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医院的电话时,沈之绒正在下班的路上。冬青姐给她安排了新的专题任务,调研近五年不同地区的留守儿童现状,辅佐攸宁撰写第11期的专题模块。
不像之前刚入职观淮新闻社时,干了一个月的碎活才接到正式项目,她来到姊曰的第一周就有了实战机会。
沈之绒和攸宁两个人开了一下午的会,谈得口干舌燥,一鼓作气把初版编写脉络定了下来。
上午只下了一刻钟的雨,潮湿的余韵却一直延续到日落。沈之绒贴身穿了一件亲肤羊毛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榉木绿开衫,眼看轻薄,却也足够保暖了。
下班前她收到大表哥的短信,他刚回国,想约兄弟姐妹们一起吃饭,就在他名下的餐馆。沈之绒对他家的花雕蒸鸡芳心暗许来着,便痛快答应了。
半途,车停在红绿灯路口,手机铃声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突兀地响起。沈之绒瞟了一眼屏幕,是一串座机号码。
她这支号码很少接到骚扰电话,故而不疑有他,接通并打开了免提。
不料第一句话就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喂,这里是新淮医院,请问你是,严肄礼,的家属吗?”
心率迅速上升,沈之绒声音有些不稳:“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是他的……?”
“朋友,我是他朋友。”沈之绒过红绿灯后临时靠边停车,着急忙慌地捧起手机,生怕听漏一个字。
“严重胃溃疡和休克,目前还在手术中,你方便联系他的家人吗?”
“他家人…他家人……”沈之绒掐青了手指,“他家人都在省外,我现在马上过去,他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
“行,那你尽快,然后也一定要通知一下他的家属。”
“好,我到了之后该怎么联系你?”
“我在急诊科问诊台这边,你大概多久到?”
沈之绒估算距离,说:“十五分钟左右。”
“好。”
但沈之绒只用了十分钟。她头一回开这么快,每过一分钟就要看一次表,跑到急诊台时,头发已经被风吹得东奔西走。
“你好!”沈之绒费劲吞下咽喉里的干涩,“我是刚刚和你通过话的,严肄礼的朋友,他现在怎么样了?”
护士递给她两张单子,说:“剧烈呕吐导致动脉出血,这个止血知情书和输血同意书你签一下,联系他的家属了吗?”
沈之绒提笔速签,答:“在联系了。他,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那要看具体情况,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
护士带领两份同意书和一份忧心忡忡,把她带到了内镜室门口,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交给她,说:“这是他的手机,你帮他保管吧。”
沈之绒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耳旁嗡嗡作响,余光里尽是凌乱匆忙的脚步,她一个人在那儿,无所适从。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挺不住酸痛的腰,朝椅背靠了过去。
她划开严肄礼的手机——没有密码,点开就是“最近通话”页面,满屏只有她的名字有备注。
之绒。
沈之绒簌簌地掉了眼泪,水渍左一下右一下地在屏幕上开花,她用手背擦去,可擦了还有,擦了还有,明白过来最该擦的是自己的眼角。
她到底能做什么呢?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口口声声说他是学生时代很重要的人,口口声声说一定要帮上忙,可是她根本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看不出来,眼下除了泪水汪汪她还会做什么?
如果早一点发现学长在强颜欢笑,早一点问清楚他的病情,这些天早一点联系他,这些年早一点和他重逢的话,她还会如此无力吗?不会吗?
大表哥打来电话,沈之绒吸了吸鼻子,接起。
“喂,大哥。”哭腔藏也藏不住。
房庆耘立马听出不对劲,问:“怎么了绒绒?怎么了?”
“大哥,我这出了点事,来不了了。”
“出什么事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朋友进医院了,我,他在手术室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我说好要帮他的,我什么都没做到……”沈之绒哽咽着又哭了。
房庆耘不清楚前因后果,可无论如何不能让小妹这么继续伤心下去,他好声安抚道:“不哭不哭,绒绒,你告诉我你朋友在哪个医院,我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医生。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新淮医院,说是剧烈呕吐导致休克。”沈之绒恢复了一些理智,用重重的鼻音发出坚定的声音:“大哥,今天的事你一个人知道就好了,二哥二姐他们问起你不要说,可以吗?”
房庆耘停顿片刻,应道:“行,我不说。你是不是还空着肚子呢?大哥托人给你弄点菜,好不好?”
“好,谢谢大哥。”
挂断电话,沈之绒认为现在不是坐以待毙的时刻,尝试在手机里寻找学长父母的联系方式。她对着一个短号拨了过去,太好了,猜对了。二老听闻儿子受伤,比她更焦急。他们焦急,她就必须镇定。说出“这里一切有我”后,仿佛有根细线将她和手术室里的学长系在了一起。至少,她能抓住什么东西了。
内镜室门开了,两名护士合力推着一辆铁床,骨碌碌地推出急诊大厅,沈之绒从椅子上站起来,跟着那床铁兽走,它上电梯,她也跟着上电梯,它爬入病房,她也跟着进病房,直到它被那两名护士锁在一面墙上不得动弹,沈之绒才终于看清学长的模样。
他的整个面部血色尽失,她从未见过如此惨白的脸色,像被灌了一桶白油漆,浮到表面就是这样一片窒息的颜色。鼻孔里插着两根吸氧导管,嘴唇干燥起皱,脖子上有一小块浅浅的没擦干净的血渍,也干了粘在皮肤上,硬了脆了。
被春天背叛的一张脸啊,骗过了所有人变成这样,你可还满意否?
……为什么不说呢?学长。
主治医生来到病床前,带着消毒水的气味,询问:“他是严肄礼……对吧?你是他家属吗?”
这个问题出现了太多回,沈之绒终于意识到,她原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即使站在这里也做不了主,他们的关系只要有一方拒绝就彻底断联了。
“不是,我是他朋友,已经通知过他家里人了。”她只能这么说。
医生点点头:“好。我说一下他的情况,剧烈呕吐导致腹内压骤升,诱发胃溃疡基底小动脉破裂,造成大量出血。那短时间血容量不足,人就会休克。”
沈之绒怔怔道:“为什么会吐呢?”
“喝了酒啊,注意以后不能喝酒了啊,而且还没吃什么东西就猛喝,正常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更何况他本身就有胃炎。”医生翻阅报告,又道:“现在血已经止住,我们在胃镜下放了两枚小夹子。他在手术室里输了血,现在血压心率都稳定了。这种溃疡不算特别严重,但毕竟出过一次血,有再发的风险。接下来要禁食一两天,打强效的抑酸药。”
“要住院吗?”沈之绒问。
“必须要,休克不是开玩笑的。有条件的话建议住院观察10天左右,等他溃疡面慢慢愈合,再根除一下幽门螺杆菌。接下来他的饮食和用药都必须非常小心。”
“好,谢谢医生。”沈之绒看见病床上的人眉头微蹙,十分难受却醒不过来,便问:“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几到十几分钟吧,麻药劲过得差不多了人就醒了。你等下帮他去办一下入院手续,然后他今天可能会有点低烧或肚子胀,这个是正常术后反应,不用太紧张。你晚上注意看他有没有再吐咖啡色的东西或者拉黑便,有情况马上叫护士。”
“好的。”沈之绒记下所有注意事项,这是她除了家里的狗以外,第一次当人的监护人。
出于可能要在这过夜的打算,她打电话给丽君姐,要了些生活用品。来得着急,包落在车上了,找不到纸巾,她便用水打湿自己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严肄礼脖子上的血渍。见他的嘴唇严重起皮,她又捻了点凉白开在指尖,涂在他的嘴唇表面。
枯萎得像赝品一样。
沈之绒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坏了。
二姐在海外做珠宝生意,轮到二姐带她玩的日子,她经常见到各色各样的闪耀首饰,打着光,喷着香水,每一个都像伊丽莎白女王的皇冠一样沉重而辉煌。二姐说有些是假的,倒不完全是假的,只是人带着期望和理想行走,有哪一点不符合心意,就会把它归于赝品。要说料子多么次吧,也是几百甚至几千万拍下来的,要说工艺多么敷衍吧,也是耗费几个月甚至几年打磨的,然而一旦你发现有一个角度看不见它的光,你对它就失望了,它不是你想要的那个,它是假的。
对人对事又有什么区别呢?宁缺毋滥的道理沈之绒你懂吗?你尽管往高了看,只做筛选不做培养,我们有本钱,就不要浪费时间。既然被叫作赝品,说明还有跟它一模一样但就是比它更完美的存在,你是要守着这赝品还是去寻找真迹?
二姐称,人对美的追求几乎等同于向死而生,看不到头才能看到头,非要说的话,停留在原地最可耻。
沈之绒缩回了手,怔在那儿好一会儿,一股悲伤袭上心头。
难道……她对学长失望了吗?她为什么会对学长失望呢?难道他不对她笑了,她就不认识他了吗?她竟如此高傲刻薄,浮于表面吗?
所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学长,为什么我描绘不出你的模样了?我的问题你甚至开不了口答疑了,那我还有问下去的必要吗?我快要看不清你了,你到底是谁?
可那样是不对的。
与其说你是赝品,我宁愿相信你只是坏掉了。
学长的嘴唇仍然是这一带最干旱的区域。沈之绒盯他太久,感到一股近似的口渴。她站起身,准备给自己也倒一杯水。这时,绿色开衫下摆被一只苍白的手扯住,她猛地提起一口气,以为人醒了,翁下身去观察他的状态。
残喘的手顺着绵软的布料往上爬,抖巍巍地勾住沈之绒的小拇指。严肄礼的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尚未完全恢复,嘴巴一张一合,听不真切。
“什么?你说什么?”沈之绒的耳朵几乎贴上他的嘴唇。
“之绒……”
“是我,学长,是我。”
“之绒……”
“学长。”
“之绒,让我……”
跟着你吧……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让我,跟着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