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毅来得很早,几乎是原鸩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来了。
刚一进院子,家政系统就伸出机械臂帮兰毅拎大包小包,其单薄的身体终于得以喘息。
“哥,我来了。”他进入玄关,越过兰执警惕地往里扫了一圈,很好,没有那道让人讨厌的高大身影。
“你原来和‘那位’没有住在一起啊,他昨天那副要咬人的样子,我还以为他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呢。”
兰执没接他的话,点开户型图放到兰毅面前,“除了一楼主卧,别的房间随便选。”
“是你的房间吗,我不能和你一起睡吗,我们是亲兄弟。”兰毅指着一楼主卧房门。
“……”
兰执双目眯得狭长。
几个月前也有个人用相似的话术得寸进尺,一步步温柔地踏过他的底线。
“不可以。”
不解释原因,不含糊其辞,不婉转软化,非常冷硬而坚定的拒绝。
他的底线面对原鸩,本来就是形同虚设的,但别人不一样,别人绝对不行。
更何况是这个本来已经死了,现在却好好站在他面前的“弟弟”。
兰毅蔫头巴脑地选了一楼主卧正上方的二楼主卧,家政机械臂立马行动,分分钟铺好床打理完一切。
兄弟二人坐在沙发上,面前两杯水冒着热气,兰毅坐姿很放松,兰执拿了两个抱枕垫住,仰靠着。
兰毅目光胡乱飘,东西边全瞄完后又开始瞄兰执。
目光最终停留在他左手上。
“哥,你……结婚了?”
兰毅难以置信地看了又看,也无法改变兰执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戒指的事实。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有人比他们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还要更亲近。
兰执看着原鸩出生、长大,但他和兰执才是亲兄弟,就算他们分开那么久,血脉也会迫使兰执爱他。
他才该是和兰执最亲密的人,他们是亲兄弟……
“可以这么理解。”兰执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当代婚戒设计一般分夫妻款,镶嵌的宝石一样大的情况下,做出两种不同的感觉:夫款大气内敛,妻款华丽端方。
不过当代对于“夫妻”的定义很宽泛,只要双方愿意,“夫妻”的性别不限,物种甚至可以是一艘星舰。
但非人类的“夫妻”不被婚姻公证处认可就是了。
——兰执这枚显然是妻款。
他自己不甚在意,以至于可以说是对这个身份认同感较高,但他那几个下属兼朋友见了,恐怕又要拉小组研讨会统一石化。
兰毅也差不多,收拾收拾能去公园当喷泉雕像。
“哥……你是下边那个……”兰毅睁大了眼睛,瞳孔地震,“你一个说一不二果断决绝雷厉风行的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你肯定是被强迫对吗?那人男的女的,不对,无论男女你都能打过,你肯定是被胁迫被威逼了对吗?!”
兰执被吵得头晕,揉着太阳穴示意兰毅闭嘴。
后者立马没了声,愤怒的情绪憋得他脸都红了。
“我自愿的,没有谁强迫我。”兰执淡然道。
兰毅目瞪口呆,无语凝噎,久久不能回神。
“你结婚那么大的事,为什么我没看到新闻,还有,以‘那位’对你的态度,他没意见吗?”
兰执神色微妙起来。
兰毅显然是以己度人,他不同意兰执结婚,理所当然认为原鸩也不同意。
如果“新郎”是别人,原鸩肯定也不乐意,但“新郎”是他自己,他偷着乐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反对。
兰执不能理解兰毅这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他们分开这么久,亲情基础几乎归零。
有执念很正常,兰毅无论是恨他思念他还是怎么着他都认了,毕竟他自己又何尝不被执念所困。
但占有欲……可能兰执生来亲缘浅薄,他从来不会对亲人有这种心理,甚至是对原鸩,他都没怎么感受到。
他看着无名指的戒指道:“这个月的事,原鸩他……很高兴。”
“我以前从没看到过有关你的恋情新闻,甚至绯闻都没看到过,难道你是在七月之后才遇见的?”
兰执不语,算是默认。
如果七月之后被原鸩穷追不舍、两人关系变质算是“遇见”,那确实如此。
“哥,这可是人生大事,你向来不是莽撞的人,这才三个月,你怎么和一个陌生人从相遇到结婚的?!”兰毅急得抓耳挠腮,“那他该是什么天仙下凡才能让你看上,还有,在你危难的时候遇到的人就一定是好人吗!哥,你老大不小了这些事情你还拎不清吗!哥!”
“不是陌生人,样貌上乘,我拎得清。”
兰毅气势有多排山倒海,兰执就有多云淡风轻。
兰毅光动着嘴皮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瞪了兰执的戒指半晌,一咬牙,恼道:“总之我不喜欢他,你俩没领证的话趁早分!领证了也离!”
兰执压低了眉头。
兰毅是他亲弟弟不假,但面前这个死而复生的“兰毅”和小时候的性格大相径庭,身份尚且存疑,又有什么立场对他的感情指手画脚。
“你还没‘见过’,就不喜欢了?”
他宁愿相信这个“兰毅”是有心之人派来的杀手,也不愿相信这人真的是他那个善良清澈的弟弟。
可人总会变的。可兰毅要受到什么样的教育才会从小时候那样变成现在这样。
“他靠近你绝对是别有用心,他就是趁人之危,等你东山再起要依附你的权势踩着你往上爬!哥,我怎么可能会害你,哥,听我的,离了吧!”
兰执只觉得耳朵嗡嗡响,摆摆手道,“你的东西安顿好了,你上楼去按照你的习惯调整。”
兰毅见他不想再延续这个话题,只能“哦”一声,蔫头巴脑地上了楼。
兰执盯着面前的杯子,水波一圈一圈,最后归于平静。
原鸩昂首挺胸,施施然进了家门。
“亲爱的,你猜我在总督府见着谁了,你绝对猜不到。”
他跟个没事人一样换鞋,径直朝兰执走过来坐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只是出门溜了一圈。
兰执对这称呼其实有些接受不良,原鸩理所当然以这三个字喊他,诡异程度相当于“原镜尤继承原岳的一切结果打了手烂牌”。
然而后者是事实,前者也确实没什么毛病。
兰执唇角轻轻勾起,揶揄道:“总不能是你父亲。”
“你会调侃我了。”
原鸩竖起食指,点了一下兰执的鼻尖。
“是咱外公,和江老将军俩老头在会议室展开了深刻的友好交流,章绍在旁边跟个丫鬟似的团团转。”
兰执睫毛颤动了几下,胡乱回道:“这活没点眼力见干不了。”
——摸对方的鼻尖,一个带有亲昵甚至是宠溺意味的动作,通常是长辈对小辈的爱抚,原鸩这么对他,可以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
“可惜章总督什么都有,就正好没有这东西。”原鸩摇着头,末了又点起头,“咱外公还得在那待几个小时,我也不确定他是要来我们这还是去江爷爷那过夜,家政先把床铺出来,我也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回去。”
“嗯。”兰执拉开家政系统面板,挑了一楼最宽敞的客房。
原鸩点了点面板上的房间,“怎么不选二楼主卧?”
沈老将军身子骨硬朗得很,也不用挑一楼二楼,自然是要拿最好的招待。
“被兰毅挑去了。”
原鸩点了点头道:“那他来得还挺快。”
毕竟先来后到,这没什么好说的,沈老将军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一下子住四个人,咱家什么时候这么热闹过啊。”
“以前也是四个人,但是冷的。”兰执抬眸,视线和对方的交叠。
以前兰执不怎么回家,原岳也不太着家,基本上晚上回来早上又走了,家里就原鸩和母亲两个人,原鸩小时候白天还要上学,那么大个别墅空荡荡的就只有沈曦英一个人,应该会觉得孤独吧。
后来更是,原鸩去太空军历练,家里就只有沈曦英一个人在了,好在他没两年就结业回来了。
那之后母子俩人一起“不务正业”,原鸩到处瞎玩,乱七八糟认识了一堆人,有了一些不修边幅的爱好。
从原鸩出生起,母亲似乎就没有工作过,不,是从兰执来到这个家起,准确说是是沈原夫妻结婚起,沈曦英女士就再也没工作过。
兰执和原鸩不知道她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只知道她平时摆弄花草,学各种乐器,和其她贵妇交涉。
倒也有文章讲述沈曦英婚前的人生,但始终离不开“沈将军独女”“皇子妃”“未来皇后”。
但,兰执始终觉得这位注重于家庭半辈子、曾给他一部分缺失的母爱的女士,应该会是一位精明的政.治家。
原岳和沈曦英的婚姻协议里明确写了,妻子婚后必须辞掉工作,全职维护丈夫与高官的关系。
沈曦英甘心吗,或许不甘心吧。
一个能准确预感到丈夫对自己起杀心,并且早有准备完美反杀的女人,绝对不甘于自己的智慧只用于给丈夫维护地位。
那夜,兰执看到满地蜿蜒的血,看到沈曦英高举那把刀,看到白光乍闪下,她凌厉的目光中狰狞密布的恨意。
“还好,那糟老头子死了。”原鸩感叹。
原鸩对自己父亲向来没多少尊重,也是原岳种下的因。
兰执仔细地看对方眼里若有若无的亮色,认同道:“风水轮流转。”
原鸩笑着接了下一句:“今天到我家。”
兰执看到对方眼里的狡黠,好像眼冒精光的大狗。
“你别这么看着我。”原鸩有些闪躲,好像带了些羞涩意味。
这家伙居然还会羞涩?
“我会想吻你。”
“……”
兰执看着越来越近的脸,认为自己就不该对这家伙有这种错觉。
他任由原鸩吻着,手搭在对方手肘上轻轻虚握。
原鸩的手指穿过他披散的发丝,像对待珍宝一样爱抚着。
兰毅走路没什么脚步声,兰执被吻得发懵完全没听见,但原鸩面对着楼梯,一抬眼就看见这小鹌鹑浑身僵住,目光呆滞空洞。
他吻得愈发狠,双手把兰执紧紧环抱在怀里,非常意外地得到了对方还算盛情的回应。
他浑身血液上涌,撩起眼皮冲兰毅挑了一边眉,抛去挑衅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