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白色上衣扎着丸子头的秋月梨前辈过来把沈之绒领走了。
以及,比员工守则先一步传授给她的是这样一句话:“见惯不怪,我们整个杂志社都是社长的玩物,你之后就会习惯了。”
随后,她带领沈之绒认识杂志社的各个角落。所有人都在一片办公区作业,东边两间挨着的房间分别是社长和副社长的办公室,卫生间在资料室旁边,西边前后分别是接待室和文印室。用会议室之前需要预约但其实没人的时候不约也没事,上下班打卡制但有时候不小心忘打了也没事,员工守则里没有一行关于惩罚的条目,只要不把窗台那几盆植物浇死就不会有人来讨伐你。
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笔名,秋月梨本名邱月梨,相差不大,和两位社长一样属于不费吹灰之力的类型,也有喜好文艺风的取意象作笔名,图简约上口的则干脆从本名中挑个字再叠加。她问沈之绒打算给自己取什么样的笔名?
“之绒,就叫之绒好了。”
邱月梨了然:“和攸宁一样。”
沈之绒问攸宁是哪一位。
于是邱月梨又牵着她去和其他姐妹们一一打招呼。
一整个上午,沈之绒都处在“接收”的状态中,堪比她的生日宴,遇见的每个人都祝她“入职快乐”,送她小礼物。她不知道,来到这里竟然和出生具有同等的意义。
“你家养狗,对不对?你的微信头像是一只边牧。”新媒组的妹妹送了她一条亲手勾的宠物围脖。
“来,这个你肯定需要,拿着。”攸宁送了她一包豆乳面包状的捏捏——她从没见过,握在手心的触感非常神奇——以及关于笔名的谜底,攸宁本名欧阳攸宁,被叫了二十几年的欧阳,如今立志扬眉吐气。
“喜欢哪本,挑一本。”采编组的姐姐送了她一本书。
“正好我带了拍立得,我给你拍张照吧!”她得到了一张入职照片。
“你喜欢什么颜色?明黄色怎么样?来财!”她得到了一条精美的自制水晶手链。
“诶,为啥你们都准备了礼物,怎么没人跟我商量?那,我这有一盒没拆的费列罗,你吃不?”
沈之绒全部收下了,从光秃秃的婴儿,变成了嘴巴含着奶瓶,胸口系着围兜,脸蛋擦过温和乳霜,纸尿裤下的屁屁拍过痱子粉的宝宝。她笑得可开心,不是出声儿的那种笑,是眼睛牙齿腮帮子一起开花的笑。
中午,采编组几位姐姐请她吃饭,就在编辑部的对街,一家快餐店,便宜又好吃,附近大部分打工人的第一选择。
“之绒,你有小名吗?”出于同样是实名制上网之人的心心相印,攸宁问了她这个问题。
沈之绒点点头:“爸妈叫我尼永尼永,或者阿尼永。”
“噢,你是本地人。”
“嗯。”
“我是弗兰人,嘿嘿。”
沈之绒的吃相十分乖巧,筷子之间的分量不多不少总是刚好一口,咀嚼吞咽的样子也很耐看,不像其他人为了填饱肚子而吃饭,当然了,快餐店本就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存在的,但沈之绒不一样,她看起来单纯是为了吃饭而吃饭。攸宁看着,也下意识放慢了进食速度,优雅着优雅着,怎么感觉这破铜烂铁餐馆有些浪漫了呢。
一顿饭的时间她们聊了许多,周围有哪些好吃的餐馆、咖啡店、甜品店,前辈们倾囊相授。此外,她们必须告知新人的是,社长每隔三个月左右就会组织一次团建,全报销,还有超贵的酒喝,虽然副社长称此举是典型的一己私欲无私化的洗钱套路,但所有人都喜闻乐见。
一谈起两位领导,前辈们就有说不完的话,从快餐店一路说回办公楼下的小花园,她们坐在那儿晒太阳。
她们说和副社长蒋冬青交流的秘诀是最好别扯上社长,而和社长洪春兰交流的秘诀是最好带上副社长。
“很有意思,对吧?”邱月梨纹过眉,褐色的,阳光下尤其像雀儿的羽毛,她说:“冬青姐喜欢就事论事,审稿风格巨巨巨——批判,而且特别敏锐,我看海关未必有她严格。”
攸宁附议:“我看孙悟空未必有她火眼金睛。”
“我看包公未必有她铁面无私。”
“我看法海未必有她不懂爱。”
“哈哈哈哈哈哈!”一个接着一个,邱月梨大笑,“冬青姐得说了,莫名其妙地我又开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了。”
姐妹们在笑,沈之绒也不禁染上笑意,问:“为什么在冬青姐面前最好不提红椿姐?”
“因为她对红椿姐没招啊!你想想看,考试考得好好的,正是专注的时候,肯定不想突然听见窗外的广场舞吧?如果是凤凰传奇那就更糟糕了,什么修饰手法作者用意全都变成了荷塘月色!”攸宁挤出噩梦惊醒的表情。
“红椿姐上午好像不在办公室。”沈之绒说。经喝酒邀约的小插曲过后,就再没碰见她。
“她很忙的,供应商那边要跑,赞助那边也要管。”记者余沫回答道,忽然,她面颊金光闪闪,神色得意,一边比划手势一边说:“咱们拿下了多少广告你知道不?后面还有十二个商家等着我们分版面给他们哦!十二个哦!”
这个和星座生肖时钟一样圆满的数字激起了她的兴奋度,她意味深长地勾住沈之绒的脖子,贴近问:“妹妹可曾读过什么《姐说》?”
沈之绒摇摇头:“订阅了公众号,但是没买到杂志。”
副刊基本上是限量发行,加之近一年《姊曰》爆火,抬上来的分秒间就被一扫而空了。
“公众号也行,看过广告吗?”余沫期待她的反应。
沈之绒果然耳朵变得通红,嘴巴张了又闭,嗫嚅道:“看了。”
攸宁大叫:“没完没了啦,没完没了啦!”
余沫故意装不懂,嘴边的肌肉煞不住抽动:“我什么也没说啊,我没说啊!”
连一旁沉浸式P图的记者李玉箫也抬起了头,“沫沫老师,我们这样油腔滑调下去真的能采访到珍妮特文森特吗?”
想必悬之又悬。
沈之绒讲不清她第一次点开那篇封面是粉白色性玩具的推送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记得她抱着调研的目的,严肃冷静地阅读,心跳却止不住加快,好像前往高原的路上,快缺氧了,游牧民族的呼唤又将她拉了回来。她与远山相互瞭望,看见牦牛和马翻山越岭的脚印,她知道这一切本就存在但这一切对她来说又是那么的新颖独特,浑身上下的细胞与草与木一母同胞,为同一阵风感到同一阵澎湃。
这,这,这,真有那么神奇吗……
她毫无经验,唯一可与之比拟的只有饱腹感,不巧的是从小到大她时常忽略之类激素的运作,忘却其为生命之必要,天性之所至,没有哪一刻真正感到被填满。她不禁自惭形秽,这样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么精准的角度,更写不出那么真实的文字。
“我的意思是!”余沫老师耐不住群众的声音,紧急公关道:“问问之绒愿不愿意当下一个版本的志愿者,那名额都是组里抢着要的呢,我发点新人福利,不行吗?!不行吗?!”
要说她没有一点儿调戏小姑娘的心思是不可能的,作为远近闻名的喜欢逗弄含羞草的淘气鬼,处处点燃火花快成为她的条件反射了。不过最主要的是,她太骄傲了。
那篇推送全网播放量超1000万,点赞量超80万,可惜最后在一大半的平台中遭遇下架。即便如此,商家也对杂志社感恩戴德,称销量暴增,两个月顶一年的收益。那么帖子是谁写的呢?当当当当——余沫是也。
产品体验问卷里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她苦思冥想,亲身感受,又跑三甲医院咨询专业医生,如此大费周章的成果。有上热搜的好成绩,完全是她应得的!
那条小玩具商单让她的履历更加闪耀了,不出意外的话,也会让她的墓志铭更加闪耀:此乃让八十万女性找回“性.福”的忠臣记者,记住了吗,余沫是也。
余沫狡黠地朝沈之绒拱了拱鼻子,问:“来不来?之绒,来不来?”
都说是福利了,沈之绒定拂不了人家的好意,懵懂地点头:“来…志愿者么,我可以来,谢谢沫沫。”
一群女子勾肩搭背笑说着什么以权谋私什么惊天大黑幕,叽叽喳喳上了楼去,太阳西斜,又稀稀拉拉地一个个走了下来。
沈之绒第一天上班,想着尽快适应工作内容,便多留了一个小时。她的座位在中间一排,前辈们下班后路过她这儿纷纷同她告别。
“之绒,拜拜!”
“之绒,别太辛苦啦,拜拜!”
“之绒,早点下班哦,拜拜!”
“之绒,明天见!”
“之绒,你是最后一个咯?还不下班吗?”
沈之绒看了眼时间,竟然不知不觉写到了八点,又忘记吃饭了。
“我快了,橙子姐你先走吧,我来关灯。”她说。
李萧程不放心,坚持要和她一起离开。“你家远吗?要不要我送送你?”
沈之绒连忙起身收拾东西,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有开车来。”
“……还想说我和我红尘作伴的小电驴终于迎来了属于我们的潇潇洒洒呢。”李萧程扶额,“行吧,那我们一起下去。”
“好。”
路上,李萧程问她第一天上班什么感觉。沈之绒想了想,说:“被在乎的感觉。”
“哎哟,”李萧程作为一名几十个写作者的责任编辑,常缠绵悱恻于民生类文章,夜不能寐的程度也有过,听到这句话的当下立刻浑身颤栗,仿佛一阵电流通过,自言自语地感慨道:“好棒的主题!”
“什么?”沈之绒没听清。
“没事。”李萧程和她道别,“你绝对绝对比你想象中还要适合这份工作,加油!”
“嗯,拜拜!”
今夜万里无云,一把扫帚扫去了障碍,星星点点的人家像泼出来的水雾,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敞亮景象。
被在乎的感觉……沈之绒回想橙子姐的反应,她回答错了吗?不,不,她已经认识到许多事情不能用简单的对错来判断了。
大概是因为她的名字今天被叫了很多遍,多到尾音上扬、温柔而坚定的呼唤变成一蓬棉花糖,甜蜜蜜地裹住她的脸和脖子,所以她才产生了那样的感觉。
好吧,说那是“在乎”确实有些夸张,只是称呼而已,况且还是她自己点名要这样叫的,大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不过没关系,它和“被在乎”并非完全捆绑的关系,即使那些叫唤远远称不上在乎,她也可以感到被在乎。不管怎样,她喜欢被叫名字。
真的很喜欢。
一颗心在夜深处跳动着,沈之绒安静地睡着了。
月亮记得她的频率,于是钦点一道旧梦,往她枕头底下递了进去。
……
高一放暑假的前两周,严肄礼从大学回来后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来给他们上课,一直上到暑假结束,总共四十多天,除去中间的两周统一休息,他从头到尾全勤,第一年寒假他也是如此,立过出师表一般的鞠躬尽瘁。
那么自然有人要问了,学长学长,你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假期来给我们补课呀?
学长毫不避讳地说,因为有两万块钱可以拿。
同学们欢呼,这个数额对大部分学生来说是一笔巨款,这不是明摆在眼前的知识创造财富的经典案例吗?!不管拿不拿的下国奖,他们都要狠狠地贩卖才华!
正逢一场联考结束,人心躁动之时,距离晚自修还有半小时,有的在走廊上吹风,有的在教室里背书,有的在楼下花坛对答案,也有的不见踪影。
严肄礼在讲台旁捡到了沈之绒的mp3,他经常看见她在午休时用它,玫红色的小长方形,和两片口香糖一样薄,有线耳机被桌角绊住,应该是她路过这儿时不慎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为了寻找失主,严肄礼走遍校园,绕了好几圈,从三楼扫到一楼,又从一楼扫回三楼,兜兜转转,结果还是在原点碰见了她。
“之绒,你的mp3掉了。”他走过去。
沈之绒怀里正抱着一沓试卷,她腾出一只手摸摸口袋,果然空空如也。
“哦哦,谢谢学长。”
“不客气,举手之劳,你刚才去哪儿了?我找遍了都没看见你。”说着,严肄礼帮她托住试卷,叠着她的手背。
纸张骤然蜷曲,打出一道惊雷响,他顺势接过来,单手抱着,另一只手则拍了拍她的掌心,虽然那儿看不见什么脏东西。
试卷光滑而锋利,学长的指尖粗糙而柔软,沈之绒恍惚了一瞬。
“我……”她跟着他进教室,反应过来答案就在眼前,学长是不是明知故问了?
“我去教研室拿卷子了啊。”她说。
“嗯。”严肄礼轻飘飘地应了一声,把卷子搁在桌上,松松垮垮地斜靠在讲台边,看着她笑:“下次喊我一起,多了你一个人拿不过来。”
沈之绒被这如沐春风沉醉式笑容映得脸颊滚烫,学长老像看小孩儿一样看她,明明大她不了几岁,却总一味溺爱的口吻,且不说她没有当某位长辈的心头肉的觉悟,他这笑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别是专门寻她乐来的。
“你好像很开心,发生什么好事了吗?”沈之绒问,一边恭敬地抬开他的胳膊,开始分卷子,一组十张,分四组。
“你们考得都很好,算不算好事?”严肄礼仍目不转视地看着她,从嘴巴看到鼻子,再从鼻子看到眼睛。
她的眼睛闪了一闪。
“真的?分数已经出来了?你们这么快就改好了吗?”沈之绒抬头三连问。
如果是成绩,那的确值得笑这么开心,本次联考有奥赛组委会的退休人员参与命题,这次考得好的话,几个月后的省赛说不定也有希望拿奖。
沈之绒前不久刚修剪过刘海,野生的眉毛难得窥见天光,像两只懒洋洋的毛毛虫,趴在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上。她不常有特别大的表情,只有说话时腮边的囊囊肉鼓起来又瘪下去,严肄礼产生过很多次戳戳它的念头,但这是一件必须让当事人清楚他在做什么的事情,正如牙医走进甜品店没有资格贸然撬开路人的嘴一样,他也没有资格碰她任何一处可能连她自己都注意不到的部位。
严肄礼十分擅长削弱秩序以外的起心动念。天上的星星多得数不清,事实上鞋底的灰尘也是如此。
“还没改完呢,不过我看到你的卷子了,基本上全对。”严肄礼说。
沈之绒隐隐开心,保守起见还是问了一嘴:“不是盲改吗?”
严肄礼慵懒地哼哼:“给你改了那么多次,你的字我还认不出来?”
“哦。”这回沈之绒舍得露出笑容了,脚后跟小幅度地踮起落下,踮起落下,“谢谢学长。”
“不客气。”
沈之绒看见学长抬手,以为是要摸她的头,她下意识低了低头,却发现他只是说再见。
“我回办公室了啊,拜拜。”
“……拜拜。”
教室和走廊的嘈杂声充斥沈之绒的耳畔,她低头继续分卷子。原来课间一直都这么吵,方才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沈之绒洗漱完一上床就熄灯了,她想起来mp3没拿,于是摸着黑掏校服口袋,指尖缠住耳机线,攥在手心,悄咪咪爬进被窝。
白天大部分时间给了理科和数学竞赛,文科的背诵和练习相对不足,沈之绒的解决办法是录一遍课文和知识点,午休和睡前循环播放,以听代替念。实践下来效率非常高,她便养成了习惯。
沈之绒戴上耳机,播放最新一条录音,闭上眼,回想中午背过的《阿房宫赋》。
然而等了半天,“六王毕四海一”迟迟不出现,肯定是静音了,总不能是秦始皇反悔了。
她调大音量,调大,却听见了不熟悉的窸窸窣窣声。
她什么时候不小心误触了吗?怎么什么都没——
“啊,是之绒的。”
学长的声音直直灌入耳膜,沈之绒惊了一跳。
接着是被带走的动静。
她知道了,学长捡到她的耳机后不小心点到了录音键。
她没有给这场乌龙按下暂停键,鬼使神差地继续听了下去。
接着,是许多人和学长打招呼的声音。
你好……你好……你们好……老师好……嗯,我在找之绒。
听见自己的名字,蒙在被子里的沈之绒慢慢蜷成一团。
你们知道之绒去哪儿了吗?
老师好,您有看见之绒吗?
对,我在找她,看见之绒的话告诉我好吗?
唔……之绒去哪儿了呢?
不好意思,我在找之绒,晚点再给你们答疑。
之绒——之绒在吗?
之绒,
之绒,
之绒,
一遍一遍地……
离得太近了,就像本人亲自在她耳边念的一样。沈之绒捂住怦怦不停的心跳,快要破土而出一蹦三尺高。
没想到,学长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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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之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