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留了一张字条在客厅的小方桌上,沈之绒到处找不到人只发现了它。它说:
“感谢之绒的收留,不多叨扰,有缘再见^ ^
也祝你新工作顺利,前途似锦!”
末尾被划掉了一个字,“严”上多了两道斜斜的笔迹,像背着明梏的犯人从那头被押到这头。
连名字也不署,枉论联系方式。
沈之绒发消息给高沁,询问学长的手机号码,高沁也没有,于是托她一代传一代地再去问其他人。明明昨晚本人就坐在她的面前,她今天却需要经过多方周转才能得到他的联系方式,到底是太信任学长不会毫无预兆地消失了,才会如此掉以轻心。
拿到号码的立刻,沈之绒给他打去电话。
“喂?哪位?”
“严肄礼。”
比起自报家门,有时报对方家门更能表明身份。沈之绒这一声清晰明了的点名,语气多么平淡也遮不住的追究味,让严肄礼很快反应过来来者何人。
“之绒,你醒啦?”
“你去哪儿了?”沈之绒急切地问,不予废话。
与之相反的,严肄礼语速徐徐然,回答道:“我回家了。”
“老家?”
“嗯。”
沈之绒不假思索:“你在撒谎。”
那边不说话了。
“你在撒谎。”沈之绒又重复了一遍,“你不想麻烦我,所以自己走掉了,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高中毕业典礼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什么都没说就变得杳无音讯,你什么都没说。”
她从未真正意义上地和学长发生过分歧,也从未安置过任何埋怨和责怪在他身上,倘若他一如从前,默认他们之间仍存在一些友谊,那么她内心潜伏着的疑虑和不安通通就此消解。可事实却是,他还是把她当成一个十七岁的小孩糊弄,还是要和她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的科技发展已经到只要电话那头的人想沉默,便什么声响都传不过去的地步了,至少人耳听不出来。
良久,沈之绒才重新听见他的声音。
“之绒,你生我的气吗?”
生气?沈之绒不知道他为什么用这么严重的词形容她的心情,她又不是找他报仇的。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不能每次都不告而别。”她说。
“嗯,我的错。”
或许是意识到官方的社交面具在她面前只会适得其反,严肄礼的态度松弛了许多。
“但我没有撒谎,我真的回老家了,回去看看我爸妈,现在在火车上。”
沈之绒提着的心落下一半,追问:“真的?”
“等会儿加个微信,我拍车票给你看?”
“……”沈之绒信了,“那你还回来吗?”这话像是命令他必须呆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一样,不好不好。她紧接着说:“这边的事情,你怎么办?”
严肄礼轻笑:“回的,过几天就回。事情嘛慢慢办,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哦。”
“吃早饭了吗?走得急,不然还能给你做顿早饭。”
沈之绒看了眼时间,“都快中午了。”
“不然还能给你做顿午饭。”严肄礼改口。
落地窗上黄黑条纹胶带将屋外灰蒙蒙的天切割成大小不一的块儿,雨八分之一、八分之一地下,浇透每一寸缝隙。
沈之绒胸口缓缓下沉,静下心来对他说:“你注意安全,回来后告诉我一声,我去接你。”
“不用,你忙你的,作为答谢,找个时间我请你吃饭。”
沈之绒实在不喜欢他这副客客气气的疏离样子,好像有谁一定要他主持公道似的,就缺他这一顿饭。
“严肄礼,你不要逞强。”她说。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沈之绒反思她是否过于强硬,一片好心变得不近人情之时,耳边传来严肄礼干涩低沉的声音。
“不叫学长了吗?”
“……”
“从此以后再也不叫了吗?”
沈之绒性格耿直,有什么心里话就说什么:“学长,你也只比我大三岁而已,累的话,适当依靠朋友也是可以的。”
她长成一个可靠的大人了,严肄礼想,比他可靠得多,包容得多,温暖得多,还学会了苦口婆心。
适当依靠朋友也是可以的……
本来嘛,她骂他两句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他答应下来,“不过我自己心里有数,真的,可不可以再相信我一次?”
“我一直很相信你。”沈之绒说。
严肄礼又笑道:“好的,这下我不振作不行了。”
“所以你承认了不告而别是一种消极行为。”沈之绒接的很快。
严肄礼不说话了,意识到她真的很生气。
“学长。”
“嗯?”
“保持联系。”
“好。”
挂断电话后,他们终于加上了微信。
学生时代,全班人的社交软件统一为扣扣,上线有提示音,离线头像变灰,学长为了方便同学们在线答疑,从来不设置隐身,头像亮了就表示他在。正式升入高中后,沈之绒住校,规定不能带手机,每个宿舍配置一台座机,只能接听无法拨出,学长有她宿舍的号码,会偶尔打过来关心一下她的课业情况。每个周末他们都会进行视频通话,有时是群通话,有时只有他们两个。虽然只有寒暑假的竞赛课上能见面,但她其实高中三年从未和学长断联过,即使是竞赛结束后的日子,学长也会时不时地给她关于大学生活和专业选择的建议。作为她学生时代的引路人,学长没有一天缺席。沈之绒那时不晓得当心,越是不求回报的人,离开的时候越是悄无声息。
微信上,他们又聊了许多。聊到母校前年建成一栋新的教学楼,顺带将图书馆修葺了一番,丢掉蜕皮的桌椅,拉进了一批智能设施。听说还加了一面优秀毕业生照片墙,从一层铺到三层,旋转楼梯一路向上是最佳观光路线,他们都还没回去看过。
显然,二人对于过去的记忆无懈可击。由于聊得过于顺利,加之沈之绒本身薄得几乎透明的戒心,她并未察觉学长字里行间的隐喻,也并没有把今天之后再也没发消息过来的微信号当回事。
“也祝你新工作顺利,前程似锦!”
学长的祝福是有重量的。沈之绒用大拇指抚过这行字,凹进去的深度,足够舀出一船雨水。
他一定是看见了她的备忘笔记。这样明晃晃地摊在桌上,下面叠放着几本女性杂志,她还用红色笔圈出了重点,习惯与学生时代无异,所以,他一定是看一眼就知道了。
莫名地,沈之绒仿佛受到了鼓励。只是被看见而已,她就仿佛受到了鼓励。
【16/周一/10 am/千阳大道52号/入职,一寸证件照】
沈之绒大学本科读的商科,头两年忙得不可开交,课程考试、项目实践连轴转,若不是学校就在本市,可能放假了连家都没法回。也是在这段时期,父母的工作压力明显减轻,终于有多余的空闲时间坐下来一起探讨她的人生规划,只是不巧反倒女儿忙了起来。
沈之绒的父母在一家精密仪器公司作董事,公司在她五岁的时候正式上市,随后势如破竹地成长为行业头部,发育得比她的身高还快。沈之绒姑且只忙了两年,而她父母忙了少说有二十年。
沈之绒大四时,父母本意让她去自家厂里实习一阵子,毕业后直接进公司高层历练,但她摇头拒绝了,便也作罢。只是后来谁也没想到她会转行当编辑,问理由,她本人也是迷迷糊糊地说:我好像从数字那儿得不到更多东西了,换一种视野,也许会好一些。
新的视野正是文字。沈之绒透过“观淮新闻社”的窗户接触社会,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接触家族里其他兄弟姐妹们觉得浪费时间的事。
如今所能得到的东西又是一样的一成不变了,她的视野再次转换,来到千阳大道52号,《SisLogue》杂志社。
入口一面照片墙,挂满往期杂志封面,依声波状排开,“姊曰”二字在最左边,底下一行规整的宋体:女性的部落书。
沈之绒最开始听闻这家杂志时,还以为它和儒教有关,“子曰”之类,大有桃李三千又三千的气势,看到字才了解,原来是姊妹的姊,何止三千又三千。
《姊曰》副刊的名称也非常有意思,叫《姐说》,与“解说”同音不同字,像一口暗号,尽管大大方方地谈,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想半天也想不到这其实是一场接头。
走过长廊,办公室的人声逐渐清晰起来,沈之绒听见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声讨论,以及键盘鼠标双管齐下的声音,像啄木鸟,铜版纸摩擦声如竹子拔节,又厚又紧,令人牙酸。
负责带领沈之绒的前辈名叫“秋月梨”,比她大一岁,是采编组的责编之一。沈之绒来之前告诉过她,但她们尚未碰过面,对彼此的样貌一无所知。
沈之绒迈入办公室,环视四周,寻找线索中身穿白色上衣,扎丸子头的人。
办公区旁边是三间会议室,一大二小,磨砂门使里头的动静变得粗糙。沈之绒站在2号会议室前,一阵风吹到她的后背,随之而来的是她面试时曾听过的声音,却不似彼时的严肃正经,此时像一把菜抛进热油里,滋啦滋啦响。
“不删!就不删!事实为什么要删?!骂我们的人还少吗?一个两个的看我们不爽怎么着都挑得出理由骂!今天是性别歧视,明天是更年期被害妄想症,后天又不知道怎么被泼脏水!蒋冬青我告诉你,我坚决不允许把这篇删掉!行了你甭跟我吵了,我忙得很!”
沈之绒转身,一条带着木质调香味的白净胳膊揽住她的肩膀,推着她往前走。
“你,下班陪我去喝酒。”
沈之绒震惊之余,心想,她甚至都还没入职。
“洪春兰。”和她在里头对谈的,正是另一位面试官。冷冷地叫住她。
“不认识!”火热地拒绝了。
“你别乱来。”
“我乱来?哈,我好声好气地跟你商量,你说我乱来?!行,以后你都不用问我的意见了,反正我的意见就是乱来!”
“你准备把新人带哪里去?”
她们说的压根不是一回事。红椿这才低头看向沈之绒,竖起的眉毛瞬间变得平缓而亲切,她扬起嘴角,和颜悦色地问:“妹妹,你喜欢喝酒吗?我请你喝酒啊!”
“……?”
毫无头绪的沈之绒认为她应该先入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