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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上

——于幽兰深处,见君子如玉。

一、雪夜

永昌三年的冬天,我摔碎了此生最后一瓶药。

偏殿里冷得像冰窖。窗纸破了一角,风裹着雪粒从那处钻进来,落在我的脸上,凉得像是谁的指尖。

我蜷缩在榻边,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小腿滑落,在脚踝处凝成一朵小小的杜鹃花。

我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

今早去给王妃请安,回廊上的石板结了冰,我踩上去,整个人便飞了出去。膝盖磕在石阶的棱角上,那一瞬间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可我不敢叫出声。

王妃皱了皱眉,嫌我晦气,摆了摆手让我退下。满屋子的姬妾捂着嘴偷笑,没有一个人伸手扶我。

我咬着牙爬起来,一路走回偏殿。膝盖每弯一次,骨头就像被人用钝刀在剜。我走得很慢,慢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有人在笑我像一只瘸腿的野猫。

野猫就野猫吧。在这楚王宫里,我连野猫都不如。野猫至少还有自由,而我,不过是一只被关在笼里的雀鸟,连叫都不敢太大声。

我是楚王的妾。

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这深宫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楚王纳我那日,我在洞房里等了一夜,红烛燃尽,他没有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夜他在另一个女人的房里,早已忘了还有一个新妇在等他。

三年了,他召我侍寝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数时候我就住在这间偏殿里,像墙上那幅褪了色的画,偶尔有人扫一眼,更多的时候,连看都没人看。

我想去够桌上的药瓶,手指堪堪碰到瓶身,便无力地滑落。药瓶骨碌碌滚到地上,碎了,药粉洒了一地,在昏暗的光线里腾起一小片白雾。

我盯着那摊药粉看了很久。

殿外的风雨愈发大了,烛火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灭。我抱紧自己的肩膀,将脸埋进膝盖里。

空气似乎也凝滞了,我颤抖着,能确切地感受到伤口的疼,膝盖以下几乎没了知觉。是冷么?还是因为血流得太多。

就在我以为今夜要独自熬过去的时候,殿门被人推开了。

风裹着雨雪涌进来,烛火猛地一暗,又颤巍巍地亮起。我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口——墨色的披风被雪水打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至极的轮廓。

是萧之尘。

我愣在那里,一时忘了行礼,也忘了去擦脸上的泪。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身后是漫天飞雪。烛火映着他的脸,眉目如画,肤白胜雪,墨色的长发半束半散,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被风吹起又落下。

他的美是月光下的泠泠清潭,看得久了,便觉得连魂魄都要被吸进去。

这样不染纤尘的人儿,贵为世子,为什么偏偏来这样荒芜的地方来瞧我?

“听闻你摔了。”

他的声音清冷如霜,带着微微的喘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

我思绪回拢,慌忙去擦脸上的泪,想要起身行礼。刚一动作,膝盖上的伤口便撕裂般地疼起来,我闷哼一声,跌坐回去,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别动。”

他反手关上殿门,将风雪隔绝在外,然后解下湿透的披风挂在门边,提着一个药箱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来。

我看清了他的样子——衣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水,靴子更是湿透了,鬓发间还夹着未化的雪粒。

他到底是怎么来的?这样的雪夜,从世子住的东苑到这偏僻的西偏殿,少说要走小半个时辰。

“世子殿下……”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深更半夜,您不该来这里。”

他没有理我,伸手去掀我的裙角。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只一眼,我便不动了。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像是他此刻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给我上药。

裙角被轻轻撩起,露出底下伤得不轻的膝盖。血已经半干,结成暗红色的痂,与破碎的布料粘连在一起,青紫的淤血蔓延开来,像一朵开败的花。

萧之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的神情依旧冷淡,但动作放得更轻了,先用干净的帕子沾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又密又长,微微上翘,像蝴蝶的翅膀。

烛火的光影落在他脸上,随着他动作的起伏而轻轻颤动,那睫毛便真的像蝴蝶振翅一般,洒下细碎的阴影。

我不敢看他,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可越是刻意不看,便越是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身上有淡淡的药香,是他常年服药留下的气息,清苦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他的呼吸很轻很慢,拂在我裸露的小腿上,痒痒的,像春天的风。

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三年里,没有人这样对我好过。没有人。

“疼吗?”他忽然问。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豆大的眼泪便跟着掉了下来。

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看我。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我的影子,像深潭里落了两颗星。

“别哭。”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吸着鼻子说:“妾身失仪了,世子恕罪。”

他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帕子蘸了药水,轻轻按在伤口边缘。药水有些刺激,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微微往后缩。

“忍一忍。”他说。

他的左手按住了我的小腿,防止我乱动。那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却意外地柔软,贴着我的皮肤,像一块温凉的玉。

我咬着唇忍着疼,视线无处安放,又落回到他的脸上。

他的睫毛又颤了颤,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下颌的线条流畅而清隽。

他的神情那样认真,仿佛我不是一个不得宠的妾室,而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衣裳不知何时滑落了些许,露出一截肩头。烛火幽暗,那截肩头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白皙,像一弯新月。

我忽然意识到他离我太近了:他的长发披散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与我的发纠缠在一起——一绺墨黑,一绺鸦青,像两道溪流汇入同一片湖。

分不清是谁的。

我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在给我上药,动作轻柔,神情专注。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个世子,给一个受伤的妾室上药,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

可我的心跳得那样快,快到我害怕他会听见。

我偷偷抬起眼,想再看一眼他的睫毛。就是这一刹那——他忽然抬起了眼眸。

我们的眼神撞在了一起,大有几分玉石俱焚的感觉。

那双眼睛离我那样近,近到我能在里面看见自己慌乱的脸。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像深夜里忽然绽开的昙花。

他手上上药的动作猛然一顿,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我们离得很近很近,近到他的鼻尖快要触碰到我的,近到我能感受到属于他的,温润的浓烈的气息。

谁也没有说话,偏殿里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声。可在这两种声音之外,我听见了第三种——是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像两张纠缠的锦缎,再也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我脸上烧得厉害,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从心底涌上来,将我整个人淹没。

我是他的庶母,他是我的继子。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而是一道天堑。

怎么能、怎么能?我心如擂鼓,终于是先遭不住了,默默移开了眼。

那一眼移开的瞬间,我听见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像是一直屏住的呼吸终于找到了出口。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给我上药。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的手还是那双冰凉的手,动作还是那般轻柔。可他的指尖划过我肌肤的方式变了——不再是公事公办地涂抹药膏,而是带着一种似有似无的迟疑,像是在触碰一件过于珍贵的瓷器,又像是在试探什么不该试探的东西。

他的指腹沿着我小腿的轮廓缓缓滑过,不疾不徐,似有若无。那触感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激不起浪花,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的后背绷紧了,脚趾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他的呼吸又乱了。

我能听见,那种乱了节奏的气息声,近在咫尺。他呼出的气息拂在我裸露的肩上,温热而急促,一下,又一下,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

我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他,也不敢动。殿里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注满了,浓稠得化不开。

空气中弥漫着药膏的清苦味、他身上的药香、还有我发间残留的桂花油,混杂在一起,氤氲出某种暧昧不清的气息。

他的手指在我的小腿上游移,动作越来越慢,像是在描摹什么形状。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让我浑身发软,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我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谧,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他收回了手。

“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低着头,哑声道:“多谢世子。”

他站起身,退后了两步。我余光瞥见他抬起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握了握拳,放下了。

“往后……小心些。”他说。

然后他转身,拿起挂在门边的披风,推开了殿门。

风雪涌进来的那一瞬间,我抬起了头。

他的背影在雪中显得那样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的一树春花。他没有回头,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走进了漫天大雪里。

殿门关上,烛火又亮了起来。

我抱着膝盖坐在榻上,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小腿上残留着药膏的痕迹,还有他手指触碰过的地方,那一片肌肤依旧在微微发烫。

我伸手摸了摸那片肌肤,忽然泪流满面。

二、旧恩

我第一次见到萧之尘,是在三年前的春天。

那时我刚入宫不到半月,什么都不懂。楚王纳我不过是一时兴起,纳完之后便将我抛在脑后。我没有封号,没有自己的宫人,甚至连宫里的路都认不全。

那天是我第一次去给王妃请安。天还没亮便起了床,梳洗打扮,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跟着引路的嬷嬷穿过重重院落。那嬷嬷走得极快,我提着裙摆小跑着跟在后面,一个转弯,人便不见了。

我在迷宫般的回廊里转了很久,越走越偏,越走越荒,最后闯进了一片我从没见过的园子。

那园子荒芜得很。杂草丛生,碎石遍地,只有一株枯树和几丛快要死去的花。枯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

约莫十四岁的年纪,一身素白的衣裳,墨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肤白胜雪,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应有的光亮,而是沉甸甸的、化不开的阴郁。他独自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先王妃留给世子的遗园。继妃张氏容不下他,他便常常躲到这里,因为这里没有那些明枪暗箭,没有那些冷嘲热讽。

但那时我懵懂至极,只知道自己迷了路,急得满头大汗。看见有人,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提着裙摆跑了过去。

如果稍微迟了些,王妃会不会将我千刀万剐?思及此,我浑身打了个冷战。

我只能去问,“这位公子——”我的胸膛起伏着,“请问王妃的寝殿怎么走?”

他抬起眼看我。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打量了我片刻,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的衣裳,又扫回来,最后停在了我脸上。

“新来的?”他问。

“是。”我老老实实地点头,“我入王宫不久,不识路,走丢了。”

他没有说话,垂下眼睫,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合上膝上的书,站起身来。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站在我面前像一株青竹。我仰着脸看他,觉得这少年美得不似凡人。

“跟我来。”他说。

他走得不快不慢,我却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穿过几条回廊,绕过一片假山,在一座月亮门前站定,他抬手朝前方一指。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了那道门便是。”

我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改日我好登门道谢。”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我正觉得尴尬,他又开口了:“你的簪子歪了。”

我一愣,抬手去摸发间的簪子,果然歪了。大概是跑得太急,簪子松动了。我手忙脚乱地想重新插好,笨手笨脚地弄了半天,头发反而更乱了。

我窘得脸都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轻轻拈起我发间的那根银簪,将它稳稳地插了回去。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擦过我的发丝,像一阵微风拂过。

一片梨花适时飘落,落在我的肩头。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一朵洁白的梨花,被他轻轻采撷,收进了袖中。而后将簪子插好,退后了一步,看着我的发髻,微微颔首,像是对自己的手艺还算满意。

然后少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少年就是世子萧之尘。

我也才知道,那日他给我带路、替我插簪,对我而言是举手之劳,对他而言却是一件冒着风险的事——若是被有心人看见,不知又要编排出什么罪名来。

可我更不知道的是,他将那次遇见,记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的这个雪夜,他提着药箱走进了我的偏殿。

他不是路过的。

他是专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