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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下

五、杜鹃

婚期越来越近,我的心却越来越空。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也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们像两只被网住的蝶,拼命地扇动翅膀,却挣不开那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

大婚前一夜,他来见了我最后一面。

那是深秋的夜晚,风已经很冷了。偏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灯下做针线——是我为他绣的荷包,兰草的图案,旁边用金线绣了两行小字:

“幽兰在谷,清芬自许。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隔着满室的烛火,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之尘。”我放下针线,站起身来。

他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抱住了我。那个拥抱很紧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秀越,”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对不住你。”

我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没有谁对不起谁。”我说,“是我们命不好。”

他吻我的额头,吻我的眼睛,吻我脸上的泪。那吻带着绝望的温柔,像是一个人最后一次捧起他此生最珍爱的东西。

那一夜,他没有走。

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抵死缠绵的日子,可这样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时间从来不饶人。晨光微熹的时候,他起身穿好衣裳。我躺在榻上,看着他系腰带的背影,瘦削的肩胛骨在衣料下撑出两个明显的弧度。

他转过身来看我。

“等我。”他说。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们心里都清楚,等不到的。

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我的枕边。

“给你的。”

然后他走了,带起了一片尘土。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朵干枯的梨花。花瓣已经变成了褐色,却依旧保持着盛放时的形状。

是我和他初见那日,落在我肩头的那一朵。

原来他一直留着。

从最初的最初,他就已经存了那样的心思。

那日王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我躲在偏殿里,听着外面的热闹,心如刀绞。

我将那朵梨花和他为我亲手拾来的杜鹃一遭贴在胸口,闭着眼睛,听着鞭炮声一阵一阵地响。每响一次,就像有人拿刀在我心上划一道。

他拜堂了。他入洞房了。他是别人的夫君了。

这些念头像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地啃噬着我,将我吃得骨头都不剩。

此后,他便再也没有来过偏殿。

偶尔在府中遇见,他也不过是淡淡颔首,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像看一个陌生人。

可我知道,他每看我一次,回去之后便会咳血。

那是后来他身边的小厮偷偷告诉我的。

“世子他……”那小厮红着眼睛说,“每次回来,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可咳血越来越严重。太医说,是郁结于心,伤了根本。”

我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问。

“世子说,”那小厮垂着头,“不见您,您才安全。”

我的泪便落了下来。

他为了护我周全,将自己活活熬成了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六、魂归

楚王病故那年,萧之尘袭爵,成了新一任楚王。

按照规矩,先王的妾室除有子者外,一律迁往别院安置。我无子,便被打发到了城郊的一处小院,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离府那日是个雨天。

我撑着伞走出王府大门,忽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外。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他的脸。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鬓边却已有了霜色。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那件玄色的王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他瘦了太多太多。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便又暗了下去。

“我送送你。”他说。

马车在雨中缓缓前行,我们都未说话。窗外的雨声遮住了一切声响,也遮住了他压抑的咳嗽声。

临别时,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递给我。

“这些年画的,”他说,“都给你。”

我接过画轴,没有打开。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保重。”

然后转身上车,似乎一切都是那样干脆利落。

马车走出很远,我却听见有压抑的哭声从车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一只受伤的兽在呜咽。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卷画轴,雨水打湿了我的衣裳,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在小院住了三年。

三年里,我日日对着那卷画轴。打开来,是一张又一张的兰草。

第一张画着幽谷中的一株杜鹃,独自盛开,无人欣赏。

第二张画着月光下的杜鹃,清冷孤寂,如泣如诉。

第三张画着风雨中的杜鹃,残破不堪,却依旧挺立。

……

最后一张,画的不是杜鹃。

是一株梨树,满树繁花如雪,树下立着一个女子,衣袂飘飘,回眸浅笑。

画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

“初见那日,梨花开得正好。你回眸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这一生,再也看不上别人了。”

我将画贴在胸口,哭了一整夜。

第三年的冬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萧之尘站在一株巨大的杜鹃花树下,满树花开得如火如荼,红得像血。他穿着一身白衣,立在那一片灼灼的红中,美得不像凡人。

他看着我,笑了笑。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得那样坦然,那样毫无保留,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铠甲。

“秀越,”他说,“我要走了。”

我问他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来,似乎想摸一摸我的脸。可他的手指在触及我之前,便开始变得透明——像冰融化成水,像雾消散在风中。

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化作花瓣。绯红色的、薄如蝉翼的花瓣,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胸膛、到脸庞,纷纷扬扬地散落开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整个人化成一树花瓣,被风卷起,飞向天际。

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最后一刻还在看着我。

“来世。”他说。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然后他消失了。

我从梦中惊醒,满脸是泪。

天还没亮,我披衣起身,打开窗户。院子里的那株杜鹃花开得正盛——昨日明明还只是满树花苞,一夜之间,竟全开了。

绯红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像一树燃烧的火。

我正发愣,院门被人猛地拍响了。

来的是王府的小厮,浑身是雪,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王……王上……薨了……”

我手里的茶盏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昨夜……昨夜王上批完奏折,忽然说要赏花。冬天里哪有什么花?可王上非要去后苑的荷塘边。到了那里,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了一句‘来世’——便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醒来。”

小厮哭着说,太医说是急火攻心,旧疾复发,药石罔效。

“临终前,王上手里攥着一朵干枯的梨花。”

我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随即猛然转头看向窗外,喃喃道,又是一个雪天。

又是一个雪天——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是时候了。

原来那个梦,是他来向我告别。

七、啼血

后来我弥留之际,就在即将咽气之时,一瞬间电光火石,这才知道一切的原委。

我用尽浑身力气,抚摸着我给他绣的,没有送出去的香囊。上头写着:杜鹃啼血,王孙何许音尘绝。

……

萧之尘死后魂魄归天,在九天之上沉睡了很久。等他醒来,早已不知人间过了多少年岁。

他跪在天帝面前,问他为何要让自己经受这一世的情劫。

天帝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本是瑶池边的一株杜鹃花,修炼千年得了人形。你的魂魄天生不全,须得下凡历一场情劫,以情痛补全魂魄。杜鹃啼血,方能圆满。”

“如今你的魂魄已全,那一世的记忆本该抹去。可你执念太深,魂魄归天后竟将记忆带回了天庭。这是违逆天道的。”

萧之尘跪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

“她呢?”他问。

天帝沉默了片刻。

“你魂归九天之后,她在人间又活了三年。第三年的冬天,她听说你薨了的消息,便病了。病来如山倒,她没有挣扎,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临终前,她让人将那卷画轴放在枕边,手里握着你送她的那朵梨花。她对身边的人说:‘替我告诉世子——来世,我在梨花树下等他。’”

“她等了你很久。”

萧之尘跪在九天之上,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然后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手掌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哭不出声来,因为杜鹃的喉咙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是血。

他想起她在梨花树下的回眸,想起她替他研墨时偷偷看他的眼神,想起她颤抖着唤他“之尘”时的声音,想起她抱着他说“我不推开你”时的眼泪。

他想起那一夜,她躺在他的怀里,轻声问他:“之尘,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

他说:“变成星星吧。”

她笑了:“那我就变成梨花。来世你路过梨树的时候,记得抬头看一看。”

他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每一朵梨花都是我在对你笑。”

如今,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她变成梨花等了无数个春天,而他变成了杜鹃,在九重天上泣血长啼。

杜鹃花悄悄落了一地,红得像血,像泪,像他欠她的那一个来世。

王孙何许音尘绝。

梨花树下再无那个回眸的女子,瑶池边上也再无那株含笑的花。

只有杜鹃,日日夜夜地啼着:

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可归去哪里呢?

人间没有他要找的人,天上也没有他要等的人。

他只能在每一个春天,让瑶池边的杜鹃花开得格外红。那是他在用尽所有的法力,将她的模样,一瓣一瓣地,开给人间看。

来世太远,今生太短。

可有一句话,他始终没有告诉她——

“初见那日,不是只有你记住了那朵梨花。”

“我也记住了你。”

杜鹃花悄悄落了一地,那满地的猩红仿佛是谁人倚呕心沥血,无意泼洒的一片狼藉。

杜鹃啼血。

王孙何许音尘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