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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没忘

伞是最争不得也让不得的物件,一人座两人行难免拥挤,好在沈之绒的心神不在背后那只宽大的、若即若离的手掌上,自然也不会为了谁挡得多一些而忧虑。

令她感到纠结的另有其事,一位已退休的主编曾告诉她,目击证人通常享有和凶手同等的待遇,不受待见,若非迫不得已,没人想成为他们。她还什么都没问,主编又道,你怎么保证,被害人的痛苦与你无关?你又怎么保证,你的眼睛不是造成被害人窘困的罪魁祸首之一?你的见证是水是油,那把火是灭是旺,你能保证吗?火星子飘到你身上,你没感觉吗?

——那天的对话没有结果,她至今没想明白呈堂证供怎么就成为了一种伤害。而此时此刻,她似乎理解了三分。

不忍过多地观察身旁的人,不忍开口询问来龙去脉,惟恐自己的眼神或言语使他的落魄变本加厉,被告席上有她的一份。彼时主编呛红了脸,原来是因为心疼。

......

一路上有臃肿的风雨在喧哗,两人之间的静默倒也不显得单调了。

沈之绒独居的处所是一户一梯式套房,出了电梯便是一面鞋柜。她蹲下来,左搜右寻,拿起一双大码夏季拖鞋,面露尴尬:“学长,家里只有这一双男士拖鞋了,呃,是我男朋友的,你介意吗?”

懒懒的白色小狗图案坐在鞋面,和另一侧懒懒的黄色小狗是一对儿。严肄礼光是视线介入它们之间就已经感到冒犯了。

“你该问他介不介意。”他说。

“好像是……”沈之绒以为他不愿穿别人穿过的鞋,埋头又找了起来。

“啊,这双是新的。”她在穿鞋凳下考古到另一双男士拖鞋,冬季款珊瑚绒面,由于还没到出场的时候,一直和配套的女款装在一起。

她拆开包装,放在他跟前,补充道:“但这会儿穿可能会有点闷。”

她没得其中要领,也许再给她十分钟,情况也不会改变。即将来临的冬天让严肄礼决定放弃计较一些有的没的,毕竟这儿除了他们也没有别人。

“没关系,谢谢。”他换下皮鞋,规规矩矩地摆放在鞋柜旁,尽管它不能再穿了。

第二天它的表面就会浮现雨水浸过的尸斑。

进门后迎头一面白漆原木满墙柜,一列透明,内置奖杯、奖牌和奖状。右手竖有餐边柜,咖啡机、茶壶和马克杯井井有条,客餐厅一体前后通透。

“你和他同居了吗?”严肄礼突然问道。

沈之绒正解着方巾,没反应过来:“和谁?”

严肄礼觉得她跟小孩儿似的翻页翻得特别快,语气便不自觉带点儿循循善诱的味道,说:“和你男朋友。我看这儿有两间卧室。”

“哦,没有,那是给家里阿姨临时住的房间。她有时来帮我做些家务,午休或者忙晚了就会干脆住下。”

沈之绒葱白的脖颈在灯下泛粼光,原来是一条金细链,坠着一片菱形红底金沙石。她抬手指向一处,说:“学长,卫生间有吹风机,你的头发……”

严肄礼领会,说了声谢谢,移步卫生间。

手机振动,沈之绒解锁一看,是家庭群的消息。

妈妈:「宝贝,到家了没有呀?丽君姐回来了,说你今天穿得很少,差点着凉了。」

妈妈:「头晕不晕?」

爸爸:「新闻说今晚台风特别厉害,家里给窗户贴了胶带,你也去贴上吧,防护到位。」

沈之绒一一引用回复。

绒绒:「不晕,我等会儿煮姜茶喝,驱驱寒就好了。」

绒绒:「你们怎么贴的呀?让我看看/眼睛」

想了想,沈之绒又给男友邬予桥发去消息:「你忙完了吗?我刚到家。」

不一会儿,她收到爸爸发来的图片,家中各处的窗户都封上了几道“米”字,沈之绒保存下来留着待会儿依葫芦画瓢。和邬予桥的聊天框迟迟没动静,她便先把手机放一边,挪身进了厨房。

按丽君姐的指示,沈之绒在冰箱里找到食材,用锅接了一半的水,搁在灶台上,随后洗净生姜,慢条斯理地切片。

她做面包时也是这样,岁月静好的节奏,一点儿也不着急,事实上,她做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像一叶没有桨的扁舟,荡啊荡啊的行到水穷处。由于总是一声不吭,很容易被误认为在埋头苦干。

“在做什么?我来给你打下手。”

身后传来学长的声音,沈之绒回头,看见他脱掉了马甲和领带,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额前的发丝自然下垂。

他洗掉了身上的青苔,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红糖姜茶。”她邀请道:“你也来喝一点。”

“好啊。”严肄礼走近灶台,提醒她:“四片够了哦,再多就很辣了。”

砧板上倒着一排超生的姜片,沈之绒汗颜,挑出四片狭而薄的落入水中。

姜片下锅后,严肄礼拧开大火,借用一把厨房剪刀,利落地剪开红枣去核,他瞧见架子上有枸杞,待水沸后和红枣一并放入,再加一勺半的红糖,转小火继续煮。

“之绒。”

“嗯?”沈之绒回神,缓缓抬头。

她早就看呆了,目光跟着严肄礼的动作上上下下,没想到最后他竟然连灶台都擦干净了。

严肄礼轻笑:“想什么呢?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没什么……就是,我发现你做的和我家阿姨做出来的一模一样,好专业。”

“是吗?其实我也是瞎琢磨的,没什么技巧。”

沈之绒后知后觉自己失礼了,明明是主人却干站在旁边无所事事。她见机取下擦手巾,忙不迭地包住那双湿答答的大手,一捏一松,吸干皮肤表面的水分。

她上手的突然,严肄礼怔在那儿,想起来要客气的时候,她已经把擦手巾挂回了原处。

他不着痕迹地捻了捻指尖,揉搓残留的湿漉,一面自然地询问她的近况:“这几年在做什么?听说你在新闻社当编辑,怎么样,干的还开心?”

不止是她听说学长的事,学长也听说了她的事。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他们后来一面都没见过。

沈之绒轻靠在岛台边,说:“还行,不过我已经辞职了。”

严肄礼诧异:“辞职吗?我前不久还在你们公众号上刷到过你写的报道呢。”

“嗯,写完那篇我就辞了。”

由男友邬予桥牵线,沈之绒大四在“观淮新闻社”实习了两个月,毕业后正式入职,担任财经类新闻的编辑,工作了快两年,收到许多好评,也挨过不少批评。她本打算这么一直干下去,家里人对她做文字工作没意见,只要是她喜欢的,他们都会支持。再者,“观淮新闻社”作为强势主流媒体,上限高,未来几年她离决策层只会越来越近……辞职前,同事劝她,主编劝她,邬予桥劝她,差点儿她自己也想劝自己,然而她最终还是决定离开。

严肄礼问其原因:“工作压力太大?”

沈之绒摇了摇头:“没有,其实挺轻松的,每天校校对排排版,栏目有统一的内容模板,哪一段该写什么,都大差不差。我只是……”

她梗住脖子,憋出一句空泛的理由:“想换一种环境。”

沈之绒有股老实气,她大可以指认前工作单位哪哪不好,一切都将顺理成章,但她非得实话实说,让听的人也云里雾里,搞不清逻辑。

严肄礼没多问,“世界上有很多没有理由也可以做的事,你不用想太多。”

他知道的,理由和政策一样有滞后性,只不过那时它叫自圆其说。人类文明是顶狡猾的文明。

沈之绒瞧了瞧他坦然的脸色,认真点头:“你说的对。”

姜茶出锅了,黑里透红,冒热气,蒸得之绒两腮似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凇。她用陶瓷小勺舀起一小口,舌尖先尝到甜味,后慢慢感觉出微辣的滋味。

严肄礼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到这样的画面,简单的不像话,可与之媲美的只有缩在母胎里听见的独属于返璞归真的童谣。

他心想,大概是到该忏悔的时刻了,上天给他安排了一顿丰盛的断头饭,还令他产生了定格的错觉,按剧本,他该忏悔了。

“之绒。”

于是他苦笑着。

“嗯?”沈之绒抬起头。

严肄礼看着她,软了眉心,实在怕脏了她的耳,语气温柔得不能再温柔:“我问了这么多,你不问问我吗?”

沈之绒脸颊一热,桌下的两瓣小腿躲也似的往后缩。

好啊,她心不诚,在菩萨面前扭捏,被看穿了个彻底。

她不是不问,是想问的太多了,比如他毕业后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的淮市,公司怎么样了,未婚妻怎么样了,结婚了吗,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曾经一表人才的天之骄子,如今街边的落汤鸡”,难道要她这么问吗?要她在曾经的偶像面前做博眼球的文章吗?

她问不出口,可事实摆在面前,她没办法狡辩。

沈之绒打从心底不愿听见学长过得多么潦倒,总感觉那是错误的,是卷子上的离谱选项。

她压抑住内心的胡思乱想,只祈祷真相没那么糟糕。

“学长,你刚刚说,你没有家……是什么意思?”她的语气相当腼腆,简直像生拉硬拽出来的一样。

越是豁出去的发言,越容易被当成玩笑咀嚼,严肄礼本是这么想的。如果她当时把它当玩笑听,那么他便把它当玩笑讲。如果她脸上的怜悯多得快溢出来了,那么他就得好好讲。

“字面意思。”他说,“为了还债款,把房子卖了。”

“……”

什么债款?

“欠债的话,是因为公司破产了。”他接着说。

“……”

什么破产?

一个个分量大得可怕的词汇从沈之绒耳边轰隆隆地滚过。

“很惨吧?”严肄礼单手托下巴,小拇指抵在卧蚕上,不偏不倚地观察她每一处表情变化,自顾自解说她的沉默:“不敢说,怕戳我痛处。”

并不是。沈之绒抿了抿嘴。他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呢?好似欠债不是欠债是赊账,破产不是破产是掉了钱包。

她微微蹙眉,表情出乎意料的严肃:“你别装不痛的样子。”

严肄礼一怔,随后闷声笑了,捂住心脏佯装向一边倒去,吐出短促的气声:“好痛!”

“你的父母呢?还有……你的爱人,他们,不帮帮你吗?”沈之绒追问。

严肄礼啊了一声:“你连这都知道。”

“高沁告诉我的。”沈之绒实话实说。

严肄礼记得这号人物,她们上学时就总是黏在一块儿,毕业后保持联络至今也不算稀奇。高沁考上了B市的舞蹈学院,和他在同一座城市,某年的老乡会上他见过她一次。来自同一个高中的坐一桌,一桌十二个人,“新淮中学”占两桌,严肄礼找了两圈,不见沈之绒的影子,便知晓她最后没选B大,不必多嘴再问了。反而是高沁过来敬酒时,主动提起她。

“毕业典礼你不出现,沈之绒到处找你,要跟你合影留念来着,没想到你根本没来。学长,你那个时候不会是忘了吧?”

“没忘。”他说。

他没忘。

严肄礼那天说了很多道歉的话,可说再多也无足轻重。真心也好,假意也好,皆因妄念而不可明说。

后来他没时间参加类似的老友聚会,许多陈年往事就这样不了了之,离他越来越远。

“谈不上爱人那么隆重,”严肄礼说,“我们订过婚,但不久后我们就分手了,她现在和家里介绍的对象过得挺好的。”

沈之绒开始怀疑高沁跟她讲的是清朝版本。

“我妈身子不好,前几年我爸带她回了老家,这一走便不打算再来了,所以一直以来只有我在这里。”

严肄礼用指腹在陶瓷碗口来回摩挲,垂眸时深深的双眼皮像两叶屏风展开,遮住了原先的游刃有余。

“这么一说,我好像真的挺可怜的呢。”

自嘲的目的无非是向残酷的现实示弱,但对漂亮的人来说,稍不注意,就会和卖弄风尘混淆。

天啊……

何止可怜,沈之绒觉得他这也太惨了。

没有破产背债的前提,后面的消息也不至于听起来像妻离子散,所有的所有加在一起,简直是危楼上砌阳台,不摔个半死也吓个半死。

“没了房子你住哪儿?”沈之绒问。

“酒店,或者,公司办公楼。”

“办公楼没被收走吗?”

“被贴上了封条,员工都走了,但有些设备还留在那儿。跟保安通融通融,可以进去凑合一晚。”

睡觉竟然成了需要通融才能办到的事,这哪里是无家可归啊,分明是赶尽杀绝。沈之绒的胸口隐隐作痛。

“如果今天没遇见我,你准备去哪儿?”她问。

“嗯......”严肄礼思考,“那要看台风把我吹到哪儿了。”

窗台的呜呜声连绵不绝,她家的砖石没准有一块正是孟姜女趴的那块石头。

城墙倾倒是眨眼间的事,沈之绒决定收留严肄礼,也只用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