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绒翻来覆去一直未能找到答案。
实际情况其实更加糟糕,她甚至不能明确题目到底是什么,所以连哪怕针孔大的线索都发现不了,就这样手足无措地时刻担忧着,做着她最擅长的事情——等待。
可从没有哪一种等待有这般惴惴不安,她好像化身成了为跳楼的人准备的气垫,一点点膨胀,一点点扩张,远远瞧着高楼上的小黑点,摇晃,眩晕,她想,一定要接住,一定要接住,又想,不要跳,不要跳,又想,快跳,快跳……已然不晓得是谁的解脱。
这得怪邬予桥同她讲的关于医院七楼男教授的八卦,不然她不会作那么激烈的比喻。男教授在淮大任职,一天下午,一个女人挎着单肩包,包里装着一把榔头,一锤敲烂了他的办公室和教学十年的脸面,据在场研究生的描述,二人均有家暴的嫌疑,初步确定为情感纠纷。后来不知怎的闹到天台,那女人怎么拉也拉不住,嚷着要把男教授的腌臜事全捅出来,可现场记者等了半天也不见一等功,倒是二人又动起了手,几秒钟的功夫,一个被碎玻璃划伤了手臂,一个摔断了腿。
摔断腿的是男教授,他现在哪儿也去不了,可便宜媒体人守株待兔住了。邬予桥在其列算得上有勇有谋,若是简单的情感纠纷他可能就不争了,但他发现事件背后还涉及学术圈的种种隐患,为了挖掘真相,蹲上个伤筋动骨的一百天又如何。
宏大抱负是很迷人的,它将个人命运十分顺滑地稀释掉,从此窄路变坦途,短跑变长征,眼前的坡度永远为整个世界的斜率让位。
邬予桥就在走世界的斜率,他谈抱负谈得凶,有时候沈之绒看他的样子同抱负本身一样迷人,羽扇纶巾,戴眼镜的周瑜。然而轮到她自己,白卷一张,内心空无一物。好不容易想做点什么——学长正是需要援助的时候——似乎也不值与外人道也。
到底是她的私心,不是她的慈悲。正因为是私心,所以她找不到方向感,摸不清定位,脑筋短路了似的,凭一己之力不能解决。
一个关心人类大于关心社会,然而生活机会又只在社会之内的个体,她的悲伤往往来自对“义务”二字的把握,她被塑造成了一种,没有义务便没有行动的体制性动物。
如果学长成为她的义务就好了,那样她可以把他当成女娲补天的一块石头,为阻止天裂,她必须保护好这块石头。
……
周五,沈之绒被传呼去副社长的办公室。
冬青姐交给她一本印厂刚送来的样刊,吩咐:做校对是其次,熟悉版面语言为主要目的,此外,如遇封面、设计、遣词等任意一处你认为存在原则性错误的地方,务必及时提出。
原木办公桌上堆叠着不同颜色小标签依附着的文件,对蒋冬青来说,它们都是“务必”。她的头发从中间向两侧分开,头顶一条发缝笔直地向后脑勺延展,包裹住一颗饱满如夏威夷果的脑袋。
她将疲态很巧妙地酿化成了肃穆,当她跃过厚厚的镜片,用一双阴沉却十足坚定的眼睛凝视沈之绒时,沈之绒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你入职也有半个月了,感觉如何?”
蒋冬青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容,或者说,迄今为止沈之绒还没见过她的笑容,所以分辨不出里头关心多一些还是考核多一些。
沈之绒想了想,说:“一切都好,我很喜欢呆在这里。”
蒋冬青抬起桌下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皮质平底鞋悬吊在脚尖,这一举动让她看起来柔和了一些,她用中性笔盖着笔帽的那一头戳了戳镜架,低头翻阅文件,不要紧地说着:“对工作谈喜欢,假如突然哪天你不喜欢了,岂不是第一件事就是毅然决然地辞职?”
好巧不巧,沈之绒从新闻社离职还真就是因为不喜欢了。她感到有些尴尬。
为了不让冬青姐误会她轻视了这份工作,沈之绒解释道:“除了喜欢,工作对我来说也是一份责任,既然我选择了这条路,在我做出成效之前,我都不会轻易离开。”
意外的,蒋冬青竟然笑了。然而是非常轻蔑和短暂的哼笑,她甚至没动用到嘴边的肌肉,只是眼角的细纹变得更紧密了。
“用不着跟我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责任啊成效啊,全都看不见摸不着。还不如说是为了钱,为了体面,为了混日子,哪一个都比责任有说服力。你把它当成工作,它对你来说就只是份工作,别的什么都不是。”蒋冬青似乎有意打压她的自尊心,也在打压自己的。
“……”
沈之绒听不懂了,不仅是份工作的工作,比只是份工作的工作,不就是多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吗?可看样子这并不是冬青姐期望得到的回答。
猜不到答案的沈之绒只能在虚头巴脑上持续加码,她慢吞吞地说道:“冬青姐,我不为了钱、体面和混日子,我是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很有意义,所以才说是责任。”
“真的吗?”蒋冬青抬起头,反光在镜片上流转了一圈,“抱着改变世界的决心?”
沈之绒呃了一声:“改变世界……可能做不到吧?”
太夸张了。
蒋冬青又把头低了下去,“那就不是责任,充其量算玩心大发。没通过试用期的话,我猜你以后八成也不会再接触类似的事情。让你下乡什么的,更是天方夜谭。”
沈之绒还真没想过如果没通过试用期的话她会怎么样,本来“被拒绝”对她来说就是陌生的,她对自身条件有绝对的信心,况且体验大于成果,无论如何她都很安全……然而,她不为人知的,对于“意义”的迷茫和笨拙猜想在无形之中拖了她的后腿,她的口号,其实没那么响亮。摊开卷轴,里面没有字。面对刨根问底,她也会心虚。
“那……我必须改变世界了?”沈之绒没底气地说。
这姑娘难道不知道像这种毫无根据,奈何实在高亢的宣言,应该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出来才够唬人吗?
蒋冬青往下扯了扯嘴角,随手拉开右边的抽屉,拿出一盒薄荷糖,流利得像做了一万遍。
铁盒盖子被撬开,发出一声冰面裂开般的脆响。她倒出一颗放进嘴里,含着它,说:“你紧张啥,我没说要炒了你。”
沈之绒羞了脸,“好吧。”
薄荷糖和牙齿咯哒咯哒地撞来撞去,蒋冬青的下颌骨骼在浪上起伏:中年女人的厌倦之姿恰像船一般缓慢而循循善诱。
“我只是觉得,你的背景太厚重,而雇佣这种方式又太单薄,你执意想走,我留不住你,所以探探你的口风,以后还有没有合作机会。”
原来是这样。冬青姐不是在赶她走。沈之绒松了口气。
“合作的话,我会以另一个身份另一种形式和您见面。现在我只是您手下的一名普通员工,白纸黑字签了劳动合同的,有法律支撑,不单薄。”她说。
蒋冬青沉吟片刻,笔头在纸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
?? “你在对我们反向评估吗?需不需要我给你开优待?”
她总是把问题问得如此露骨,社会潜规则持续冒泡,在她嘴边沸腾,仿佛只要把事情摊开来讲,就能隔山打牛地揭开一群人的遮羞布。
沈之绒忙否认:“不,不,我的意思是,背调时您了解到的那些,并不参与我当下的生活和工作。我加入‘姊曰’的目的很纯粹,面试时红椿姐也问到了,当时我就回答过,无论我经历了什么,拥有什么,无论世界上发生多么精彩缤纷的事,我还是需要一间自己的屋子,可以让我静下心来思考的地方。”
一间自己屋子。这句倒是够畅销够唬人。
蒋冬青压着嘴角,说:“嗯,有印象。”
要知道,她讲伍尔夫给洪春兰听的时候才19岁,比沈之绒早了二十多年,那会儿洪春兰这傻子哪里有耐心深究,卷着一头离子烫,一拍桌,立下“老娘一定要买栋别墅天天在家里裸奔”的远大抱负,目光炯炯有神,蓝色眼影上的亮片功不可没。
曾经只会从物质角度诠释这句话的人,现在也不可避免地为之感动了。思来想去,没有那些糟糕的事情,屋子也只是屋子而已。她太紧绷了,没完没了的对峙把她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竟在这跟一个小姑娘较劲。
蒋冬青吐长气,对沈之绒点了一下头,说:“行吧,既然如此,你在这里尽管做你想做的、写你想写的,现在先跟着攸宁,希望经手这个专题以后,你就能独当一面了。”
沈之绒抿开嘴角,也点了点头:“嗯!”
“宑南那边山路多,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蒋冬青又嘱咐了一句。
“好,谢谢冬青姐!”
独当一面啊,简直说到沈之绒的心坎上了。
她被这个词给深深诱惑住了,一整个下午都有些许浮躁,坐不住屁股,便去茶水间泡咖啡喝。
深褐色汁液被萃取出来,满屋飘香,耶加雪菲豆冲泡时像舞娘在花园里旋转,幽柔明亮的花果香扑面而来,仿佛是二月。她从公用冰箱里取出一盒鲜牛乳,和原液兑在一起。浅啜一口,好喝——不过,得戒一段时间了。
下个月她要和攸宁一起去宑南村,做留守儿童的个例专访,地方较为偏远和贫苦,能带过去的行李受限于交通和人力,别说咖啡了,以防万一的急救泡面可能也难得一寸容身之处。但她一点儿也不担忧,反而心驰神往。她要写从前没写过的文章,记录从前没见过的事物,去往月球的背面。强烈的确定性让她感到无比的开朗。
想得太远,要做梦了。沈之绒端着咖啡,踱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埃塞俄比亚的花香在炎热的空气里,沈之绒心底的涟漪在蝴蝶的振翅里,这个时候她不晓得,蝴蝶在宑南村孩童鞋底的泥泞里。
下班后,沈之绒开车到大表哥的店里取晚饭,碰见了二表哥……她下意识要躲,然而在射箭赛车高尔夫当饭吃的人面前她的小动作根本是无用功。
舅舅应该送他去当兵。
“沈之绒。”
房希骋从包厢门口大步走来,切尔西靴子踩在大理石砖上相当盛气凌人,“见到哥哥不打招呼?”
沈之绒和他问好,然后看了看表,已经到住院部统一放饭的时间了,她不能让别人都有饭吃而学长没饭吃。一份养生粥和一份清蒸黄鱼,她昨天约好了。
“我来拿饭。”她说。
房希骋身穿一件黑色皮衣,腰间系了一条图腾花纹的银白丝巾,头发喷了发胶,此人对外统一“目前没有拍电影的打算”,但其实每天都在drama。
“为什么不直接在这儿吃?来我包厢,菜都齐了。”说着,他大展双臂揽过沈之绒的肩膀,“走走走。”
“不要。”沈之绒表示拒绝,“肯定都是你那些朋友,我不熟,不想去。”
房希骋不认可地睨她一眼,“什么叫不熟,不是玩过好几次了?每年暑假带你出国玩都当屁放了,小白眼狼。”
“……”
沈之绒扭开身子,从他的魔爪逃离,说:“我等会儿还有事,要吃下次吃。”
房希骋双手一空,索性抱胸,眼神犀利地盯着她,“找你那男朋友?”
二表哥一贯不喜邬予桥,更不喜她事事先顾男朋友,忘了兄弟姐妹。沈之绒这会儿自然不能提他了,即使他们今晚的确要见面。
“不是,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干好吗……”她嗫嚅着,眉间隐约浮上大事不妙之色。
房希骋不以为意,“什么事不能跟哥说?还有上次晚宴,你为什么不来?除了嫁人我想不到别的事能让你离家这么远,你最好跟我实话实说。”
沈之绒的心一下子跌入谷底,像被人狠狠地一掌推倒。
实话实说的结果只会让她再次沦为局外人。
为什么他们所有人一踏入社会就知道该怎么做?为什么所有人看上去都运筹帷幄?为什么所有人追求效率和价值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却仍称其为理所当然?
要问也是她先问为什么。
服务生送来打包好的饭菜,沈之绒拿了就走。她不会吵架,不想理人的时候,总一走了之。
房希骋在后面喊:“沈之绒!”
“……”
二表哥从不当面称呼她妹妹,对其他哥哥姐姐们也是连名带姓地叫,昵称在他的语言系统里是不存在的,一副天大地大他最大的口吻,真气人。
“改天回家吃饭啊!记得啊!”
“……”
隔着老远,他还在喊,整个大厅都是他房公子一人的。
到了医院停车场,沈之绒仍又气又恼。她气恼的样子看起来像发呆,下巴脱臼的胡桃夹子。
她在车内坐了良久,直到自认为稳定了脸色,才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给房希骋发语音:“知道了。”
她越来越难以承接亲人们分明是深爱着她的口吻,像刚从烫水里捞出来的热毛巾,擦了她全身不够还捂得她心脏直发闷。
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把郁闷的原因全部归结于那些耳提面命的教诲,因为她也同样深爱着他们,清楚地知道那烫水里泡着的不是别的,是一家人的血缘。它决定了她的样貌,身上的气味,体魄,以及也许斑驳但仍千年屹立不倒的骨骼——
抽开了,她会散,抽不开,她会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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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