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les把第八版剧本拍到桌上,封面翘边了。
“最起码方向对了,但还是不够。”
芮绮坐在Miles对面,薄曜则在旁边犯困,椅子歪七扭八。他们三个人挤在光线昏暗,堆满碟片的Miles工作室里。
“你写的都是别人的故事。”
Miles单手勾着烟灰缸过来,控着火点燃,香烟味在这儿显得咄咄逼人的地方迅速散开,“那些被推倒的房子,那些站在街角的鬼,这些都是真的,但这些都是他们的故事。”
他爽得眯眼,象征性思虑,不掩饰抛去。
问题朝芮绮滚,她听见他说,“我要听你的故事。你为什么对这个题材感兴趣,为什么关心那些被遗忘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接受忘记就忘记了?”
聪明如芮绮。
她知道答案,但她不想说。
那个答案是她十二岁那年,
母亲说出去买东西再也没有回来的下午。
她被留下的地方,那是独属她的空无一人的街角,她花了十年学会不去等那扇门被推开,学会不再相信会突然降落的手。
但每次写被遗忘的时候,她写的是同一个人。
“我给你一周时间,”Miles下最后通牒,“去采访那些被留下的人,回来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
刚过一晚,芮绮约到了一位金先生。
他在洛杉矶住了四十年,前二十年在韩国城开杂货店,后二十年在一栋即将被拆迁的老楼里独居。
这里破败,钢筋水泥之下还压着刚生的嫩草。
金先生是这条街上最后一栋还没搬走的住户。
芮绮和薄曜赶到时,
金先生正在尘土飞扬中浇花。
老人家穿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花白,精神头很好。他弓着背,请他们进去,“家里有些乱,你们别介意。”
客厅里都是金先生珍藏一生的东西,有他年轻时爱听的唱片,有他喜欢的油画作品集,还有过去的妻子,和一位孩童。
“你们想了解什么?”
芮绮说,“这条街。”
“这条街啊,我住了二十三年。刚搬来的时候,街角有个面包店,老板娘是墨西哥人,每天早上六点开炉,整条街都是面包香。对面是个理发店,老板是中国广东人,剪头发的时候喜欢跟客人聊时政。隔壁是个越南餐厅,他们家那个pho,我吃了二十三年,味道没变过。”
金先生此刻手上的茶水应该是冰过的。
“现在都没了。面包店老板回了墨西哥,理发店老板搬去了东边,越南餐厅去年关的,而且老板说身体不行了,儿子也不想接班。他们走的时候,我都没去送。不是不想,是受不了。”
芮绮又问,“你为什么还没搬?”
“我老婆生前说,她不想死在医院里,想死在这间屋子里。后来她真的死在这儿了,就在那张床上,凌晨三点,我握着她的手。”
他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她走了之后我就不想搬了。”
“搬了,她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金先生说他年轻时住的街区被拆了,盖成了商场。他说他每年还会回去一次,站在商场门口,闭着眼睛,想象那些老房子还在。
芮绮全程在听,不知道听进去了几个字。此刻腿上摊着的笔记本,空无一字,或许早就没有了书写意义。
薄曜坐在她右手边,第一次看见她采访的状态。安静地看着讲述着,倾耳听,很少说话。学校的Chloe锋利尖锐,走着拽死的步子,从未如此柔和。
金先生讲了一个小时,
讲到自己的孙子开始哽咽。
他说自己在战火中丧生的儿子儿媳,临走之前留下的孙子,在两岁那年被拐,找遍了洛杉矶,甚至周边和国家,人间蒸发。
芮绮听完,忽然觉得无法类比失去记得。这本就是伪命题,现存于世上的所有物种失去任何东西的第一秒就在基底,此后伴随或短或长的人生,好似连绵不断的雨,浇在头上,躲也躲不过。
金先生说,很多人都来采访过他。那些人出于热点追踪,出于话题舆论,只有他俩用的理由甚至是探望。
笨拙到几丝愚蠢,
让他找到那么点留在这里的意义。
“意义不再必须是正能量时,也许人活着就不用被裹挟了。”
这是金先生送给他们的话。
采访结束的时候,金先生送他们到门口。
“谢谢你愿意听。
“这些东西,不说出来,就带走了。”
芮绮踩着台阶,回望四周,到处是歪倒的树,倒塌的高楼,水泥钢筋,找不到食物的猫。太像一梦了,梦醒了便数着日历过日子。
“您说的那个面包店老板娘,她叫什么?”
“露西娅。”
他们远离金先生家一段距离,眼泪开闸,滚滚落下。芮绮蹲下来,没有抽泣,更没有喘不上气,她哭也只是哭,泪珠怎么都擦不完。
薄曜先是错愕,紧接着把衣服披到她身上,
蹲下来陪着她,时而丢石子,时而拿树杈子画画。
过了大概五分钟,
芮绮抬起头,眼睛红,鼻尖红,
她看着薄曜,声音有点沙哑。
“你怎么不问问我外婆?”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又不是记者。”
人类或许追求的不是找到爱人,而是遇到了爱的感觉。面前的人无论多么普通,只要爱不消失,依靠的念头不散,下意识地就会做小孩。
“我外婆也是这样。她得了阿兹海默症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我,不记得外公,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每次走到老房子的路口,她会停下来,说到了。”
“后来她走丢了。有一天凌晨,她自己开门出去了,说是要回家。我们找了她一整天,最后在老房子那块地上找到她的,那地方已经变成停车场了,她就站在空地上,一直转圈,说门呢,门怎么不见了。”
“她去世那天晚上,我守在医院,她最后清醒了几分钟,看着我说——”芮绮的声音跟着断,被开关卡住,过了几秒才接上,“她说Chloe,对不起啊,外婆把你妈妈也忘了。”
薄曜没有话语回应她,心里点点连成线的酸楚,不知是不是恐慌,这些应该来源于未曾参与过的关于她当时的脆弱无助。
于是,只好更紧地将她搂在怀里。
“我才知道外婆记得的是回家。”
“行呗,那就回家。”
/
回程的路上是薄曜开车,副驾驶车窗全降。芮绮眼睫挂的泪珠迎着风干涸,她睁开眼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街灯与景色,视线低下来,也许深思。
薄曜的眼尾扫过去,“在想什么?”
芮绮没有立马接话,钟表走了几圈,“没有。”
洛杉矶的夜景亮得没心没肺,
不知道还有多少像芮绮这种满腹牢骚无处发的人。
“我在想金先生说的那句话。”
“哪句?”
“意义不再必须是正能量时,也许人活着就不用被裹挟了。”
芮绮趴在车窗边缘,手指张开,风从中穿过,像时间流逝,又像无功无过的水,“我以前觉得,写出点东西拿奖,证明自己选择这条路是对的,不然我妈离开的那个下午就毫无意义了。”
芮绮的声音很轻,
“就好像如果我过得不好,她的走就是我的错。”
薄曜反应快,立马否决她的观点。
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这不是你的错,想得多也不能用在这方面。”
“我知道,但我花了十年才知道。”
前方红灯,风不再吹芮绮,干脆回身。半颓的靠倚,头发和皮质擦火花,扔毫不在意继续往下滑。
“金先生等了二十三年,等他老婆回家。我等我妈等了十年,到头来其实我们等的是同一种东西。”
薄曜侧眼升起车窗,“什么东西?”
“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薄曜把方向盘往右打,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路。路灯这会儿变少了,头顶露出一小片能看见星星的天。
“那你现在还在等吗?”
芮绮头脑风暴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还在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被留下的人要怎么活才不算辜负。”
芮绮又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更大了一些,“金先生不是走不掉,他是不想走。他不想让老婆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他自己做了那条路。”
薄曜无声勾起嘴角。
“你笑什么?”
“笑你,”他说得挺随意,“哭了一路,脑子倒没停过。”
芮绮瞪他,但没瞪出什么力气。眼睛还是肿的,鼻尖还是红的,看起来像被暴雨狠狠淋过的猫。
“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阿明说他早上会做pho,让我们去他家吃。”
“你还让人家给你做饭?”
“他自己提的,”芮绮打开车门,“我说我想采访他,他说,你来,我做pho给你吃。”
薄曜哼了一声,“行吧。”
距离公寓还有一段距离,
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把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拉长。
他们并排十指交握,慢悠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