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后一个月,洛杉矶彻底入春。
一个月了。
Arthur Goldberg的案子还在走程序,检方说调查可能需要半年甚至更久。Anna转到了薄曜指定的疗养院,Sally跟着过去照顾,每周会给薄曜发一次视频。
学校那边,David教授的休假通知挂在官网上,措辞官方。因健康原因即日起休假,没有归期,没有更多说明。接手的Harrison教授是个好好先生,上课念PPT,下课就走人,从不拖堂,也从不多说一个字。
芮绮的发色变淡了很多,
她懒得补染,每天扎个丸子头去学校。
薄曜那辆Lacrosse终于送去保养,修车师傅说再开一个月变速箱就能报废。他没租车,偶尔挤公交,或者是步行。
芮绮笑话少爷消费水平断崖式下跌。
他们俩每天三点一线,日子寡淡得像没加盐的白粥。
日头刚过两点,薄曜从导演系教授办公室出来,万年不响的电话响个不停,屏幕上显示本地号码,滑动接起,对面传来个男人的声儿。
“Julian?Goldberg?”
“我是。”
“我叫Miles?Channing,圣丹斯出来的,现在自己做独立制片,你们的短片《回声》我看了三遍,挺感兴趣。”
薄曜脚步慢,细细咀嚼这几个字,思考片刻,
“所以,你来追星?”
“我想问问你和你那个编剧,Chloe?Bennett,你们有没有兴趣做长片?”
他停下来,在不停移动的人群儿格外扎眼,旁边闪过去个个器械的学生,还走过去一个吃三明治赶课的女孩,“你认真的吗?”
“我从来不拿项目开玩笑。”Miles的声音里有一点不耐烦,“明天下午三点,我工作室,地址发你。来之前想清楚,你们到底有没有东西想说,还是只想混口饭吃。”
电话应声挂断。
薄曜干脆把通话记录截图给芮绮发了过去。
Boree:「这人你认识吗」
Rae:「不认识」
Boree:「他说他是圣丹斯出来的独立制片人,看了《回声》,想和咱们聊长片」
Rae:「诈骗」
Boree:「不知道」
Rae:「我查一下 」
三分钟后。
Rae:「查到了。Miles?Channing的影片在圣丹斯电影节入围过三次,上一部片子叫《冬日幸存者》,拿过评审团奖」
Boree:「所以不是诈骗」
Rae:「应该不是」
Boree:「去吗」
Rae:「去」
/
Miles?Channing的工作室在市中心一栋旧楼的四层。
电梯坏了,他们爬楼梯上去,墙壁上全是涂鸦,拐角处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芮绮穿着牛仔裤和帆布鞋,薄曜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门没锁,门后是另一番世界。
墙上贴着各种电影海报,收敛或奔放,**或悬疑。小众片子也多,独立电影更是,给人的感觉就是浓烈到底。
薄曜这人又犯贱了,他悄声说,
“这是不是你们文艺青年喜欢的地儿?”
芮绮没有在外揍人的习惯,“闭嘴。”
空气混杂着咖啡和胶片味,不好闻但也不臭。工作室不大,一张大桌子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上面摊着几沓纸质剧本,旁边摞着三个笔记本电脑。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行军床,被子没叠,枕头上有明显的压痕。
Miles从里间走出来。
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乱糟糟的,胡茬几天没刮,眼下青黑,像刚从剪辑室爬出来,上辈子没睡过觉的恶鬼。
“坐。”
他指了指沙发,开门见山,省去寒暄时间,“我看了你们的短片,仿生人的设定有意思,记忆植入的概念也挺成立,但你们结尾却处理得很平庸。”
薄曜刚想说什么,Miles制止了他。
“别解释。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那么做。时间不够,预算不够,或者怕观众看不懂。但在这个行当,安全就是平庸。”
芮绮今天也扎了个丸子头,“那你想要我们拍什么?”
Miles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不是我想要什么,是你们想要什么。”他起身从桌上抽出几张纸,推过来,“这是合作意向书,不是合同,你们回去看,想清楚了再决定。”
薄曜接过来,上面只有几行字,手写的,字迹潦草。
意向书核心条款就那么几条,Miles拥有优先投资权,剧本版权归编剧和导演共同所有,如果项目进入制作,Miles担任制片人。
项目类型:长片/独立制片
预算:30万—50万美金
剧本周期:六周
拍摄周期:四周
备注:
别给我看那种为了讨好评委写的正确的东西。
Miles葛优躺,视线往上抬,“你们现在处境应该不太好受,有些机会抓不住可能永远翻不了身,没当前浪就被后浪整死了。”
薄曜看向Miles,“六周?”
“六周,”Miles靠在椅背上,“时间够不够?”
芮绮回答他,“够。”
“行。六周后,我要看到一个让我觉得非拍不可的剧本。如果看不到,那这个项目就到此为止。”
/
六周。
四十二天。
第一周,芮绮写了七个开头,全部删掉。
第一个开头写的是一个女孩在殡仪馆工作,每天帮死人化妆。她给每个死者都化最漂亮的妆,但从来不参加任何人的葬礼。这个开头她写到第三页,删了。太像某个欧洲电影了,她看过那个片子,虽然情节不一样,但气息太近。
第二个开头写的是一个父亲带着孤独症儿子去沙漠看星星。这个开头她写到第五页,也删了。太安全了,安全到除了亲情,没有其他的东西。
第三个开头写的是一个老人独自住在即将拆迁的老房子里,每天给已经不存在的邻居写信。这个开头她写到第二页就删了,她在模仿仿生人里的老太太,千篇一律。
第四个开头写了三页,删。
第五个开头写了六页,删。
第六个开头写了一页,删。
第七个开头写了四页,删。
每天早晨芮绮坐在电脑前,准备一杯咖啡。通常情况下,咖啡喝了一半,一篇稿子就要作废。循环往复,周而复始,连饭都不想吃。
第一周薄曜还能在她身后捏捏肩膀,捶捶腿。每次问芮绮怎么样,她都说删了,脸色跟着差,于是他不问了,学会闭嘴。
第二章薄曜开始画分镜。剧本没出来之前,他画树画鸟,画芮绮,画得好看的就留下,不好看的就撕了丢掉。
半夜三点,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几张撕了一半的草稿纸。芮绮的房门开着一条缝,灯还亮着,键盘声断断续续,有时候连着响几分钟,有时候十几分钟没动静。
薄曜把那几张草稿纸收起来,去厨房倒杯水。
他端着水走到芮绮房门口,门缝里的光漏出来,敲了两下门,很轻。
“进来。”
薄曜推门进去。
芮绮的发根长出黑发,跟粉发放在一起有些割裂。她盘腿坐,电脑靠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闪烁,她不见一点思绪。薄曜又瞥了眼她,头发乱糟糟,眼下乌青。
他把电脑拿走,坐过去,手撑在她身后,看着她喝水。
这几天,薄曜学着做饭,也许天生就是厨子的料,研究起中国菜谱很顺手,做出来的饭色香味俱全。
“第几个了?”
“第八个还没写。”
“那就先别写。”
“不能停,停了就写不出来了。”
这时候厨房飘来香味,薄曜正好开始劝吃饭,几句话下去,最后牵着芮绮去厨房。
油腻的饭刺激肠胃,薄曜挑的都是清淡好消化的,
为此他特意问了附近的中国厨师,顺便偷学。
小米粥熬得很软糯,已经放凉到适口的温度,薄曜又绕到她身后给她扎头发,头一次安静如鸡,扎完了没闲着,去加热了热水器。
一通操作下来,莫名成了二十四孝好男友。
饭后,芮绮洗完澡,不想吹头发,薄曜代劳。
等两个人躺到床上,薄曜才把话题引到剧本。
“创作本来就消磨人儿,你天赋异禀,不用急,慢慢来呗。”
芮绮这会儿趴在床上,正研究他腰腹上的黑色翅膀猫的文身,色调有些旧,看起来是前几年纹的。
她回来许多劲儿,好奇地问,
“你这儿文身什么意思?”
薄曜顺着视线低头,不想吭声,但她那手指戳,他不自在的说老实点儿。
等芮绮真老实了,他开口,
“我妈以前养了只黑猫,纯当小儿子养,后来为了保护我妈不被路边没放好的钢板砸到,它冲出去吓到我妈,我妈往后退,注意力全在猫身上,压根来不及救它,它就这么死了。”
“恶魔不是吓人吗,我就想当个恶魔猫替它保护我妈。”
芮绮听完,又往前靠了几分,“你纹一个中国很流行的那种文身不更好吗,什么虎什么狼的。”
薄曜捏她下巴,“我怎么不把你纹我身上?”
安静了一会儿,他问,“你紧张?”
芮绮翻了身停下来。
“我是怕,怕写出来的东西不够好。怕花了六周写了一个Miles不想要的东西。怕这三十万美金打了水漂。怕——”
薄曜像哄婴儿一样拍着她,“怕什么?”
“怕我编出来的东西,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活过的痕迹。”
“这样啊,这有什么的,你即使都否定你,那我也会比你还要肯定你 ”
/
凌晨四点。
芮绮把薄曜拍醒说有灵感了,已经过去了一小时。
这次她没想应该怎么写。
没想观众会不会喜欢,没想评委怎么看,没想会不会太过了。她只写自己想写的,只写自己最想说的那个故事。
这是关于一个被遗忘的历史,关于一群人,
他们的故事被抹去了,他们的存在被否认了,但他们依旧顽强地活在边缘,活在夹缝里,活在那些不被记录不被讲述的角落里。
他们不是英雄,不是受害者,不是任何可以被简单定义的东西。他们只是活着,在自己的时间里,用自己的方式。
芮绮写到第五页的时候,天开始亮了。
芮绮还在打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她又打了大概十分钟,停下来,揉了揉手腕,然后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看见薄曜正看着她。
“醒了?”
“嗯。”
“几点了?”
“快六点了。”
芮绮看了眼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薄曜。
“这是第八版。”
薄曜低头看屏幕,文档的第一页,
标题栏写着两个字——《拆城记》
他往下看。
我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见过鬼。
不是那种穿白衣服飘来飘去的鬼,是那种站在街角,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区别,但你知道他不是活人的鬼。
她说那时候整个城市都在拆,老房子拆了盖新楼,老街拆了修马路,老树砍了种新树。拆到最后,人们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那些被拆掉的东西长什么样,不记得那些被推倒的房子里住过谁。
所以那些鬼就出来了。
他们站在街角,站在废墟上,站在新楼的阴影里,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他们这是在等。等人想起来。
芮绮问,“怎么样?”
薄曜给她捏肩膀,低下头吻吻她的唇,“genius。”
之后,就是把整个剧本发给Miles。
十五分钟后,Miles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几个英文字母。
「Damn awes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