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
兰执垂着眼帘,食指一下一下点着大腿面。
“我记得我还那么小,你带了吃的回来都会先给我和奶奶吃,明明你也还是孩子。”
“你们俩感情真深啊,这么几十年没见了,还记得这么清楚。”原鸩嘴上挂着笑,不像真心的笑。
兰执转头看了一眼原鸩。
这人话里有话的功夫越发精进了。
“我和哥哥是亲兄弟,自然是无论多久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是什么都没有的义兄义弟,自然就不记得。”
原鸩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后,突然想到什么,嘴上的笑容又真起来。
“兄弟姐妹只是旁系血亲而已,各自都要成家,只有人生前一部分那微不足道的几十年里重合,岂不是最熟悉的陌路人。”
“你……!”
“咳咳。”
兰毅瞪圆双眼,还没出口的骂被兰执一声假咳打断。
原鸩冲兰毅挑起一边眉头,挑衅意味昭然若揭。
“哥、哥……”兰毅撇着嘴,祈求一般看着兰执,“没有人会把我们分开,对吗?”
兰执动了动嘴唇,还没说什么,原鸩抢先一步不假思索道:“当然,分开你们的只有你自己。”
兰执不打算说什么了。
兰毅这么多年没来找他,如果没有苦衷,那么现在突然找上门,怕是有别的目的。
——他其实不想怀疑兰毅,但现在关头,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潜在敌人,哪怕是失散将近一百年的亲弟弟。
兰毅对原鸩横眉竖眼,“我们兄弟俩的事情你个外人插什么话,”
他转而对兰执露出忸怩、幼态的无辜样。
“哥,这小子也太不尊重你了,你就这么忍着吗?你不是这种人,哥,你是那种说一不二的,果断决绝的,雷厉风行的人,没有谁能动摇你的决定。”
兰执抿紧唇。
兰毅这样子,很像以前的原鸩。
他记忆里的弟弟,是天真的、坦率的,绝对做不出这副姿态。
又或许人总会变的,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如果要说对他“不尊重”,兰毅他不清楚,原鸩倒是确实如此。
以前这人总摆出弱势的姿态,还故意说些摇尾乞怜的话,还借着这个一次次越界。
其实一直这样下去倒也没什么,但这人最近得了名分,越来越无法无天。
原鸩压根就不是软弱的性格,也就只有他兰执一直被那样的表象蒙在鼓里。
现在的原鸩倒是坦率起来,像是一点点摘下温和乖顺的面具,至于其后的东西,他不太想去深思。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认为原鸩是一个需要保护的人。
兰执的目光刚移过去,就被原鸩接住,这人眼里忽明忽暗,像是在燃烧着什么情绪。
“你别听他瞎说。”
原鸩用口型,无声道。
兰执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原鸩莞尔,放过兰执的头发,转而驱使手掌在沙发上蛇形过去,“咬”住了兰执放在腿边的手。
兰执道:“我们分开时,我八岁你五岁,小孩子身上能看出什么。”
除非兰毅一直在关注他的消息,来源大概是各种娱乐性质偏多点新闻。
其实和兰执亲近一些的人,都知道那些非官方的文章上描述他的词有很多夸大的成分,这些媒体都这样,毕竟靠热度吃饭,用一些大众熟知的词来简化一个人,给他贴标签,引起共鸣,已达到流量反馈最大化的目的。
“人家不都说三岁看老吗……”兰毅眼神闪烁。
“那会你年纪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能记得什么。”原鸩轻笑了一声,尾音挑起,像轻蔑。
“你其实一直在关注你哥的消息,对吗?”原鸩显然也想到了兰执想的这一层。
他和兰执十指交握,自上而下把兰毅审视了一遍。
“据我所知,于教授对你很好,也从来没有阻止你和你哥相认。”
兰执垂下眼帘,看着交握的两只手。
原鸩已经查过于含晓和兰毅了。
来第二星区之后他们俩基本上24小时都待在一起,这人什么时候查的?
兰执睫毛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注意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哥,我是有苦衷的,我怕妈妈不喜欢我,我就每天都扮演一个完美的孩子,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怎么老实,我压抑我自己,讨妈妈欢心,我甚至忘了我自己该是什么样,我不敢和你相认,我怕妈妈不要我了,我只能偷偷刷新闻,我只能通过屏幕了解你。”
兰毅说着说着眼泪就掉出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兰执怀疑他深刻拜读过茶艺师原鸩的巨著《撒娇无理取闹一百式》。
可惜原鸩故技重施这么多次之后,兰执已经产生抗体了。
“是我父亲把你们分开了,但他老人家已经没了,父债子偿,你怪我吧,我这个外人占了你的位置。”
原鸩的声音低低的,收回和兰执交握的那只手。
“如果你们没有分开,现在就不会这么生疏,反而是我这个外人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最久,你怪我吧。”
兰执平视前方直直杵着,只觉得眼皮子突突直跳。
看来抗体还是少了。
兰毅默默翻了个白眼,转而拉着兰执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哥,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原鸩也学着他的样子拉着兰执另一边袖子晃了晃,“你怪我吧。”
兰执嘴角压得平直,两手一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回到躺椅上躺下。
兰毅举着被甩开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原鸩从善如流,搬了个小凳子到躺椅边上坐下。
“哥……”兰毅扫视了一圈没找到任何凳子,只能单薄地站着,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
兰执仰头靠着,薄薄的眼皮把情绪的窗口盖了个严实。
“于教授这么久没见你,该着急了。”他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官方新闻上正式而冰冷的语气。
“哥,你这是在赶我走吗?”兰毅红着眼圈,清澈的蓝色眼睛里溢满委屈。
——可惜兰执看不见。
原鸩杵着下巴,用眼神把兰毅数落了一遍,随即又勾起嘴角,抬手示意他赶紧走。
“你已经有新的家庭,不该留恋过去。”
这话像是对兰毅说的,又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本以为兰毅死了,他甚至曾经亲手探到弟弟的鼻息已经消失,听到心脏不再跳动,明明原岳已经把兰毅的尸体处理掉了。
但兰毅现在就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兄弟俩阔别将近一个世纪,成长环境完全不同,他甚至不确定兰毅突然来找他是否有别的目的。
就像原鸩说的,他们兄弟俩,已经变成了最熟悉的陌路人。
兰毅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了,举着双手像要抓什么,却也只是举着。
“哥,你不要我了吗?”最终他憋出这么一句话。
兰执眼皮子动了一下,没说话,搭在扶手上的手掌却收紧了。
“哥,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我的妈妈也是你的妈妈,哥,跟我走吧。”
“……”
兰执掀开眼皮,撑着身体要坐起来,原鸩顺势扶了一把他的后背好让他借力。
他以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兰毅。
“你这家伙,这是什么歪理,你俩可不在一个户口上,没有出生证明,父母也没有记录在籍,法律意义上你俩没有任何关系,除非做血缘鉴定并且拿去政院公证。”
原鸩的手扶完兰执也没收回来,而是不着痕迹地落在他后腰上。
这又是什么歪理。
兰执目光扫过原鸩的侧脸,后者像是有感应一样扭头冲他笑了一下。
原鸩刚一扭回头,就换成一副阴沉的嘴脸:“至于社会认可度,帝国公民普遍认为我和兰将军是兄弟俩。”
“太上皇陛下是不是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的好日子过多了,忘了我哥是一个独立的人,他不愿意留在你身边,你使什么手段都没用。”
兰毅眼里露出丝丝狠厉,倒是多像了兰执一分。
原鸩像是听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转头问兰执:“你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我……”
“我哥肯定不愿意,哥我说得对吗,我和他你选谁?”
兰执微微蹙起眉头,打量着原鸩又打量着兰毅。
前者看着他时,那双碧绿的眼里亮亮的,嘴角总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后者曾无数次成为他的梦魇,真正重逢了,却又那么陌生。
不对,以前或许真能配合着做这个弱智二选一题,但现在,原鸩于他而言和兰毅于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兰执扶额。
差点被这俩人无理取闹撒泼打滚的姿态带坑里,果然一孕傻三年是真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这些事改天再说。”
“哥……”
原鸩还不等兰毅说出下一句话,直接站起身推着人往外走,“行了,够了啊,于教授要担心你了你还不赶紧回去。”
兰毅被推到玄关又突然停下脚步,躲开原鸩的手远远看向兰执。
“哥,我想和你一起住。”
原鸩嗤笑一声,“不……”
“明天过来。”
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兰执先行答应了。
他没回头看兰执,怔在原地。
半晌,他又若无其事地推着兰毅出玄关。
兰毅还想再说什么,原鸩砰地关上门。
“你不愿意?”兰执问。
原鸩沉着脸色转回身,一步一步,朝他过来。
他看到对方眼底的情绪形成浪潮,万丈高的浪潮。
心里有种预感强烈地敲着铃,兰执站起身,直视原鸩的眼睛。
“原鸩……”
他后半句话沉没在吻里。
整个身体突然悬空,他被原鸩面对面抱起来,双手条件反射抓住对方的肩膀。
原鸩面色沉沉,三步并两步进了卧室,门啪地关上,落锁的声音牵扯着兰执的某根神经。
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叫醒一般,存在感越来越强。
他看见对方喉结滑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后背就被推着抵在门板上。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姿势——他双膝张开被原鸩的腰卡住,整个身体悬空,被抱着抵在门板上,原鸩的身体成了他唯一的支点。
他双手撑着对方的肩膀,眼睛狭长地眯起,其中闪过一丝不悦。
这意味着他只能依靠原鸩来保持平衡,意味着掌控权落在了对方手里。
然而心跳却快起来。
“原鸩,”兰执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低哑,“放开我。”
然而这话起不到任何他本意里的作用,却像兴奋剂钻进原鸩血液里,宛如使出大锤,一下一下砸碎他的理智。
“韩冽、兰毅、我,三个人比起来,你最喜欢谁?”原鸩碧绿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灼热的东西。
“……”
兰执还没说话,某个要命的地方就被对方隔着布料包裹住,他立马咬紧牙关。
“好哥哥,快说,你最喜欢谁?”
原鸩手上动作不停,用腿撑着兰执的重量,另一只手解了他的几粒扣子。
大片冷白的胸膛暴露在空气里,引起兰执一阵阵颤栗。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气息不稳,垂着眼帘俯视原鸩。
——明明是原鸩仰视着他,却让他生出一种要被对方吞食的危机感。
“哪不一样,”原鸩眼中,兰执整个脖颈都泛着不正常的绯红,那双深蓝的眼眸里像是蓄满了水,只要再招惹一下,就要溢出来。
他心下发紧,把头埋进对方胸膛里,猛吸了一口气,“你爱我吗?”
“……”兰执眼前有些模糊,甚至听原鸩说话都像隔了一层粘腻的东西。
“好哥哥,你爱我吗?”原鸩手上动作恶趣味地加重了,抬眼又问了一遍。
兰执顿时仰起头张开那截脆弱的脖颈,他要弓起身子,却被对方撑着胸膛按回去。
一阵阵压抑的低喘后,他一字一顿道:“别这样,原鸩。”
原鸩放轻了手上揉捏的动作,如果忽略掉他们交叠的姿势,他简直像个讲理的绅士。
“你说我和他们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
“关系。”兰执手指收紧,原鸩肩上肯定已经留下五道指痕。
原鸩眼底闪过隐秘的兴奋,陡然加重了手上的动作,“那你爱我吗?”
“呃—”兰执短促地低喘一声后,整个身体反弓起来。
他被侵略,被掌控,被剥夺了所有力气。而始作俑者,以前示弱撒娇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现在本性里的占有欲和掌控欲通通展露出来,几乎要吞噬了他。
原鸩轻笑着,抱着他摔进床里,欺身而上。
腰带卡扣咔哒作响,恍然间,原鸩的鼻尖若即若离。
“它说,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