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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中

三、棠棣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受伤的。

我摔倒在王妃殿前的消息,不知被哪个多嘴的丫鬟传了出去。传到别人耳朵里,不过是一个不得宠的妾室出丑的笑谈。可传到萧之尘耳朵里,他放下了手中的书,起身便往外走。

贴身小厮追在后面问:“世子,这么大的雪,您要去哪?”

他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库房,翻出了那个积了灰的药箱。那是先王妃留下的,里面的药材都是上好的,他身子一向不大好,还一直舍不得用。

小厮急了:“世子,那药是给您自己备着的——”

“闭嘴。”

他提了药箱便出了门,连披风都忘了系。走到半路才觉出冷,又折返回去取。小厮要跟着,他摆了摆手,只身走进了风雪里。

这一路走了小半个时辰。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肩上、发间,化成水,又结成冰。靴子踩进雪里,没过脚踝,冰水渗进鞋袜,冻得双腿几乎失去知觉。

可他脚步没有停。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春日,一个笨手笨脚的陌生女子站在他面前,仰着脸问他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那个被整个王府排挤的孤僻世子,不知道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他“活不长久”。

她只是迷了路,需要一个指路的人。

而他在王府活了十四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笑过——那样真诚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单纯的笑。

他替她插好簪子的时候,指尖触到她的发丝,温热的、柔软的,像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世界。

后来他打听到,那是父王新纳的妾,姓孟,闺名秀越。

孟秀越。

秀色如画,越水含烟。

他将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很多遍,每个深夜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东苑里的时候,便会翻出来,像咀嚼一颗酸涩的杏。

她不会知道,在那个春日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她也不会知道,她对着他笑的那一下,将他从怎样的深渊里往上拽了一寸。女子似春光的温度,舒展了他的眉眼,赠予了他最纯真的笑颜。

那颗荒芜的心竟然开始一点点在他的胸膛里跳动,让他确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律动。有什么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那东西如洪水猛兽,一旦打开闸门,便再也收不住了。

这一寸的恩情,他要用一辈子来还。

四、棠棣之华

雪夜之后,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但每一次目光相接的时候,空气都会变得稠密起来。他还是那样清冷疏离,在众人面前从不与我多说一句话。可偶尔在回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衣袖会“不小心”拂过我的手背。

只是一瞬,却足以让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

我们还是会去后苑,只是从前的并肩而坐变成了相对无言,从前坦荡的闲聊变成了欲言又止。

我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变,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越过了不该越过的界线。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那里。

暮春时节,梨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抽出嫩绿的新叶。荷塘里的荷叶刚露出水面,小小的、卷卷的,像一枚枚碧玉的簪子。

他坐在亭中作画,我替他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笔下的兰草已经画了大半,墨色浓淡相宜,叶片的弧度飘逸而孤寂,像极了他这个人。

我研着墨,偷偷看他的侧脸。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睫毛低垂着,专注地看着笔下的画,偶尔微微皱眉,偶尔轻轻抿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像一幅画。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他忽然搁下笔,转过头来看我。

那目光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我脸上。

我吓了一跳,砚台差点脱手。他伸手接住了,指尖覆在我的手背上,这一次没有立即松开。

他的手还是那样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覆盖着我的手背,像是要将我的手整个包裹住。

我没有抽回来,他也没有松手。

我们就那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先动。亭外的风吹过荷塘,荷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蝉鸣,一声一声,拖得很长。

“秀越。”他忽然开口。

他唤的是我的名字。

不是“孟姨娘”,不是“您”,是“秀越”。这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缱绻,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喉头一紧,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看着他。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将我整只手都握进了他的掌心。

“你知道的。”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知道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有回答,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我。

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那是灼热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一切都烧尽的光。

我的后背抵上了亭柱,退无可退。

他的鼻尖抵上了我的鼻尖。

“你知道的。”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有了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柔软,像是一堵冰墙在春天里一点点融化,露出底下温热的、鲜活的、会疼会痛的血肉。

我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落下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杜鹃的花瓣。

带着如血的艳红,在我的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颜色。

那个吻浅尝辄止,一触即分。可就是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嘴唇的冰凉和柔软,以及他微微颤抖着的睫毛擦过我的脸颊,像蝴蝶振翅。

他退开了一些,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急促而滚烫,铺洒在我的脸上。

“秀越,”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忍了很久了。”

我睁开眼,眼眶是湿的。

我伸出手,摸上了他的脸。他的肌肤如我想象中一般凉,光滑而细腻,像一块冷玉。我的手指沿着他的眉骨滑过,滑过他的鼻梁,滑过他紧抿的唇角。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之尘,”我含着泪说,“我们不能。”

“我知道。”他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我知道不能。我知道这是错,这是罪,这是世俗所不容的。可是秀越——”

他的声音碎在了喉咙里。

“可是我已经无路可退了。我只有你了。”

那一瞬间,我心底所有的防线都坍塌了。

我想起这三年里每一个独自熬过的长夜,想起每一次摔倒了没有人扶、受伤了没有人问、哭了没有人递帕子的时刻。想起他是唯一一个在我被全世界遗忘的时候,还记得我的人。

想起那个雪夜,他穿过半个王宫,只为了给我上药。

想起三年前的春日,他替我扶正簪子时指尖的温度。

我抱住了他。

他浑身一僵,随即伸出手臂,紧紧地、用力地回抱住了我。他将我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肩窝处,身体在微微发抖。

“秀越,”他的声音闷在我耳边,“别推开我。”

“我不推开你。”我说。

“哪怕会死?”

“哪怕去死。”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紧到我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那样急,那样烈,像是在胸腔里擂鼓。

那夜我们抱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荷塘里的蛙声连成了一片。

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

后来的日子,我们像两个溺水的人,明知道岸在相反的方向,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抱紧彼此,一起往下沉。

我们在后苑的梨树下偷偷牵手,在无人的回廊里交换眼神,在深夜的偏殿里抵死缠绵。每一次肌肤相亲都是罪,可每一次分开都比死更难受。

他说他是一株长在悬崖边的草,而我是唯一照进来的光。

我说我是一只在笼中困了太久的鸟,而他是唯一打开笼门的人。

我们都以为只要藏得够好,便没有人会发现。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继妃张氏早就看不惯萧之尘,这些年一直在找机会扳倒他。她派人日夜盯着后苑,终于在一个深夜,撞见了萧之尘从偏殿出来的身影。

第二日,整个王府都炸开了锅。

楚王大怒,将我禁足在偏殿,不许任何人探视。萧之尘被叫到正厅,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萧之尘出来的时候,唇角有血,膝盖上的衣料磨破了两层。

后来我听说,楚王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将我处死,要么他立刻成亲,从此与我断绝往来。

萧之尘选择了后者。

他从来和楚王王妃势同水火,对联姻之事誓死抵抗,甚至以死相逼,这次楚王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攫取那些他应得的权力了。

王妃为他选了世家女子为妻,门当户对,才貌双全。婚期定在十月十六,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整个王府都喜气洋洋。

只有我知道,那日他从正厅出来之后,一个人去了后苑的荷塘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小厮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衣袍被露水浸透了,唇色发紫,手里攥着一朵干枯的梨花。

那朵花,是三年前他从我肩上捡起来的那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