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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见

新一年开春,十四岁的沈之绒提前进入新淮高中学习,像她这样的初中生足足有一百零八个,因此他们这一届也被戏称为“水浒班”,听起来比往年的“火箭班”“卓越班”“特训班”多了份鲜衣怒马的气质。

不过其中的套路依然俗不可耐,所有走上这条路的学子,都要接触名为“竞赛”的武器,在一众高考生中披荆斩棘。

报道日恰好是植树节,沈之绒记得那天空气里泥土翻新的味道,像舌头下含着一片薄荷,鼻子和嘴巴一串清凉。

按成绩她被分到“水浒一班”,正式入学后会根据竞赛方向再次分班。他们的班级在高三教学楼第五层,三间备用教室。沈之绒背着书包走上楼梯,谁也不认识,目光所及穿着红黑校服的学生,每个都比她高出一截。上课铃声一响,芦苇荡似的一道涌去。

走到三楼,沈之绒开始后悔自己来得太早,碰不见一个同校同学,陌生环境总让人犯乡愁。

她低着头,一格一格地数台阶,运气好的话,没准等会儿会有老乡来拍她的肩膀。

她穿了一双白鞋,踩在深灰色的水磨石上显得更白了,像阴天里的白鹭。

楼道转弯处,另一双驼色板鞋闯入视野,她紧急后退半步,抬头,不禁呼吸一滞。廊道外一群鸟儿扑棱棱地涌上天边,白鹭羞红了脸。

沈之绒打小对温润如玉的长相没有抵抗力,每每遇见止不住要多看几眼。面前的人年纪看上去同她大不了多少,脸型流畅,五官对仗整齐又各有平仄,眉弓适度突出,属于古罗马时期的流行,高挺的鼻梁上一副半框眼镜又将其拉回了现代。他身上有股皂香,扑面而来,惹得沈之绒鼻子嘴巴又是一阵清凉。

那人弯着眼,笑意轻盈地问她:“新生?”

沈之绒回过神,乖巧地点了点头:“嗯。”

他微微后倾,让出一个身位,说:“在找教室吧,走,我带你去。”

“谢谢——”沈之绒应下,因为他穿着这里的校服,她便在后面多喊了一句:“学长。”

本就春和景明的脸笑起来更加好看。

“不客气,学妹。”他回答道。

沈之绒跟上他的脚步,问:“你不去上课吗?”

他摆摆手:“没事儿,我不上也没关系。你在几班?”

五楼的走廊比楼下冷清得多,像从未上过发条的八音盒,找不着谱。沈之绒前后张望了两眼,答:“一班。”

“哦。”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之绒。”

“好的之绒,就是这儿了。”他停在教室门口,指着走廊尽头,说:“那边是开水间,那是答疑室,再过来就是一班二班三班。一班离答疑室最近,最方便。”

教室门敞开着,一束蓝灰条纹Polo衫直直向他走来,粗着眉问:“哎!肄礼,我的笔记本呢?”

沈之绒喉间拦着一句“老师好”,找不准时机说出口,圆着眼睛在两位身上来回转。

“还没拿,马上去。”学长好像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自带根正苗红的气质,委实犯规。

老师果然不怪他,“行行行,还有我的U盘,刻字的那个,也一起给我拿上来!”

严肄礼应了一声,挥手和沈之绒拜拜,快步走开了。

一小时后,沈之绒知道他为什么说他不上课也没关系了。

全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得主,已保送B大,前途无忧,比起继续上常规课,给别人上课似乎更有意义。

教学组就地取人才,这一整个春季学期,严肄礼都作为数学助教和新生们待在一块儿。

由于认识他的第一眼是从楼道的惊鸿一瞥开始的,沈之绒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能反应过来讲台上的美少年实际上是她半个老师。

他的板书十分秀丽,其中的应试讨好味尚未完全褪去,端正得像一幅装裱好的画。沈之绒的座位在近讲台右侧第三排,时常能看见他侧着身,右手手背虚掩着口鼻,左手上上下下地擦黑板。粉笔灰掉在他周围慢得像柳絮,焦点散开又聚合,已是一张秋风瑟瑟的脸。

学长漂亮的身体再次让沈之绒开起了小差。

沈之绒见过许多男人不穿衣服的样子,二表哥夏天邀请她去海边玩,他和他那群朋友们成天光着上半身,焦黄晒成古铜色。有健身的喜欢展示肌肉,沈之绒欣赏不来,也不懂表哥那套“巧克力”说辞作何意味,胳膊就是胳膊,腹肌就是腹肌,和吃的又有什么关系。硬要说的话,那是进食者的比喻,她区区一个看客,共情失败。

以及邬予桥的样子,老实讲,她更习惯他脖子以上的部分,况且他不穿衣服的场合,也不可与外人相提并论。

方才不小心撞见的一幕,着实给沈之绒带来了不一样的感受,以至于忘却了冒昧,久久无法回神。

学长一定是个十分自律的人,每块肌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没有表哥他们张扬,却也是极规范的。

但是奇怪得很,他好安静。当然沈之绒的形容也很奇怪,她总感觉人的皮肤有着发声器官的性质,露出越多,分贝越高,或悠扬或摇滚,或哀怨或板滞。有的人光站在那里不说话,也吵得人眼睛痛。

学长则恰恰相反,哪怕是卢浮宫里的人体雕像都会表达点什么,而学长被她意外闯入,却连半秒的惊慌失措也没有,那么安静地回望她,唯美又诡异,像标本……

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此时,严肄礼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纯白色T恤,在给客厅的窗户贴胶带。

衣服是予桥的,虽然他的人很少住下来,但他的生活用品一直在这里备着。学长和他的身型相似,穿着也算合身。

沈之绒眼睁睁看着他三下五除二地贴好一面又一面,一激灵,她竟然又让客人干活。

她去拿胶带,大拇指摸寻胶带的边缘,同他搭话:“学长,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严肄礼说。

沈之绒拉扯出一段胶带,挨着窗沿一路贴到底,再用剪刀裁断。她犹豫了一下,方才低声问道:“性功能障碍……是什么病啊?”

学长没有回答。沈之绒抬眸看他,发现他也在看自己,露出一般是听到揶揄才会浮现的表情。

她连忙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它是什么病,但不知道它是哪种病……也不是,我知道它是哪种病,我只是想问,它具体是哪方面的……好吧我不问了。”

越说越小声。沈之绒啊,沈之绒,你怎么还是学不会察言观色。

她感到无比的尴尬。

瞧她紧张得耳朵都红了。严肄礼轻笑,拿过她手里的工具,一并收起来,慢悠悠地说:“没事,我懂你的意思,想问什么都可以问。我还寻思呢,你怎么等到现在才问。”

沈之绒把手背在身后,说:“……我也是刚刚才意识到其中的严重性。”

严肄礼挑了挑眉:“怎么意识到的?突然就意识到了?”

“嗯,破产也好,分手也好,这些外在的坏事你可以装作不痛,但是身体一旦出了问题,就会从各方面反应出来。”沈之绒坐到沙发上,事已至此也顾不得尴不尴尬了,她有更在意的东西。

她继续说道:“一开始听你的语气,好像它只是一场普通感冒,我还没觉得是多要命的事情,但刚刚看你用剪刀的时候,你……不太对劲,所以我就想,会不会是这个病,它影响了你的激素,进而影响了你其他层面的健康。”

严肄礼脸上的笑意如脱壳金蝉,看不出真假喜乐。他双手抱胸,又擦了擦眼,用置身事外的轻松口吻问道:“有吗?我有哪里不对劲?难道是睡眠不足,黑眼圈太重了?”

沈之绒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说:“学长,你的手在发抖,你没发现吗?”

“啊……”严肄礼望向别处,遗憾道:“可能是太饿了吧……对了,我可以现在就尝尝你做的面包吗?”

说着,他翻开牛皮纸袋。

便是不偏不倚地看见了长在自己身上的那两只微微颤抖的手。

人对自己感到陌生的时候,就是对世界感到陌生的时候。

他的鼻息暂停了一瞬,随后轻吸了一口气,说:“原来会影响啊,我以为不会影响呢。”

沈之绒从袋子里拿出一包恰巴塔,撕开包装贴纸,递给他,她觉得她总算是掌握了一点待客之道。

“你之前一直没发现吗?”她问。

“谢谢。”严肄礼和她并排坐下,说:“没事儿,都是小毛病。”

他咬进一口面包,并没有尝出味道,却还是说:“好吃。”

“你有没有去看过医生?医生怎么说?”沈之绒没有放弃追问。

“医生……医生说……”严肄礼做回想的样子。

医生说他这是遭了天谴注定要断子绝孙。

医生让他趁早放下执念远离世俗驾鹤西去。

医生都很忙啊根本挂不到专家号倒是黄牛碰上了好几个。

严肄礼想这么跟她插科打诨,然而转头看见她一脸坦诚真挚的表情,他好像变成了面对孩童单纯的十万个为什么时,语塞的家长,他知道如果他真的那样玩笑的话,对她来说,是一种极其不负责任的误导。

“医生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吃些无关痛痒的药。”严肄礼把眉毛挤成“八”字,苦笑道:“不觉得学长丢人吗?跟你讲这些。”

“不丢人。”沈之绒即答,然后又立马陷入了思考,“嗯……不过确实比较**,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严肄礼这下是彻底拿她没办法了,他脑子里的预想全都没有发生,譬如谈到性功能就必定会谈到的性.生活,他可以大卖特卖一回惨,用恶俗的比喻让她笑出来,主动拿头去磕碎鸡蛋,当个游街示众的邋遢老光棍;又譬如人们对性关系的浮想联翩,他可以装出一副喝水都会呛到的样子,好去迎合他们的想象。

什么都没发生,沈之绒只关心他的健康。

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啊。

“那……学长。”沈之绒暗戳戳地往他边上挪了挪。

“嗯?”

“既然医生给你开出了药方,说明这个病是能治好的,对吗?”

严肄礼再次扯动嘴角,已经是相当疲惫的状态了。

“要治吗?”他却说,轻飘飘地带过了。

不是能或不能,而是,要治吗?

可怕的回答,太像绝症患者。沈之绒连忙制止:“这是什么话?肯定要治啊,你都说了是小毛病,一定可以治好的。”

像是女性们,深受这样那样的女科病的困扰久已,大病没有小病不断,时时刻刻都不能掉以轻心,宫颈、黄体、卵巢,一个地方有炎症,必定要波及别的地方。偶尔也会感到无力,它们似乎永远也治不好,反复出现,旧的解决了,新的问题又出现。但这些都不是自暴自弃的理由,正如流血的伤口需要包扎那样,体内的伤口也需要。

“学长。”沈之绒察觉出严肄礼的心不在焉,便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看过来,认真听她讲话,“我有个亲戚在省中医院工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

虽然不知道学长具体是哪里的伤口,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之绒。”严肄礼沉吟良久,轻轻喊了她一声。

他面向她时总是不自觉微微带笑,像喝中药的人舌心含着一块糖,在苦涩的语境里仍柔软得不像话。

“你好像特别担心我会病倒,不但无条件收留我,现在还要治好我。”

简直和救世主一样。

沉船在旁人眼中是值得斗争的预言,对本人而言却是实打实的结局。就像他很冷,时常冷到痉挛,也没人知道。

“当然了。”沈之绒的圆眼睛像两颗黑玛瑙,直直盯着他,拓印出两行肺腑真言:“我真心希望你能永远健康,一辈子无病无灾,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严肄礼再次沉默了,天地可鉴,和人打交道时,他很少沉默的,可今晚他沉默了太多回,能说会道的本领被烫的嘶嘶响,灰飞烟灭了。

以至于他没办法再直视她的眼睛。

“我也希望,你能永远健康,无病无灾,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连回复也是抄袭的她的原话,可见他有多么一败涂地。

你在慌乱什么?

眼眶刺痛以为那是感动?

如鲠在喉以为那是委屈?

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呢?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吗?

成为他人愿望的一部分除了感恩戴德还该反思你到底值不值得被写在签子上被挂在枝头上被来来往往无数人见证然后化作春风和雨成为她生活中的一部分——

所以,

你值得吗?

所以,

你惭愧啊。

......

沈之绒不知道学长是何时离开的,天蒙蒙亮时雨似乎小了一会儿,她在睡梦中嗅到一丝久远的皂香,接着便是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由于是做梦,那些也可能都是假的,醒来时屋外仍旧刮着大风大雨。

她和学长还有很多话没说,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她有些惋惜。

类似的“来不及”不止一次地发生在他们身上,命运的戏弄把沈之绒带到急诊病房,她曾祝愿永远无病无灾的人此刻正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吊针勾着他手背上惨白的肉,他用那只手勾了勾她的小拇指,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那是一周后的又一个阴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