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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薄暮

颁奖礼后一个月,洛杉矶彻底入春。

一个月了。

Arthur Goldberg的案子还在走程序,检方说调查可能需要半年甚至更久。Anna转到了薄曜指定的疗养院,Sally跟着过去照顾,每周会给薄曜发一次视频。

学校那边,David教授的休假通知挂在官网上,措辞官方。因健康原因即日起休假,没有归期,没有更多说明。接手的Harrison教授是个好好先生,上课念PPT,下课就走人,从不拖堂,也从不多说一个字。

芮绮的发色变淡了很多,

她懒得补染,每天扎个丸子头去学校。

薄曜那辆Lacrosse终于送去保养,修车师傅说再开一个月变速箱就能报废。他没租车,偶尔挤公交,或者是步行。

芮绮笑话少爷消费水平断崖式下跌。

他们俩每天三点一线,日子寡淡得像没加盐的白粥。

日头刚过两点,薄曜从导演系教授办公室出来,万年不响的电话响个不停,屏幕上显示本地号码,滑动接起,对面传来个男人的声儿。

“Julian?Goldberg?”

“我是。”

“我叫Miles?Channing,圣丹斯出来的,现在自己做独立制片,你们的短片《回声》我看了三遍,挺感兴趣。”

薄曜脚步慢,细细咀嚼这几个字,思考片刻,

“所以,你来追星?”

“我想问问你和你那个编剧,Chloe?Bennett,你们有没有兴趣做长片?”

他停下来,在不停移动的人群儿格外扎眼,旁边闪过去个个器械的学生,还走过去一个吃三明治赶课的女孩,“你认真的吗?”

“我从来不拿项目开玩笑。”Miles的声音里有一点不耐烦,“明天下午三点,我工作室,地址发你。来之前想清楚,你们到底有没有东西想说,还是只想混口饭吃。”

电话应声挂断。

薄曜干脆把通话记录截图给芮绮发了过去。

Boree:「这人你认识吗」

Rae:「不认识」

Boree:「他说他是圣丹斯出来的独立制片人,看了《回声》,想和咱们聊长片」

Rae:「诈骗」

Boree:「不知道」

Rae:「我查一下 」

三分钟后。

Rae:「查到了。Miles?Channing的影片在圣丹斯电影节入围过三次,上一部片子叫《冬日幸存者》,拿过评审团奖」

Boree:「所以不是诈骗」

Rae:「应该不是」

Boree:「去吗」

Rae:「去」

/

Miles?Channing的工作室在市中心一栋旧楼的四层。

电梯坏了,他们爬楼梯上去,墙壁上全是涂鸦,拐角处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芮绮穿着牛仔裤和帆布鞋,薄曜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门没锁,门后是另一番世界。

墙上贴着各种电影海报,收敛或奔放,**或悬疑。小众片子也多,独立电影更是,给人的感觉就是浓烈到底。

薄曜这人又犯贱了,他悄声说,

“这是不是你们文艺青年喜欢的地儿?”

芮绮没有在外揍人的习惯,“闭嘴。”

空气混杂着咖啡和胶片味,不好闻但也不臭。工作室不大,一张大桌子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上面摊着几沓纸质剧本,旁边摞着三个笔记本电脑。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行军床,被子没叠,枕头上有明显的压痕。

Miles从里间走出来。

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乱糟糟的,胡茬几天没刮,眼下青黑,像刚从剪辑室爬出来,上辈子没睡过觉的恶鬼。

“坐。”

他指了指沙发,开门见山,省去寒暄时间,“我看了你们的短片,仿生人的设定有意思,记忆植入的概念也挺成立,但你们结尾却处理得很平庸。”

薄曜刚想说什么,Miles制止了他。

“别解释。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那么做。时间不够,预算不够,或者怕观众看不懂。但在这个行当,安全就是平庸。”

芮绮今天也扎了个丸子头,“那你想要我们拍什么?”

Miles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不是我想要什么,是你们想要什么。”他起身从桌上抽出几张纸,推过来,“这是合作意向书,不是合同,你们回去看,想清楚了再决定。”

薄曜接过来,上面只有几行字,手写的,字迹潦草。

意向书核心条款就那么几条,Miles拥有优先投资权,剧本版权归编剧和导演共同所有,如果项目进入制作,Miles担任制片人。

项目类型:长片/独立制片

预算:30万—50万美金

剧本周期:六周

拍摄周期:四周

备注:

别给我看那种为了讨好评委写的正确的东西。

Miles葛优躺,视线往上抬,“你们现在处境应该不太好受,有些机会抓不住可能永远翻不了身,没当前浪就被后浪整死了。”

薄曜看向Miles,“六周?”

“六周,”Miles靠在椅背上,“时间够不够?”

芮绮回答他,“够。”

“行。六周后,我要看到一个让我觉得非拍不可的剧本。如果看不到,那这个项目就到此为止。”

/

六周。

四十二天。

第一周,芮绮写了七个开头,全部删掉。

第一个开头写的是一个女孩在殡仪馆工作,每天帮死人化妆。她给每个死者都化最漂亮的妆,但从来不参加任何人的葬礼。这个开头她写到第三页,删了。太像某个欧洲电影了,她看过那个片子,虽然情节不一样,但气息太近。

第二个开头写的是一个父亲带着孤独症儿子去沙漠看星星。这个开头她写到第五页,也删了。太安全了,安全到除了亲情,没有其他的东西。

第三个开头写的是一个老人独自住在即将拆迁的老房子里,每天给已经不存在的邻居写信。这个开头她写到第二页就删了,她在模仿仿生人里的老太太,千篇一律。

第四个开头写了三页,删。

第五个开头写了六页,删。

第六个开头写了一页,删。

第七个开头写了四页,删。

每天早晨芮绮坐在电脑前,准备一杯咖啡。通常情况下,咖啡喝了一半,一篇稿子就要作废。循环往复,周而复始,连饭都不想吃。

第一周薄曜还能在她身后捏捏肩膀,捶捶腿。每次问芮绮怎么样,她都说删了,脸色跟着差,于是他不问了,学会闭嘴。

第二章薄曜开始画分镜。剧本没出来之前,他画树画鸟,画芮绮,画得好看的就留下,不好看的就撕了丢掉。

半夜三点,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几张撕了一半的草稿纸。芮绮的房门开着一条缝,灯还亮着,键盘声断断续续,有时候连着响几分钟,有时候十几分钟没动静。

薄曜把那几张草稿纸收起来,去厨房倒杯水。

他端着水走到芮绮房门口,门缝里的光漏出来,敲了两下门,很轻。

“进来。”

薄曜推门进去。

芮绮的发根长出黑发,跟粉发放在一起有些割裂。她盘腿坐,电脑靠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闪烁,她不见一点思绪。薄曜又瞥了眼她,头发乱糟糟,眼下乌青。

他把电脑拿走,坐过去,手撑在她身后,看着她喝水。

这几天,薄曜学着做饭,也许天生就是厨子的料,研究起中国菜谱很顺手,做出来的饭色香味俱全。

“第几个了?”

“第八个还没写。”

“那就先别写。”

“不能停,停了就写不出来了。”

这时候厨房飘来香味,薄曜正好开始劝吃饭,几句话下去,最后牵着芮绮去厨房。

油腻的饭刺激肠胃,薄曜挑的都是清淡好消化的,

为此他特意问了附近的中国厨师,顺便偷学。

小米粥熬得很软糯,已经放凉到适口的温度,薄曜又绕到她身后给她扎头发,头一次安静如鸡,扎完了没闲着,去加热了热水器。

一通操作下来,莫名成了二十四孝好男友。

饭后,芮绮洗完澡,不想吹头发,薄曜代劳。

等两个人躺到床上,薄曜才把话题引到剧本。

“创作本来就消磨人儿,你天赋异禀,不用急,慢慢来呗。”

芮绮这会儿趴在床上,正研究他腰腹上的黑色翅膀猫的文身,色调有些旧,看起来是前几年纹的。

她回来许多劲儿,好奇地问,

“你这儿文身什么意思?”

薄曜顺着视线低头,不想吭声,但她那手指戳,他不自在的说老实点儿。

等芮绮真老实了,他开口,

“我妈以前养了只黑猫,纯当小儿子养,后来为了保护我妈不被路边没放好的钢板砸到,它冲出去吓到我妈,我妈往后退,注意力全在猫身上,压根来不及救它,它就这么死了。”

“恶魔不是吓人吗,我就想当个恶魔猫替它保护我妈。”

芮绮听完,又往前靠了几分,“你纹一个中国很流行的那种文身不更好吗,什么虎什么狼的。”

薄曜捏她下巴,“我怎么不把你纹我身上?”

安静了一会儿,他问,“你紧张?”

芮绮翻了身停下来。

“我是怕,怕写出来的东西不够好。怕花了六周写了一个Miles不想要的东西。怕这三十万美金打了水漂。怕——”

薄曜像哄婴儿一样拍着她,“怕什么?”

“怕我编出来的东西,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活过的痕迹。”

“这样啊,这有什么的,你即使都否定你,那我也会比你还要肯定你 ”

/

凌晨四点。

芮绮把薄曜拍醒说有灵感了,已经过去了一小时。

这次她没想应该怎么写。

没想观众会不会喜欢,没想评委怎么看,没想会不会太过了。她只写自己想写的,只写自己最想说的那个故事。

这是关于一个被遗忘的历史,关于一群人,

他们的故事被抹去了,他们的存在被否认了,但他们依旧顽强地活在边缘,活在夹缝里,活在那些不被记录不被讲述的角落里。

他们不是英雄,不是受害者,不是任何可以被简单定义的东西。他们只是活着,在自己的时间里,用自己的方式。

芮绮写到第五页的时候,天开始亮了。

芮绮还在打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她又打了大概十分钟,停下来,揉了揉手腕,然后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看见薄曜正看着她。

“醒了?”

“嗯。”

“几点了?”

“快六点了。”

芮绮看了眼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薄曜。

“这是第八版。”

薄曜低头看屏幕,文档的第一页,

标题栏写着两个字——《拆城记》

他往下看。

我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见过鬼。

不是那种穿白衣服飘来飘去的鬼,是那种站在街角,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区别,但你知道他不是活人的鬼。

她说那时候整个城市都在拆,老房子拆了盖新楼,老街拆了修马路,老树砍了种新树。拆到最后,人们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那些被拆掉的东西长什么样,不记得那些被推倒的房子里住过谁。

所以那些鬼就出来了。

他们站在街角,站在废墟上,站在新楼的阴影里,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他们这是在等。等人想起来。

芮绮问,“怎么样?”

薄曜给她捏肩膀,低下头吻吻她的唇,“genius。”

之后,就是把整个剧本发给Miles。

十五分钟后,Miles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几个英文字母。

「Damn awes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