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今晚你先住我这吧,等台风停了再说。”
严肄礼听到这句话时,心中有一丝下沉的快意,像过山车到达最高点倏地堕落,无论恐惧还是侥幸全数尘埃落定,个人的卑劣埋没在尖叫声造成的耳鸣中,不被世人知晓。
当他放弃掩饰的那一刻事实上他选择了另一种安宁,至少摆脱了对接下来将发生什么更加糟糕的事的担惊受怕。袒露创伤意味着他不在乎是否有愈合的可能了,但很难说他没有产生额外的希冀,比如有人愿意看在他穷途末路的份上,为他的痛苦扬汤止沸。
毫无疑问,他是个麻烦,而且是身上还压着一堆麻烦的麻烦二次方。麻烦的话语权其实非常有限,他不得不另辟蹊径寻找落脚点。
若刀剐得再深一点,去肉见骨头,便知晓这是一具机关算尽的严密建筑。
从外头看,却只是一座人畜无害、摇摇欲坠的灯塔罢了。
毫不知情的沈之绒一手扶住这灯塔,一手拿起桌上震动不止的手机。邬予桥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她招待朋友的时候回。
她挂断电话,短信告诉他稍后再打过去。
“男朋友?”
“对。”
严肄礼留了个气口,等她抬起头来看他,才问道:“我留在这,他会不会介意?”
沈之绒想也不想地说道:“当然不会,他不是不讲理的人,外面台风这么大,最近的酒店也要五六公里,你还能去哪儿呢?”
还能去哪儿呢。
严肄礼对此感到十分意外,像是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心情似的,默默重复她的话。
他喜欢这种听上去无路可逃的说法,被束缚,被圈养。
摸到栅栏说明这里有片农场,身处农场说明他有主人,而拥有主人,说明有需要他穷其一生去完成的使命。
做人的不方便就体现在这里,他不能无忧无虑地出现在农场,不能毫无顾忌地认主人,人类之间没有这种关系。
人讲仪式。
“可是之绒,”严肄礼的指甲尖轻轻敲打着碗壁,似不疾不徐的叩门声,“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会不介意自己的恋人和别的男人独处一晚,更何况我对他来说完全陌生。”
沈之绒未想到这一层,能立马拿出来的解决办法也只有一个。
“我,我也可以回我父母家住,不是很远,让司机来接我……”她说。
“那怎么行?”严肄礼打断了她,一同持反对意见的还有屋外的狂风骤雨。
“……”
沈之绒犯了难,而手机那头的邬予桥仍在断断续续地发消息过来,振得她掌心麻麻的。
「忙完了」
「我刚把小锐送到家」
「我这几天真是累坏了,手上堆了一堆稿,改完这份改那份」
「小锐和我一样惨,我俩一天二十四小时泡在办公室,咖啡都喝免疫了/晕」
「要不是台风来,我今天又得熬到凌晨」
「晚上打视频吗绒绒」
「好几天没见面了,想你」
「做什么呢,不接我电话/委屈」
「我过两天来找你」
......
一条条白色的对话框像远光灯一样弹出来,沈之绒有些进退两难。她想,是不是只要和邬予桥说明眼下的状况,就不用顾虑那么多了。
于是她编辑短信,一边同严肄礼说:“总之,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
“我有性功能障碍。”
“?”
沈之绒顿住了动作,费解地看向他,只见他平淡地点点头,说:
“留下吧,这毕竟是你家。至于你男朋友那边,告诉他你帮助的是个永远立勿起来个霉气咀,伊倒是想,啊构勿成啥威胁,尽管放心。”
白话里夹着一句本地方言,半洋半土,像掉进开水的茶叶,晕开一片乌润。寻常喝进旁人肚子里的闲谈,被他用来自我介绍,若非玩笑,便是铁了心地要在人家怀里占个位置。
“你觉得呢?”严肄礼捡起她迷茫的眼神,凝眸望进去,说:“虽然事到如今说这些有点多余,但我希望你明白,你不是非帮我这忙不可,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我也会后悔。你看,他在担心你。
“你就把我的话转述给他,你觉得呢?”
沈之绒从头到尾都没跟上他的思路。
等一下等一下。
性功能障碍的意思是,除了经济负担,除了情感压力,他还有生理疾病?
不会吧……这么惨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以前不还好好的吗,他可是在优秀毕业生的演讲台上收获全部掌声的人,德智体美劳哪一项少了他的,怎么就……
不对不对。
学长都难成这样了还在替她着想,甚至不惜袒露缺陷也要令她安心,她还在无动于衷些什么!
“你坐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沈之绒起身,离开前,她对他保证:“你没有给我造成困扰,真的,这都是小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来到卧室,沈之绒给邬予桥拨去电话。
接通的一瞬间,那头传来一连串重物倒地的巨响。
“予桥?怎么了?”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没事儿,一楼楼道里堆着几辆电动车,我给挪一挪,不然人都没法走。”邬予桥用肩膀和脸夹着手机,喉间发出使劲的闷哼,“这台风可真猛,车棚顶都掀飞了。你说他们没地方放也不能全堵在门口啊,不小心碰倒一个,就、一个、接着、一个、地倒......”
顿挫中他把倒下的电动车一一扶起,喘着粗气问:“说说吧,怎么挂我电话?”
沈之绒道:“家里有客人。”
“客人?台风天你请谁做客?”
“一个高中的学长,路上碰见了,他现在......挺困难的,没地方可去,我想着能帮就帮一下。”
沈之绒隐去了其中的种种,仅用“困难”二字概括他的难堪。
邬予桥顿了顿,“学长?没听你提起过。你跟他很熟吗?”
很熟吗。
只能说熟过,十六七岁也有段无话不谈的时光。
现在她对严肄礼一点儿都不熟悉了,好多事今天才第一次听说。
但不妨碍她认为严肄礼是个很好的人,从这一点出发,她对他并不陌生。
“嗯。”沈之绒回答,“他以前帮了我很多,如今他有困难,我不能坐视不管。”
邬予桥说:“正巧碰上的?别是挟恩图报,你留点心眼。”
沈之绒不免生气:“他不是!他人很好的,不止帮了我,也帮了很多人。”
“好好好,我也只是提醒你一句。”邬予桥哄道。
“哦……”沈之绒坐上柔软的床垫,抱住腿,手机放在膝盖上,歪着脑袋问:“你说过两天来我家,具体什么时候来?”
邬予桥住在六楼,老城区内的房子,没有电梯,楼道里装的是声控灯,得亏接着通话,他能慢慢悠悠地爬楼,否则每上一层楼,他的喉咙就要不舒服一下。
“具体什么时候,也得等台风过去了再说呀。哎,你那个学长,今晚住你家啊?”邬予桥问。
“嗯,丽君姐不在,小房间空着。”沈之绒说。
邬予桥心生鄙夷,一个大男人到非亲非故的女人家里借宿,这人得混成什么样?住的还是保姆房,他好意思吗?
“他要住多久?现在没地方可去,等台风走了,他就有地方可去了?还是说,你要送佛送到西,干脆替他找好去处?”
沈之绒努了努嘴,不喜欢他用这么多反问句,不赞同地说:“这些就不是我能干涉的了。我知道,你想说帮人一时帮不了一世,但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不帮的话,对不起我的良心。”
邬予桥沉吟良久,来到家门口,取钥匙开门,丁零当啷的金属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异常响亮,许是分神的缘故,总是插不对正反。
他在工作里是和人争论惯了的,下意识想反驳她,说你知道自己的能耐有多大吗,心有多软吗,有心之人要想占便宜,你分辨的出来吗?——转念又想,前不久他为她跳槽一事已经争过一回,如若再争,只会适得其反。
邬予桥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我只是担心你。他对你有恩,便是对我有恩,有机会让我见见他吧,说不定我也能帮上点什么呢。”
闻言,沈之绒心花怒放,声调一下子变得喜悦:“你真好!你怎么这么好!”
邬予桥也在笑,跟她腻歪了两句,又道:“你安顿好他了吧?等会儿跟我打视频吗?”
“还没,他让我跟你说一声才肯留下,我安顿好他,洗个澡就跟你视频。”沈之绒说。
至少这学长还挺有眼力见。邬予桥心想。
“好,去吧。”
挂了电话,沈之绒踩着黄色小狗拖鞋哒哒哒地走出门外,正想告诉学长,她男朋友没有像他顾虑的那样介意,安心住下,睡个好觉比什么都重要,却在隔壁次卧的卫生间,撞见学长半脱了衬衫,手中攥着纸巾,擦拭胸前和腹部。
“……”
“啊。”
严肄礼注意到她,解释道:“我看厨房的窗户没关紧,总是响,我想给它锁上,没想到风太大直接吹开了。不过现在应该不响了,你再去检查一下?”
“……哦。”沈之绒缓缓移开视线,转身迈入厨房。
呜呜声的确小了许多。
她原本要说的话,也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她再一次,
因为认识到学长是个美少年而呼吸一滞——
哦不对,他已经不是少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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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