第一天，官晓棠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每隔半小时看一眼。
第二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无声无息地筛掉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三天上午，她对着穿衣镜把自我介绍从头到尾背了两遍，末了还鞠了一躬——正好被推门进来的孟佳佳撞见，笑得直不起腰。
“晓棠，你这是拜神呢，还是拜你自己？”
“……面试演练。”
“得了吧，你就是魂被那家机器人公司勾走了。”孟佳佳把一杯奶茶塞进她手里，“放宽心，该是你的跑不掉。”
话是这么说，官晓棠还是放不下心。
她认真盘过自己的竞争力：虽然是保送的研究生，但专业广而不精，没当过学生干部，唯一的实习是在一家咨询公司打杂三个月。而逐星有A轮融资，有个名校博士老板。竞争者会是什么水平，她不敢想。
第三天下午，她正在图书馆改论文，手机震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她心跳漏了一拍，犹豫了两秒才接起来，声音有点发飘。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官晓棠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女声。
“是……是的，您是哪位？”
“我是逐星科技的人事。您的简历通过了初步筛选，现通知您明天下午三点半，到星辰大厦九楼面试。方便的话我加一下您微信，把地址和注意事项发给您。”
“方便的方便的！”她的声音瞬间拔高，又意识到自己失态，看了眼安静的四周，赶紧压低，“谢谢您！明天下午三点半，星辰大厦九楼……”
挂了电话，她盯着屏幕愣了三秒，然后猛地捂住嘴，把一声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尖叫咽了回去。邻座的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头飞快地给孟佳佳发消息：“佳佳！我过逐星的初筛了，明天下午面试！”
孟佳佳秒回：“！！！我就说！请吃饭请吃饭！”
那套面试用的职业装还是校招那套——白衬衫配西装裙，剪裁利落，花了她将近一个月的生活费。五厘米的高跟鞋她在宿舍里来回走了几十趟，磨得脚后跟发红，才勉强走出一点从容。化妆品是孟佳佳赞助的，两个人挤在洗手间研究了一晚上“面试淡妆”教程。
更重要的是，她又把“逐星科技”和“逐星科技创始人”搜了一遍。
搜索框敲下“周聿衡”三个字，跳出来的东西让她有点回不过神。
国内前top2人工智能博士，读博期间发过多篇顶会论文，其中一篇关于多模态感知的，至今是该领域的高引论文。毕业后进入某头部通信企业实验室，主持无人驾驶大模型项目，攻克多项核心技术专利。三年前辞职创办逐星科技，专注家用机器人研发，已完成天使轮融资，估值数亿。
往下翻，是一张发布会照片。穿黑色T恤的男人站在台上，微微弓着背，一只手不太自然地插在兜里，对着镜头笑得有点僵。
官晓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比她想象中年轻。
也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照片里的这个人，看着不像那种会站在台上说“我们的产品改变了行业”的人。他脸上没有那种兴奋，倒像是被人硬拉上去的，站姿里有一点点应付。
她想起林茜那句压低声音的“我们老板是超级学霸，人也很帅哦”，忍不住笑出了声。
除了查创始人，她还认真查了“总监助理”到底要干什么：商务接待、会议组织、文档管理、活动策划、跨部门协调。她把要点一条条抄进笔记本，又对着镜子练了两遍“您好，我是官晓棠”的开场。
孟佳佳在旁边当观众，时不时挑刺：“笑得再自然点，你现在像被绑架的人质。”
面试前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路线在心里过了三遍：地铁二号线，星辰广场站B出口，步行五百米，星辰大厦九楼。设了两个闹钟，确认套装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
可一闭眼，脑子里就开始自动播放各种画面：电梯坏了，高跟鞋崴脚，面试官板着脸，自己紧张到说不出话。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淡淡的黑眼圈爬起来，化了四十分钟妆，提前一个小时出门。
星辰大厦立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圈，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官晓棠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深呼吸三次，才迈步走进大堂。
电梯上到九楼。“逐星科技”四个字安静地嵌在前台背后的灰色墙面上，旁边是一颗银色的星星logo——和宣传册封面上一模一样。前台核实了她的身份，引她往里走。
穿过前台，她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开放式办公区里，年轻人三三两两，有人敲代码，有人举着平板低声讨论，是一种专注的忙碌。圆形玻璃隔出的会议室里，几个人正围着一台白色圆形机器——逐星S1。宣传册上的渲染图她看了无数遍，此刻它正趴在铺着地毯的测试区里慢慢巡航，遇到一把椅子腿，顿了顿，轻轻绕了过去。
官晓棠看得忘了自己在哪儿，直到前台轻声提醒。
“官同学？这边请，面试间在这边。”
“哦哦，好的，谢谢！”她连忙收回目光，耳根有点发烫。
面试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她坐下来，把简历副本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折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门被推开。
“又见面了，官晓棠同学。”
是林茜。今天穿一件浅灰色西装，妆容依旧精致，笑容依旧恰到好处。她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的HR，抱着一沓资料。
官晓棠赶紧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林总好！老师好！”
“坐，别紧张。”林茜在对面坐下，翻开她的简历，“咱们也算熟人了，就当聊聊天。”
话是这么说，官晓棠的后背还是绷得笔直。她不是不紧张——恰恰相反，因为太想进来，她才格外想表现好一点。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林总好，我叫官晓棠……”她深吸一口气，把排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稳稳说了出来。
声音起初有点发紧，说到一半渐渐平稳。她讲了自己的专业、课程和实习，最后补了一句：“我虽然不是技术背景，但特别向往科技公司的工作节奏。我认真研究过逐星S1，也了解了公司的发展方向。如果有幸加入，我能为公司做很多实实在在的事。”
林茜微微点头，没有评价，接着问：“那你说说，为什么选逐星？”
“因为宣传册上那句话。”官晓棠几乎没有思考，“‘逐星，追逐星辰大海。’我第一眼看到就特别喜欢。”
她顿了顿。
“还有周总的履历。名校博士，放弃大厂那么大的平台出来做机器人，我非常敬佩。再一个就是上次见到林总您——我觉得您能力很强，是真正有领导力的人，也不摆架子。跟着您这样的领导，能学到真东西。”
林茜脸上的笑没有变，但她手里那支笔，停了半秒。
“哦？”她抬眼，“你还专门查过周总？”
“查了。”官晓棠老实点头，“我把能找到的报道都看了一遍。有一篇采访里他说，家用机器人只是起步，公司真正的方向是具身智能。我觉得……挺了不起的。”
“了不起。”林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意更深了一点，“网上写得挺玄乎的，你也信。”
她的语气是玩笑，可那支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力道重了些，又很快松开。
官晓棠没察觉。她只是觉得林总今天格外的好看，说话也好听。
“而且我听说公司正在高速成长期。”她声音低了一点，却更真诚，“对一个新人来说，能陪着公司一起长大，机会比什么都重要。”
林茜的眼尾弯了弯，没接话，换了个问题。
“那考你个实际的。假如年底公司办尾牙，活动当天早上，合作的酒店突然打电话说场地档期出了问题，你作为负责人，怎么办？”
官晓棠愣了两秒。
尾牙，场地，突发状况。她脑子里飞快转动，想起昨晚熬夜做的笔记里恰好有一条“活动应急预案”。
“我分四步走。”她清了清嗓子，“第一，先跟酒店确认问题到底出在哪——是档期冲突，还是场地临时被征用。能协调尽量协调，同时问他们有没有同级别的场地可以顶。第二，马上启动备选，联系之前备选名单里的其他场地，看有没有空档。第三，同步汇报给您，让领导第一时间掌握情况、方便定夺。第四，如果场地实在换不了，就调整活动方案，比如把酒店晚宴改成公司内部活动——总之先保证活动能办，再谈办得好。”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林茜。
林茜没有立刻说话，低头在纸上记了两笔。
再抬头时，眼里的笑意深了一些：“不错，思路很完整。”她顿了顿，“不过有个细节可以再想想——公司内部的场地未必装得下那么多人，这一层还得再备一套方案。”
官晓棠刚放下去一半的心，又提了起来，赶紧把这个点补进笔记本。
之后林茜又问了薪资期望、能否接受加班、三年职业规划。薪资她纠结了一下，报了个百度来的市场价——怕报高了被刷，又怕报低了显得没底气。林茜听完没表态，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个后面入职的时候谈。”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林茜把笔放下，靠向椅背。
官晓棠想了想，问了一个她纠结了一路的问题。
“林总，我看了官网，逐星S1现在主打的是智能扫地机。但周总的采访说，公司真正的方向是具身智能机器人。那……公司会不会有一天，把扫地机做成能‘看懂’家务的机器人？比如它不只扫地，还能记住你家里什么东西放在哪儿，主动帮你收拾？”
这个问题问出来，林茜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点意外。
“这个问题，我可回答不了你。”她顿了顿，“不过你一个学管理的，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是真研究过我们这行。”
官晓棠脸一红，心里悄悄多了一分指望。
面试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结束时林茜起身，把简历合上，忽然说了一句：
“最后送你一句话。”
官晓棠立刻坐直了。
“在公司里，会干活当然要紧。”林茜看着她，语气是过来人的语重心长，“但更要紧的是，你得清楚，哪些事自己扛，哪些事得让领导知道。”
官晓棠愣了愣，飞快地把这句话记进本子，还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她以为这是金玉良言。
“这周内会通知结果，回去等消息吧。”林茜送她到门口。
“好的！谢谢林总！”
官晓棠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自己算好还是不好，林茜全程没露什么情绪，只有那几次点头和记笔记，让她完全没底。
走出面试间，走廊里很安静。她正低着头往前走，余光里瞥见走廊尽头过来一个人。
那人个子很高，穿黑色连帽卫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看什么棘手的东西。
他走得很快，目不斜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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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