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毅,兰毅。”
原镜尤单手托腮,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年轻男人。
“陛下。”于毅低眉颔首,不敢抬头看座上的人。
“抬头。”
于毅浑身紧绷着,咽了下口水,缓缓抬起了头。
这人长得和兰执很像,但两人举手投足间的神态却相去甚远。
他朝原镜尤露出一个谄媚讨好的笑。
“真像啊。”原镜尤都目光在于毅脸上游走,发寒的目光把人审视了个遍,“难怪大爷爷要养着你们母子。”
“兰执,你的亲哥哥,当年抛弃你跟着原岳陛下走了,要不是原岳陛下心善,把你也一起带走,你恐怕早就在贫民区饿死了。”
于毅身形一震。
“你的哥哥现在有别的弟弟了,他对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比对你都好,他抛弃你,自己去过好日子了,你恨吗?”
原镜尤的话像蛇吐着信子,钻入于毅耳朵里。
“我恨。”他拳头紧握,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两个字。
“你和于教授隐忍蛰伏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终有一日报复兰执,让他知道抛弃你的下场。”
原镜尤看着于毅的神情,眼里升起愉悦之色。
“他现在就在第二星区萨坎星,你报复他的机会来了。”
旁边恭恭敬敬当背景板的艾丽莲神色微动。
“是,陛下。”于毅深深鞠了一躬,往后退出皇帝办公室。
“陛下,您是怎么知道兰执在第二星区的?”
原镜尤意外地看了一眼艾丽莲,转而冷笑起来。
“艾丽莲,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艾丽莲神色一紧,连忙单膝跪地行礼,头恨不能低到地里。
“陛下您神通广大只手遮天,我作为臣子仰慕不已,才一时失态了,还请陛下责罚。”
“欸,”原镜尤抬手示意艾丽莲起来,“瞧你吓的,你是我最得力的谋士,我怎么会舍得罚你呢。”
“多谢陛下宽恕之恩。”
“派杨玮去第二星区盯着于毅,去吧。”
艾丽莲领命,离开皇帝办公室。
高大的双开门关上后,她立马直起了腰杆,神色冷冷朝旁边道:“把杨玮和韩冽将军叫到我那儿。”
“就是这么个事,艾丽莲叫我过去之后,还把所有联网设备关了,她居然找我要你的终端号,这我能给吗!我说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兰执的终端号我肯定马上定位过去把他捆回首都星扔到陛下面前。”
视频通讯里,韩冽愁容不展。
“你说她到底什么意思?”
兰执蹙着眉头不说话,原鸩反问道:“艾丽莲凭什么认为你们两个有联系?”
韩冽的眼睛顿时睁大了,没几秒又摇着头道:
“不会啊,我们联系都里三层外三层套了很多假IP地址,艾丽莲要是知道,岂不是皇帝也知道了,他会放任我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兰执的终端响了一下,韩冽和原鸩都齐齐看向他。
一个未知归属人发了一条信息过来:你的行踪已经暴露,但我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查到的,万事小心。
兰执眉头压低了些,原鸩和韩冽面面相觑。
“这绝对是艾丽莲发的。”韩冽语无伦次,“她这什么意思,她不是皇帝的人吗,怎么会突然帮你,她想干嘛?”
原鸩摇了摇头,道:“敌人在暗,我们也在暗,眼下恐怕只能见招拆招了。”
兰执手指收紧,冷声:“密切关注艾丽莲的动向。”
韩冽连连答应,随即视频通话挂断。
兰执放下终端,原鸩和他就这么坐着,半晌没说话。
“我有几个想法,第一,艾丽莲有可能和原镜尤产生了利益冲突,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这是扔了块敲门砖过来。”
原鸩抓着兰执的手轻轻揉捏着。
“第二,原镜尤让她这么干的,为的就是转移我们的注意力,然后趁虚而入。”
原鸩说完,自己先发问了:“但原镜尤有这么聪明吗?难道他之前一直在装疯卖傻?”
“不可能。”兰执抓住原鸩作乱的手,“原岳教他的时候我都在,他确实蠢。”
原镜尤从小就表现出惊人的智商,小孩子如果急于获得大人的认可,该是把自己表现得更乖更聪明才对,原镜尤完全反着来的。
就这样,原岳甚至还是属意他为继承人。
一个人真的能从两三岁就开始“藏拙”吗?
“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原鸩不着调地问。
“……”
兰执看着原鸩,神色怪异。
半晌,他道:“你很聪明。”
“没别的了?”原鸩歪着头,“你应该从诸如外貌、性格、对不对你胃口这些方面,全方位给出评价。”
得寸进尺。
兰执抽回自己的手,打量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
原鸩黏着他几个月了,他还是有些不习惯。
“艾丽莲,不着急下定论,先观察。”兰执指节互相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有些硌人。
“所以,你对我的评价?”
原鸩说着往他这边凑,他越往旁边挪,对方越紧追不舍,反而挪到沙发边缘避无可避。
眼看着原鸩的脸越来越近,兰执猛然站起身,从这种氛围里挣脱。
“江老师叫我们过去。”兰执说着,把自己本来就整齐的衣服重新整理了一遍。
“真的?”原鸩站起身,手掌从他的羊毛衫下摆钻进去,在后腰摸了一把。
兰执顿时绷紧腰腹,往前挪了两步拍开原鸩的爪子,“嗯。”
“我什么时候可以昭告天下,说你要和我结婚?”
“当你的皇后吧。”
兰执把戒指摘了,抓起原鸩的手要套到他无名指上,结果套了一半卡住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套在小手指上。
原鸩吻了一下小拇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放回量子存储空间里。
“将军,这怕是不太吉利。”
“……封建迷信。”
“我们这都是有皇帝的封建帝国了,我身为前既得利益者,不封建点说不过去。”
“……”
原鸩突然想到什么,不怀好意地笑着道:“帝国确实人杰地灵,皇帝管皇后叫老公。要不你先排练一下,叫一声我听听?”
兰执选择性无视了他的耍流氓行为,自顾自走出玄关。
原鸩施施然跟在他身后,笑得越来越放肆。
“你前天发落了总督府那几头饭桶?”
江老将军喝了一口原鸩带过来的茶,咋嘛嘴品了一下。
“是的。”
兰执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杯子推到原鸩面前。
——两位老将军疑似关系缓和,但江老将军还是没让佣人给原鸩泡茶,尽管这茶是他带来的。
“你小子,品味不赖。”江老将军点着头,难得对原鸩说了句好话。
原鸩嘿嘿一笑,“江爷爷记得约我外公见一面啊,老头嘴上不说,其实还是很想和您冰释前嫌的。”
江老将军手上动作一顿。
“我还是吐出来还给你吧。”
兰执见状,出言打断两人还没开始的嘴仗:“他一向会顺杆爬。”
江老将军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看着原鸩,“顺杆爬是好本事啊,你外公就是太耿直,所以当年才会……”
江老将军突然没了声。
“才会?”原鸩探头探脑等江老将军的下文。
“算了,反正你们是一家人,告诉你们也没什么。”江老将军又把茶满上了。
“我们和祖皇帝,算是过命的兄弟三个了,说起来倒像是某些狗血肥皂剧里的桥段。”
江老将军、沈老将军和祖皇帝,三个人同时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有次,兄弟仨一起打星际海盗,沈老将军给祖皇帝挡了一下,受了很重的伤。
太祖皇帝听了这事,觉得愧疚,又听说沈老将军中意一个姑娘,问了那个姑娘的意思之后,就给沈老将军和那个姑娘赐了婚。
帝国大部分权贵家庭的少爷小姐,有一部分是要政.治性联姻的,恰好,祖皇帝当时是皇储,皇妃已经内定了,而江老将军也恰好有联姻对象。
只有沈老将军的家庭完全不站队,那个姑娘又恰好中意沈老将军。
夫妻俩婚后和睦无比,但沈曦英出生时,羊水呛了太久,呼吸心跳全都没有了。
本来也好办,只要上医疗舱,死了都能救活。
调用军部的医疗舱需要走手续、扫虹膜绑定借用人,且只能用在本人及家属身上,但偏偏这时候沈老将军在边境。
情况危急,沈老将军赶不回来,江老将军就提议他自己去借用,就说是给自己用的,实际用在沈曦英身上。
情急之下,沈老将军只能同意。
最后沈曦英一切都稳定了,但太祖皇帝大怒,急召沈老将军回纪鲁。
本来只是走个程序,太祖皇帝也不想对沈老将军怎么样,偏偏沈老将军耿直,语速飞快罗列了自己一切罪行,还把江老将军那一份也担下了。
皇帝办公室里乌泱泱一群人全都惊了,就这么看着太祖皇帝下不来台,硬着头皮给沈老将军判了戴罪立功,发配边境去了。
这一去,就是聚少离多,最后将军夫人病死在了纪鲁,也没能等到沈老将军走完刑罚流程。
兄弟三人大吵一架,江老将军和祖皇帝怪沈老将军当年太耿直,明明太祖皇帝已经给他放台阶了,结果他非但不下,还越往上走。
心爱的人死了,三人冷战了好几年,一直到江老将军和祖皇帝结婚,沈老将军也只是和祖皇帝和好如初,和江老将军依旧没什么缓和。
“沈老狗当年要是有你这滑头劲,你外婆应该还在。”江老将军长长谈着气,“我替你外婆气啊。”
“其实是替您自己生气吧。”原鸩一语道破。
江老将军和祖皇帝被权力裹挟,都没法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沈老将军倒是自由了,结果却因为耿直,间接害了三个人的心上人。
其实这事分不出谁对谁错,江老将军只是气,气自己被绊住,气沈老将军明明和心上人结婚了,却一点也不珍惜。
“曾经心爱的人死去,真的会记一辈子。”原鸩看了兰执一眼,又看向江老将军,“但您现在有更爱的人了,家庭幸福美满,要向前看。”
“小子,这么多年我也想通了,我只不过是想让沈老狗过得没那么舒坦而已。”江老将军说着,自己先笑了。
原鸩终于舒了口气,“您也挺坏的。”
江老将军竖着食指摇摇晃晃,“你啊你。”
江老将军又喝了一口茶,“好了,不扯那么多了,说正事。”
江老将军看着兰执,“你们的事情我听小林说了,我们商会正需要你这种牵头人,我老了带不动了,儿子儿媳不着家,孙女又还小,正愁找不到人接力呢,你来就正好。”
原鸩有些意外,“你都没听我们的计划,就这么放心托付了?”
“兰执,是我的得意门生,你以为谁都跟你们老沈家老原家人一样,疑神疑鬼谁都不信。”
得,骂人还带骂全家的。
虽然也确实没说错。
“你有什么计划我们都全力配合,我忍那个老弗雷尔很久了,这次能干掉他最好。”
兰执点了点头,拉开终端,扩展屏幕,放到江老将军面前。
“想让他自取灭亡,就先让他春风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