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执开了易容芯片,和原鸩并排坐在会客厅里,面前摆着两只盛着茶水的瓷杯。
这会客厅算是简约大气的类型,是那种朴素无华的风格。
如果非常不礼貌地评价并臆测一下屋主的偏好,那么这装修的档次还不如总督府会议室。
也不知道是真的喜欢这种风格,还是被伊夫林家族打压得收入微薄,只能用不怎么好的材料。
原鸩端着茶杯晃了两下,里边嫩青色的茶叶在清茶水里飘动,还能看见银白色的茶毫翻涌。
茶是好茶,这位生活略显拮据,拿出这种超出她消费阶级的东西来款待他俩,看来这事能成。
女人从书房里走出来,微微笑着道:“抱歉,临时去处理了点事情,还请二位见谅。”
原鸩点了点头,“好事不怕晚,林总您愿意听我们废话已经是荣幸之至了。”
林女士听了这敬称,惶恐道:“陛下您折煞我了。”
“欸,”原鸩笑道,“我现在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我们都是一样的。”
林女士笑着点了两下头,“陛下平易近人,以前只听别人说过,今天能一见,真是幸运。秘书跟我说了,您此行过来是为了商议伊夫林家族相关事宜。”
原鸩刚要结束这又臭又长的场面话,林女士先行切入正题了,他便点了点头。
“我可以和您合作,但前提是,我能不能冒昧问一下您的动机?毕竟,我只是一个小商人,您这种人物要和伊夫林家族……”
那肯定是有政.治性目的,她只想要一个良性的竞争空间,要是因此被卷进政.治争端里,那才是不好了。
“既然作为未来的盟友,那必然是要坦诚相待的。”原鸩说着,看向兰执。
兰执关了易容芯片,朝林女士点头致意。
林女士顿时站起身要给兰执鞠躬,被后者抬手制止了。
“将军,您不是……”
兰执微微点头,原鸩笑而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女士这下彻底确定了。
伊夫林家族野心昭然若揭,这两位祖宗就是冲着彻底搞垮伊夫林家族来的。
“我们会极力保证盟友的安全,你们只需要在后方配合,无需露面,随时可以全身而退。”
兰执这句话一出,林女士终于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事关乎商会利益,您二位还是我们会长商量比较好,我们所有人都听会长的,您二位和会长达成合作,我们自然跟着走,我们的会长,您二位很熟悉。”
这些非伊夫林家族旗下的企业聚在一起组了个小商会,没什么稀奇的,毕竟在共同的敌人面前,“友商”都能变成同盟。
但这商会的会长,是个老熟人。
江老将军,退休后回第二星区创业,干了几十年,却处处碰壁,屡次三番遭到伊夫林家族打压。
此人一向有勇有谋,时常念叨着要打倒伊夫林家族的霸权,可惜年老,精力不复当年,竭尽全力也不过是组了个商会。
他和沈老将军的关系很微妙,年轻时一起打过很多仗,大概是兰执和韩冽的关系;但后来两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决裂,虽说工作中抬头不见低头见,却还是撕破了脸,到了两看相厌的地步。
江老将军倒是低调,这商会名单上都没有他的名,还是商会成员领着他们到江老将军家,才知道商会的实权会长是这位几乎消失在大众视野里的前辈。
“不过,江老将军的孙女恰好今天结婚,我正好也是来赴宴的,您二位恐怕得等几天了。”
原鸩点头致意:“多谢林总您引路,剩下的我们自有打算,您等我们好消息。”
林女士在大门口扫了请柬,把两人带进去之后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分开了。
兰执和原鸩以沈老将军的名义随了点薄礼,也没入席,在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里搬了两个椅子坐下。
兰执开易容芯片只遮掩了瞳色,蓝色眼睛的人确实稀少,帝国人民听了兰执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样貌也能靠蓝眼睛蒙对。
“你说什么?”江老将军站在新人房外,难以置信地看着佣人递来的礼单。
上边还在一个一个跳出新的随礼项目,但这块屏幕上有一个标红高亮的项目——
随礼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帝国币,后边跟着的随礼人名字,是他最不想看到的某个沈姓老东西。
江老将军眉角抽动,点开终端调了监控,却只看到原鸩,和黑色眼睛的兰执。
“这俩小子又搞什么名堂。”沈老将军低语了一句,抬手招了另一个佣人过来,指着屏幕上的原鸩和兰执道,“去把这两位给我找来。”
原鸩一路挑着眉,两人跟着佣人进了后花园的茶水房。
江老将军掐着一只杯子一下一下撞实木桌面,见两人来了,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一下自己对面的位置。
“江爷爷。”原鸩十分礼貌地鞠了个躬。
“江老师。”兰执如同面对沈老将军那般,对江老将军行骑士礼。
“这么多年没见,你似乎更好亲近了些,”江老将军选择性忽视了原鸩的话,“你现在回来,也不怕陛下抓你个正着。”
原鸩选择性无视了江老将军的无视,接话道:“我们已经在首都星遛了快一个月,您放心,什么事没有。”
“你小子,我没问你你接什么话。”
江老将军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负面的意义,只是随口一怼,有些把对沈老将军的怨气发泄到原鸩身上的意思。
原鸩也只是笑着,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作为沈老将军的亲孙子,比起兰执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确实更膈应人。
更何况江老将军还带过兰执一段时间,也算是老师,和兰执更相近也是应该的。
“你倒是胆子很大,居然敢顶着通缉令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转悠。”
江老将军把原鸩面前还没喝过一口的水拿到兰执面前。
兰执看了一眼原鸩,后者看起来倒还挺开心。
“有那个资本,为什么要怕。”兰执道。
这是江老将军对他说过的话。
当年师徒俩讨论黑公民有没有可能起义,师徒俩各执一词,聊来聊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黑公民必然起义,但大概率失败,如果其中出现一个足够强势的领袖,就有可能起义成功。
兰执问:以帝国现在的实力,怎么推翻?
江老将军说:只要这位领袖足够强势,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不用害怕帝国的实力,你有反抗的能力,你有那个资本,为什么要怕。
江老将军显然也联想到这段记忆,神色微妙起来,缓缓道,“你这是……?”
“‘他们’没有足够强势的领袖,没有起义的资本,我有。”兰执眼神中的锐气一如当年意气风发之时。
江老将军一时失语,深深看着兰执,半晌才笑了出来,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整个茶水房。
“好,好小子,我果然没看错你,这事沈老狗知道吗?”
兰执点了点头,“沈老师十分支持我的决定。”
“我现在就把他通讯加回来,好小子,去了一趟太空监狱想开了,太空监狱是个好地方啊!”江老将军站起身,大笑着离开茶水房,在门外给沈老将军打去电话。
原鸩看了看江老将军,又看向兰执,“这就,和好了?”
“不一定。”
“反正是有所缓和,缓和了就有和好的空间。”
原鸩挪了挪,凑近兰执,把他面前的杯子拿过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兰执跟没看见似的,也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转头对上了原鸩隐秘的、爽利的目光。
江老将军打完电话开心得很,给两人安排在二楼一个房间里。
从这里可以看到院子里的婚礼仪式,也不会被院子里的人看到,兰执可以关了易容芯片,毕竟这东西挺费精神力的。
——虽说精神力耗费转接给了原鸩。
江老将军的孙女似乎偏爱这种古地球时代的东方风格,一对新人打扮得庄重华贵,正应了古书里的“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可惜相关婚礼仪式记载已经在漫漫岁月中流失得差不多了,现场布置大部分还是偏向当代婚礼仪式的风格。
倒是融合得恰到好处。
两位新人对拜,互相承诺,交换戒指。
此时音乐正好到了**部分,场下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叫好一声,随即更高、更多的叫好声盖过了这一声,一浪更比一浪高。
两人紧挨坐着,从二楼听,下边的欢呼声没那么炸耳朵,要是在下边,兰执指不定要被吵得头晕。
原鸩斜着身子,脑袋和兰执的相触,“周源弥结婚那天,我站在伴郎席上,不停的有人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那时候看到你坐在席里,我也想问你,什么时候结婚。”
有一个催婚笑话,说是看到台上恩爱的新人,“你”有没有想结婚的冲动。
这时候被问的人就会反驳说,那“你”参加葬礼会不会有一种想早登极乐的冲动。
原鸩很年轻的时候被问过,也是这么答的。
现在,他下意识握住了兰执的手。
现在的他如果被这样问起,肯定会答:和相爱的人在一起,不用这种场景条件,每时每刻都想和他约定终生。
**部分过后,音乐变得舒缓悠扬,像是两位新人细水长流恩爱相守的下半生。
“你……”原鸩有些无措,他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他以前很少感到无措。
“在太空监狱的时候,你说,你那天准备向我求婚。”
原鸩怔住了,心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
“戒指给我看看。”
兰执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下边喧嚣的人声盖过,但他还是听了个真切。
他咽了下口水,说话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抖。
“……我们先回去吧,江老将军恐怕得忙几天。”
两人一路无言,却有什么东西隐秘地烧着,只待烧破那一层纸。
他们回到住处,原鸩呼吸急促着去吻兰执,那一层纸终于被烧穿,火舌张扬跋扈,点燃了万顷荒原。
原鸩的手发着抖,抓着戒指盒几乎快要脱力,珍重地捧到兰执面前,打开盒子。
里边天鹅绒垫子上,静静躺着一枚戒指,蓝宝石华光流转,像极了兰执那双深蓝的眼睛。
“我……是不是应该单膝跪地……”
“我……没有能跟你交换的。”
原鸩深深地看着兰执,尽力控制着呼吸节奏,生怕对方反悔了,眼疾手快把戒圈在他左手无名指上,末了双手捧着,把他手背放在自己唇上,正印在戒指上。
兰执眯起眼。
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按照传统以及星际惯例,是已婚的象征。
原鸩吻着这枚戒指,低垂的眼帘下,微暗的眸光里,狰狞扭曲的**纠缠、扭打。
“原鸩。”兰执轻轻叫了一下这个名字。
原鸩抬起眼,以一种深沉、迷恋,近乎奢求的仰视姿态看着他。
“我们这样,应该算是求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