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衡来海城大学是个临时决定。
前一晚他睡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翻那份《研发人才缺口清单》，翻到一半忽然想：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缺什么人。于是给投资人发了条消息，把第二天下午的会推了。
没带司机，没带助理，也没通知任何人。他向来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不喜欢走流程。
车开到半路，谢明远的电话打进来。
“老周，A轮的钱下周就到账了，预算方案你到底看没看？投资人那边催着要。”
“看了。”周聿衡靠着椅背，闭着眼，“研发六成。”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是那种很温和、很体面、听不出一点火的笑。
“六成。你这是要把公司开成实验室。”
“家用机器人是养活团队的。”周聿衡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退的梧桐，“具身智能才是我们存在的理由。这笔钱现在不砸进去，两年后我们就只是个卖家电的。”
“卖家电有什么不好？卖家电能发工资。”谢明远还是笑着，“老周，你当年从那家大厂出来，可不是为了再读十年博士。”
“我知道。”
“那你想想。三亿的销售承诺是我拍胸脯接的，我要人、要渠道、要市场费用。你六成拿走搞研发，我拿什么做？”
周聿衡沉默了两秒。
“我会看方案的。”
“你看吧。”谢明远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刚才那段不愉快根本没发生过，“校招加油啊，多招几个肯干活的年轻人。挂了。”
电话断了。
周聿衡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听不懂谢明远的话。他只是没法接受。一个人要是连自己要干什么都说不清，那钱挣得再多也没意思。
进了校门，他把这事扔到了脑后。
综合部的人看见他的时候全愣住了。
这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男人站在操场边，看不出是个创始人，更像个来逛操场的研究生。他目光从那些排长队的摊位上一路扫过去——银行、运营商、央企，年轻人挤在里面，脸上挂着同一种表情。
他没什么感觉。人各有志，这没什么好说的。
他心里有个念头，一个他谁也没告诉过的念头：迟早有一天，逐星科技的摊位会被学校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不是靠规模，也不是靠牌子，是靠技术，让同行绕不开的技术。
路过“管培生”那个招聘位时，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他停了两秒，没凑过去。
管培生。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他走到操场角落里综合部的摊位前。
林茜正低头整理资料，余光瞥见一双运动鞋停在桌前，抬头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周总？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路过，看看。”他说得很随意，目光已经落在那叠收上来的简历上。
林茜了解他，不多问，把简历递过去：“今天收的都在这儿了，质量参差不齐。”
周聿衡没接话，一张一张地翻。
后台支撑岗的简历大多是管理类、经济类，他翻得很快，扫一眼就过。直到翻到官晓棠那份，他的手停住了。
“上官婉儿后人？”他挑了挑眉，听不出是嘲还是觉得有意思。
林茜在旁边笑着说：“这姑娘挺机灵的，成绩也挺好，我看着不错。”
他没接话。目光在简历上那行“人工智能与商业应用”的选修课上停了两秒。
这年头什么专业都往AI上蹭，多半是跟风。但至少，这同学对技术有好奇心。一个人只要还有好奇心，就差不到哪去。
他顺手把简历放回了那叠纸的最上面。综合部助理是林茜的分内事，他不插手。
他拿起另外那一沓研发技术岗的简历，一份一份地翻。
翻了十来份，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投算法的，零。投大模型的，零。投机器人方向的，零。清一色“测试工程师”“嵌入式开发”“Java开发”“Web前端”，还有一份是“游戏策划”。
他不是看不上这些方向——任何岗位都有价值。可他现在最缺的，不是这些人。
有一份简历他多看了两眼：某学院电子信息专业，绩点不高不低，实习是在一家家电企业做质检，项目栏里写着一行小字——“自研六轴机械臂，实现目标抓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简历单独抽出来。
写进简历里容易，真做过难。哪怕是粗糙的，只要这句话是真的，就说明这个学生肯动手。肯动手的人，就能培养。
他太清楚缺口有多大了。
扫地机那条产品线刚跑通。从感知到导航到运动控制，从软件到硬件到量产，团队花了三年把链路闭上了环。第一款“逐星S1”的工程样机，连续七十二小时可靠性测试没趴窝，地图构建准确率进了行业第一梯队。他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很久——那是他最近半年最开心的一刻。
但那只是第一步，是用来养活团队的第一步。
他的目标从来不在这儿。
具身智能。让机器人有身体，也有脑子，能理解真实的世界，能在人的家里、工厂里、医院里、养老院里，真的替人干点活。
那才值得他辞掉大厂那份让所有人艳羡的工作，把攒下的全部身家押进去。
一千两百万期权，签字那天HR把数字念给他听，他自己都没什么感觉。导师在电话里骂了他四十分钟，最后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他父亲更直接，半年没跟他说话。
他认。他只是受不了另一种后悔——五十岁的时候坐在会议室里，听别人讲一个本该由他讲的理念。
智能清洁机器人目前已接近量产阶段。而具身智能这条线上，能用的人寥寥无几。
他算过一笔账：过去三个月，HR推荐的进面试的近三十人，发offer九个，接了offer到岗的五个。
流失率高得吓人。不是钱的问题——他开的薪酬在本地同行里已经算优渥。问题是这行的人才本来就少，供不起一家想冲在最前面的公司。
猎头给他推过从大厂挖人的方案，年薪百万起步、加股票期权，对方还是犹豫。大厂稳定，赛道明确，凭什么来你一个连量产都没跑完的创业公司。
他也面试过不少名校生。校级奖学金已经是基本操作，聊技术细节一半人讲得头头是道，可一旦追问到工程落地——“扫地机在深色地毯上为什么容易漏扫”、“机器人在玻璃地面上为什么会打滑”——大部分人就开始含糊。
他不怪他们。学术和工程中间本来就隔着一道坎，能迈过去的人不多。
放下简历，他开口了。语气很平，但带着一种不容讨论的分量。
“梯队建设是要做，应届生也确实得招。但目前更急的是有经验的研发。你们招聘这条线，得把体系理一理。”
林茜的笔尖顿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校招这边，重心放在测试和软硬件方向。”他说，“另外，跟猎头深度合作，重点挖感知算法和大模型的技术骨干。筛简历别只看学校和专业，要看他做过什么——真做过真机项目的，优先。”
林茜点了点头：“明白。”
该看的看了，该说的说了，剩下的交给专业的人。
“我先走了。”他冲林茜点了点头，转身往操场外走。卫衣的帽子在风里晃了晃，背影被中午的太阳拉得很长。
林茜看着那个背影。
风把他的帽兜吹得歪到一边，她有一瞬间很想伸手替他扶正。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笑了。
两个负责招聘的人力专员全程大气不敢出。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操场尽头，其中一个才小声问：“林总，周总是不是对我们今天的成果不太满意？”
林茜没有回答。
她低头把那叠简历理齐。
周聿衡。三十二岁，国内top2人工智能博士，前头部通信企业实验室科学家。她入职逐星第一天就听人讲过他的事——放弃千万级期权和一条几乎能看见头的大路，一头扎进机器人这个连最激进的投资人都不敢轻易下注的赛道。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理想主义，也有人等着看他头破血流。
她见过他凌晨两点趴在车间里调试样机的样子。空荡荡的车间，他一个人拧着螺丝，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跟一台机器说话。
那一刻她觉得，这人不是在开公司赚钱，是在追自己的梦想。
她想跟他一起追
也想让他回头看她一眼。
这两件事，她分不清哪个更多一点。
林茜把简历收进文件袋，把那点说不清的念头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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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