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绮晨跑时经过的那家咖啡厅，
玻璃上贴着一张转让通告。
白底黑字，端端正正，目光投进去，窗台边的绿萝叶子发黄，看来没几天活头了。视线平移，吧台空了，咖啡机被打包带走，墙上的文艺海报被撕了一半儿。
地上倒着几个纸箱，没用完的存货撒了好多。
她想起自己被催退的那个下午。
金发女同事的那句Very suddenly, just yesterday，她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幸好不是我的庆幸。
那时候她觉得天要塌了。
现在看，不过是一杯咖啡的事，
像入口的初苦，喝进去就没了。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她在颁奖礼后接触的第三家电影公司，前两家她已经不抱希望了，这一家她聊过两次，对方说很喜欢《回声》，想看看她有没有长片的想法。
她点开，指尖轻颤。
「Chloe，很遗憾地通知你，经过内部评估，我们暂时无法推进这个项目。你的作品非常优秀，但现阶段和我们的方向不太匹配，希望未来有机会合作」
和前面两封一模一样，
措辞换了，核心意思没变——作品优秀，但我们不要。
芮绮站在咖啡厅门口，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脸上是暖的，只不过这会儿的心冷占比大过感受。她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跑。
她往前，洛杉矶的春天来了，道路两旁的树枝冒新芽，高饱和度的绿闪着眼睛，到处是绿意盎然，新生进行时。
她跑过三个街区，经过一个红绿灯，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灯。旁边站着一个遛狗的中年女人，狗是只金毛，胖得像个面包，喘着气往她腿上蹭。
女人抱歉地笑了笑，“He likes you.”
芮绮蹲下来，摸了摸金毛的头。金毛舔了舔她的手指，舌头湿漉漉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绿灯亮了。
她站起来，继续跑。
/
导演系办公室走廊，薄曜站在那儿，
他今天被喊来学校了解情况，聊了半小时。
手里拿着一沓邮件，不是拒稿，比拒稿还狠。
他联系了父亲以前合作过的四家公司，想问问有没有实习或者助理导演的岗位。四家公司，两封已读不回，一封说暂时没有空缺，最后一封回了，措辞客气，但照样拒绝了。
「Julian，以你的能力，我们当然很感兴趣，但目前公司的项目安排比较紧张，等后续有机会我们再联系」
翻译过来就是：你爸倒了，我们不接盘。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要走，迎面撞上一个人。
周凯瑞，导演系同级，以前见了他点头哈腰叫薄少的那种人。此刻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看见薄曜，嘴角上扬，脸上堆满了讽刺。
“哟，Goldberg少爷。最近在忙什么呢？听说你爸那事之后，你那个短片是不是也要被查了？”
薄曜站立，听见动静瞟他一眼。没应，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纸质邮件大体撕碎，最后装进塑料袋打结后丢了，舌尖滚了一圈，“你谁啊？”
周凯瑞没预料到薄曜是这种反应。
星巴克的杯子被扔到垃圾桶，薄曜扫了眼那边的动静。
“以前不是挺牛的吗？走路都带风，现在怎么低调了？资源跟不上了吧？”
“说完了就滚。”
薄曜头上压了顶帽子，顺道把外套兜帽戴，人走出去几米，然后越来越远，周凯瑞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薄曜的步子伴随着身后周凯瑞的声音，这次是对着旁边的人说的，音量故意放大，“有什么好拽的，不就是靠他爸吗？现在他爸没了，他算什么东西？”
下午两点，芮绮窝在公寓沙发上，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一个新建的文档，光标停在第一行。闪来闪去，闪个不停，不见一个字。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五分钟，然后关掉文档，打开邮箱，又把那三封拒稿邮件看了一遍。
第一封：
作品优秀，但不适合我们目前的开发方向。
第二封：
我们非常欣赏你的才华，
但现阶段无法承诺这个项目。
第三封：
感谢来稿，希望未来有机会合作。
她把邮件关掉，打开论坛。
首页上关于Arthur Goldberg的帖子已经被顶到几千楼，最新的几条是讨论医疗基金丑闻的后续。董事会已经正式解除了他的所有职务，检方介入调查，据说很快就会提起公诉。
楼下有人回帖，言辞激烈，把他俩往死里贬。
[薄曜这下彻底没靠山了，看他以后怎么混]
[人家不是还有那个编剧女朋友吗？两口子抱团取暖呗]
[得了吧，两个菜鸡抱团也是菜鸡。没有资源，光有才华有什么用？这行又不是写得好就能活]
[电影圈又不是梦想乌托邦，没钱就别高傲]
……
芮绮的手机在沙发上弹了几弹，最后屏幕朝下。她坐在地上，上半身压在边沿，看向天花板。这下才发现天花板有块水渍，从来没注意到过，大概也因为以前从不这样躺着看。
手机又不挑时间地响。
她拿起来，以为是新的拒稿邮件。
是Amy。
天使艾米：「你在哪」
芮绮回了两个字，Boree：「家里」
Amy秒回，天使艾米：「别动，我来了」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芮绮开门，Amy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超市买的零食，另一个装着两杯奶茶。她今天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穿着一件oversized的卫衣，看起来和平时的精致女孩判若两人，一个天一个地。
芮绮侧身让她进来，“你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Amy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我来看你，不行？”
芮绮关了门，走过来坐下。
Amy拆开一袋薯片，塞了几片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她看了芮绮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过敏。”
“四月你过什么敏？”
芮绮没看奶茶是什么口味，拿了吸管插上，
刚洗了一块，腻得要死。于是，顺手放了，
看向一旁的Amy。
“说吧，怎么了？”
“没怎么。”
“得了吧，Chloe，你上次说没怎么还是你外婆去世的时候。”
“剧本被拒了。”
“三家公司，都说不要。不是写得不好，就是不要。”
Amy放下薯片，头发染回了棕，静静等着芮绮下文，不催促，就这么等。
“薄曜那边也是，他联系了几家公司，全在推脱。以前巴结他的人现在当面阴阳他，说他没了靠山什么都不是。”
“以前觉得，拿奖了就好了。拿了奖，剧本就有人要了，片子就有人投了，就不用再看人脸色了。”
“结果呢？”
“结果什么也没变。只是换了种方式告诉你不配。”
Amy安静了很久。
芮绮以为她会说别想了会好的，总有办法的之类的话。毕竟Amy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她擅长的是吐槽、八卦和混趴。
Amy仿佛被摁下了暂停键。
过几分钟，她从卫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把它放在芮绮的膝盖上，示意她打开。
“打开。”
芮绮低头，把那张纸展开，是一张支票。
收款人写着她的名字，金额不大，五千美金。出票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她没听过的杂志名字。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创伤性依恋短篇小说稿费。
芮绮的大脑需要思考的时间，她这操蛋的人生，也有天降巨富。她胡乱抓了把头发，粉色褪色淡了很多，目光震惊，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论坛的帖子，”Amy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我把它改成了短篇小说，投给了一个独立文学杂志，编辑很喜欢，就发了。”
“稿费分你一半。”
Amy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拿起那杯奶茶，猛吸一口，被甜得皱眉。
“你别这么看我，”她说，“怪恶心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
“就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你不是每晚都在外面混吗？”
“那是我装的。”
Amy拖长了音调，她长叹，似是不愿意聊起。
“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喜欢混趴？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就会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学这个有什么用，我以后能干什么。”
“你至少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Amy揽过芮绮的肩膀，声调又扬高。
“你从大一就知道，你要写剧本，你要拍片子，你要讲哪些故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让身边的人不开心。”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写了个短篇，”Amy打断她，“然后卖了点钱。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搞得我要死了一样。”
芮绮低下头，眼泪掉在支票上，晕开一小块墨迹。
“操，”Amy慌了，“你别哭啊，我最怕人哭了。”
Amy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完了，拍拍手。
“少来这套。你要是真想谢我，下次写剧本的时候，给我写个角色。别是那种出场五分钟就死了的，我要活到最后的。”
“行。”
“还有，台词要多。”
“行。”
“最好有感情戏。”
“……行。”
Amy还带来个消息，David教授休假了。
她把手机递过去，是学校发来的邮件。
「各位同学，David教授因健康原因即日起休假，他所指导的学生将由Harrison教授暂代，具体安排见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