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晓棠的脚后跟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着一枚图钉。
那双七厘米的黑色高跟鞋是室友孟佳佳借的。她平时只穿帆布鞋。今早出门前，孟佳佳把两片创可贴拍进她手心，说：“忍忍，招聘会就那一上午。你穿得正式点，人家看简历都多看两眼。”
她忍了一上午。
五月，海城。操场被隔成一格一格的白色帐篷，帐篷底下摆两张折叠桌，桌上摞着宣传册和签到表，桌前立一块易拉宝。广播里循环播着各单位到岗通知，和人声搅在一起，吵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本来和孟佳佳约好分头排队、互相占位。结果刚挤进兴业银行那条拐了三道弯的长队，就被人潮冲散了。等她把简历递出去、再从人堆里挤出来，孟佳佳连个影子都不剩。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估计也排在哪条队伍里，听不见。
官晓棠没辙，只能自己往前走，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看，专找行政、人事、助理这类万金油岗位。
路过一家大厂的海报，她多看了两眼——“管培生计划”，年薪后面那一串数字红得刺眼。她笑了一下。
这种好事轮不到她。
她学的是商务管理。人力、财务、营销、组织行为都上过，连“人工智能与商业应用”都蹭过一学期。听着什么都会一点，说穿了是门门不精。导师给过她四个字的评语：广而不精。
万金油的摊位永远最挤。银行、央企、国企门口的队伍能绕操场半圈。她看了看那几条长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她退出人群，往操场的边缘走。
不是嫌银行国企不好。是她心里有个说不出口的念头——读了十九年书，总得找个能长本事的地方，不能一毕业就去打电话发传单。
她妈昨天中午来过电话，说“不急不急，慢慢找”，背景音是下课铃。她知道那是母亲课间十分钟抽空打的。父亲在县供电所，上礼拜转了三千块过来，转账备注写着四个字：买套好衣服。
三千块。她盯着那条备注看了很久。
她得物超所值。
房产销售的摊位前，招聘专员冲每个路过的女生喊“过来看看呀”。教育机构的海报写着“高薪诚聘课程顾问”，底薪三千五加提成。她都没停。
操场角落那一排冷清得多。有的摊位前一个人都没有，招聘的人低头刷手机。
她正盯着一张“市场专员”的海报看，右边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同学，了解一下我们逐星科技吧？”
官晓棠一愣，回头。
喊她的是个短发女人，三十岁上下，白衬衫，脖子上系一条斜纹真丝的丝巾，妆化得精致但不浓。她笑起来很自然，不像那种发传单式的笑，倒像是真的在跟人打招呼。
官晓棠的目光在那条丝巾上停了半秒。
她认得那个牌子。上个月陪孟佳佳逛商场，两人隔着橱窗看过同款，标签上写着四千二。当时孟佳佳拉着她快步走开，说“这家店咱们只配在门口拍个照”。
一个总监，薪水撑得起这一身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官晓棠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按了下去。人家凭本事挣的，轮不到她一个还没毕业的人来算账。
“同学，找工作吗？”
官晓棠连忙上前一步：“您好，请问贵公司是做什么的？”
“智能扫地机器人。”女人说，“我们成立才三年不到，投资人都挺看好，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公司氛围很好，团队也年轻。”
说到这儿她压低声音，带点玩笑：“我们老板是超级学霸，人还特别帅。”
官晓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科技公司、天使轮、成长期——这些词在她脑子里很快排了一遍。她有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那种对学霸天然没抵抗力的人。
她赶紧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简历，双手递过去。
“姐，我叫官晓棠，本科和研究生都在海城大学，商务管理专业。人力、财务、营销、组织行为、法学都学过，也选修过人工智能与商业应用。在本地一家管理咨询公司实习过三个月，主要做行业信息搜集和报告撰写。您看，有适合我的岗位吗？”
女人接过简历，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人工智能与商业应用”那行停了停。
“我叫林茜，逐星科技综合部总监。”她抬眼笑了笑，“旁边这两位是我同事，都负责人力这块。”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简历上的名字。
“官？这个姓真不多见。”
“武则天那时候的上官婉儿，是我们家姑祖奶奶。”官晓棠脱口而出，“祖上避祸南迁，把‘上’字去掉了。”
林茜笑得直摆手：“哟，还是名人之后。”
她把简历翻到第二页，指了指上面的课程列表。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专业确实什么都沾。人力、财务、营销——正好适合我们综合部。我这边有个总监助理的坑，日常就是给我做助理，顺便接商务接待、企业文化活动，中秋、尾牙这些大活动的统筹也归你。怎么样，有兴趣？”
官晓棠的心跳快了半拍。
总监助理。体面，有成长空间，直接跟着综合部总监。对一个刚出校门的人来说，这起点好得有点不真实。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而不是急吼吼的。
“姐，我特别感兴趣。”她说得有点急，自己也听出来了，缓了缓，“说实话，我一看见您就觉得——您是我以后想成为的那种人。”
说完她耳根有点热。
她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从小到大，别人夸她一句，她都要在心里掂量半天，生怕自己接不住。可眼前这个女人，衣服、妆容、说话的分寸，样样让她挪不开眼。
林茜笑着摆了摆手：“别别别，什么偶像不偶像的，说不准咱们以后就是同事了。不过你先别高兴太早，流程还是要走的——今天先收下简历，回去我和HR一起筛，合适的话这周内通知你来公司面试。”
她顿了一下，语气认真了些。
“另外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们公司规模不算大，但做的事情在前面——老板的愿景是具身智能机器人，扫地机只是第一步。你要是真想学东西，这种成长期的公司比大厂锻炼人，你能看到从零到一的整个过程。”
“对了。”林茜像是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一本宣传册递过来，“这是我们公司的材料，你拿回去看看，面试的时候也好多了解了解。”
官晓棠双手接过。
封面是深蓝底色，一颗银色的星星划过天际，下面是“逐星科技”四个烫金字。纸张厚实，不是那种随便印印的手笔。
她翻开第一页，是公司概况：“逐星科技，成立于2020年，专注智能清洁机器人的研发与制造。创始人兼CEO周聿衡，国内顶尖高校人工智能专业博士，曾任某头部通信企业实验室高级研究员，带领团队攻克多项无人驾驶与机器人核心技术专利……”
目光在“周聿衡”三个字上停了一秒。
不认识的字。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周……聿……衡。
名字取得挺特别，人大概也挺特别。
她往后翻。一款叫“逐星S1”的扫地机器人，主打无死角清扫和AI路径规划，售价两千九百九十九。渲染图上是白色圆形机身，顶部一块黑色激光雷达。旁边配了一行字：逐星，追逐星辰大海。
官晓棠在心里念了两遍这句话。
她合上宣传册，小心地放进文件袋，和简历搁在一起，然后往操场出口走。脚后跟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几乎感觉不到了。
走到操场边缘，她找了个花坛边沿坐下，脱掉那双要命的高跟鞋，让脚后跟透透气。
远处操场上还是人声鼎沸。兴业银行那条队伍比刚才更长了，排在里面的人西装革履、裙装高跟，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期待里掺着不安，不知道自己递出去的那几张纸能不能换来点什么。
她呢？她也不知道。
她掏出手机，给孟佳佳发了条消息：“佳佳，我投了一家叫逐星科技的机器人公司，感觉还不错。你在哪？汇合去吃饭。”
发完，她低头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五十。
她把鞋提在手里，光脚踩在地砖上，凉得缩了一下脚趾，然后靠在花坛边闭上眼，让风从脸上吹过去。
她不知道，就在操场另一头的角落里，一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男人正翻到她的简历。
他在“上官婉儿”那几个字上停了两秒，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