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绒怀着歉意推开病房的门,发现房间里并不只有学长一人,床边还站着一个背LV包的女人。一时间四只眼睛齐齐向她看来,沈之绒退回半个身子,抱歉道:“你们继续,我等会儿再进来。”
“不用,她马上就走了。”严肄礼说。
沈之绒看到女人狠狠翻了个白眼,丝毫不掩饰内心的厌恶,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高跟鞋咚哒响。
“反正我话已经带到了,怎么想都是你自己的事。我爸拉不下脸,你呢又喜欢装窝囊,不管你们以后要谈什么,都别再扯上我,OK?”女人说。
“好的。”严肄礼说。
女人走到门口,沈之绒顺手帮她开门,和她对视了一眼,那是恨屋及乌的眼神。
“之绒,过来吧。”严肄礼支起床尾的桌子,唤她。
“哦…哦!”沈之绒提着晚饭进屋,说:“路上耽误了点事,来晚了,不好意思。”
“不晚呀,正正好,你看菜都还是热的。”严肄礼面带微笑,问:“你吃过了吗?”
“没,等下和我男朋友一起去吃,他在七楼有个采访,结束后过来。”沈之绒说。
严肄礼的笑容逐渐变得迷惘,灵魂出鞘般应了声:“这样啊,好。”
前几天她都是吃过饭来的,一聊便是好几个小时,今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难免生出几分不舍。
“学长。”沈之绒小心翼翼地说。
“嗯?”
“刚刚来看你的那位,是你以前的合作伙伴吗?”
瞧那人眼不见为净的态度,沈之绒猜测她和学长八成不是朋友关系。不是朋友还来看他,只有合作关系最贴切了,要不然就是某一方债主。
“她不是,但她的父亲是。”严肄礼说,“TS银行的滕董是我的天使投资人。”
“哦……”沈之绒对“滕董”有点耳熟,突然一激灵:“啊!她是你的前妻!”
严肄礼一顿,笑得难看:“没结,哪里来的前妻。”
方才擦肩而过的面容在沈之绒的脑海里变得清晰,她悄悄发呆,眼前是滕小姐不屑的神情,她的额头光溜,鬓角的发丝紧紧贴着皮肤,窄长脸和桃花眼,眉峰略高,面颊平整,金色大圆盘项链的光反射在她的脸上,像一道宝剑的锋芒。
原来学长喜欢这种类型,沈之绒想。
严肄礼偷瞧她好几回,而她不但没察觉到他的情绪,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越想越难过,不禁哀怨地喊了她一声:“之绒。”
“哎。”沈之绒回神。
他弯下脖子,用筷子戳着米饭,“你把我说得跟二婚似的,没有人要我了。”
“呃。”沈之绒老老实实地纠正道:“前……未、婚、妻。”
事到如今,严肄礼哪里肯轻易买账。
“在你心里,订过一次婚的人,跟结过一次婚的人没区别,是吗?”
问话里不知是不服气居多还是委屈居多,总之他的嗓音幽幽地震颤着。
“对——”沈之绒还没听进去他问的啥,只见他皱着眉望过来,眼波雾气迷蒙,她当即改口,语无伦次:“不,不对!……对不起。”
完蛋了,学长本来感情不顺就够伤心的了,她竟然还朝他伤口上撒盐。言多必失。
“算了,没关系。没人要就没人要,我这样的情况,流入婚姻市场只会祸害人,还是孤独终老算了。”严肄礼光吃饭不吃菜,要问起来,他一定大发雷霆地说黄鱼太咸。
一连串丧气话让沈之绒的心里发了慌,她听不得学长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结过婚订过婚都不影响一个人进入下一段感情,除非你还没从上一段感情中走出来,既然走出来了,那么接下来都是崭新的路,没什么好羞愧的。而且,学长你怎么可能没人要呢,你看你头脑又好,长得又好看,又有十八般武艺,别人抢还来不及呢……”
见严肄礼始终保持沉默,沈之绒意识到自己的情商已经没有下降空间了。
他明显对前未婚妻还念念不忘,结果她在这说一通二婚无罪论。好吧,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复合了。
“或者,你要不要试着挽留她一下?”
严肄礼没想到她不是从挑选者的角度而是站在他本人的立场上看待这件事,不由得自惭形秽——没个几秒,被荒唐取代。
什么叫“试着挽留一下”。
他凝视着沈之绒,不错过她任何一处表情变化,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分手吗?”
“不知道……”
“因为,”
掰开了揉碎了也只有三个字:
“我不行。”
果然,沈之绒一脸才记起来的样子,腮帮子涨红,“哦……你看起来太正常了,我总忽略了有这回事。”
她后来去查了,男性的性功能障碍和她原先以为的激素紊乱、器官炎症压根不是一回事。
严肄礼摇摇头:“如果你是我的未婚妻,我看起来再怎么正常,你都忽略不了它,甚至可能一看到我,就会想起:啊,这个人他不行,看起来好有什么用,最亲密的事情都做不了,有什么用?”
他深深叹气,止不住摇头,比话语先一步地将自己从头到尾否定了个遍,“我有自知之明,我可能是个健全的朋友,但你稍微设想一下,应该明白我实在不是个健全的伴侣。”
“可是!”沈之绒哽了哽,学长说的十分有道理,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继续消极下去。要反驳他,不是件易事。
“现在也有许多人追求柏拉图呀,说明它有好处也有坏处。你要是因为有功能障碍就一直拒绝敞开心扉,那就更没办法找到真正爱你的另一半了。”她说。
严肄礼机械地咀嚼着,不说话,眼睛里映照着餐盒中黄鱼的眼睛,死气沉沉。
“当然,话又说回来,我还是认为你不能放弃治疗。”沈之绒使尽浑身解数劝道,“如果你觉得凭个人力量比较困难,不是还有我吗,我可以帮你呀。”
“怎么帮?”严肄礼依然不看她,目光无焦点。
“只要是你想找的医生,我都可以帮你找来。”沈之绒坚定地说。
严肄礼僵硬地扯动嘴角:“算了吧,我都不知道已经给你添了多少麻烦……”
沈之绒不赞同地瞪大眼睛,说:“严肄礼,你在我这里从来都不是麻烦,真论起来,以前你熬夜替我整理错题,每周末雷打不动的视频答疑,数不清的,听我诉苦,安慰我开导我,难道你当时也觉得是麻烦吗?如果说二者性质不一样,那后来呢?我差点错过竞赛的时候,你会为了一个麻烦,急得满头大汗,甚至不惜膝盖有伤也要骑自行车带她追大巴吗?学长,我不记得你当时带伤骑了多久,但我记得我坐在后座,想的是未来一定要像你一样,做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严肄礼愣了愣,没想到她一直记得以前的事。可是,他现在好像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胸腔内部,也许是心脏处,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移植手术后迟到的排异反应,威胁他赶紧离开这副躯体,还之绒的回忆一个清白。
他在动摇,沈之绒捕捉到了,于是再接再厉,歪头,挤进他的视野,从下往上面对面地看他,说:“学长,你是不是忘了你以前对我有多好?”
严肄礼狐疑地抬起一边眉头,眉尾则悲观地下垂着,有几分林黛玉的神韵。
“真有……那么好?”
“很好——很好——”沈之绒扬起嘴角,笑得像块化了的蜜糖,润进严肄礼的心里头,“所以我们一起渡过难关,好吗?”
严肄礼尚未作出回应,护士便推门走了进来,一起来的还有一袋药水和两粒饭后药。
“你朋友又来看你啦?”护士虽戴着口罩,但不难看出她脸上的笑意,两只眼睛弯弯的,“哟,还在吃饭呢,等会儿挂水还是现在给你挂上?最后一袋了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沈之绒被护士逗笑,轻轻挥手和她打招呼。她探病探得勤,和每个值班护士都混了个脸熟。
“现在挂吧,我快吃完了。”严肄礼伸出左手。
“好嘞!”护士边给他换药水,边嘱咐道:“明天上午出院前再找一下凌医生,他会告诉你回去后吃什么药怎么吃,以及什么时候来复查,清楚了吗?”
“好的。”
“行,我走了!挂完了喊我哈!”护士利落离去。
沈之绒眨眨眼,指了指饭菜:“学长,你这没吃几口呢,多吃点。”
“之绒,我想明白了。”严肄礼的语气里没了踌躇,连一丝似哭非哭的沮丧感也没了,沉沉的嗓音像九十年代华灯初上时的广播。
“我想留在淮市,我目前还算有点价值,会洗衣做饭,会经营管理,以前学的知识还没忘,能凭本事教书育人,别人做的了做不了的体力活,我也都能干。我想一点一点把债还完,把身体养好,然后……”
他想了一下,随后淡笑道:“然后干干净净地找个好人家嫁了。”
听见他重振旗鼓,沈之绒自然高兴,又听见他朴实的人生目标,更是乐得捂嘴笑:“是赘才对吧?”
“到女方的家里,说‘嫁’不对吗?‘赘’字听上去就好多余。”严肄礼一本正经地分析。
沈之绒不认为他在开玩笑了,惊讶地问:“真的吗?你以后真的打算在淮市结婚吗?你爸妈不是都在湛州吗?”
“他们俩日子过得井井有条的,有我没我都一样。”严肄礼说。
“那你呢?有爸妈在身边和没爸妈在身边肯定不一样呀。”
“……是啊,不一样。”严肄礼默然良久,再抬起头时神情淡淡的,说:“没关系,在这住了这么多年,我和我爸妈都觉得还是得在淮市留个念想,如今的情况,我来当这个念想是最好的。”
好抽象的家族宗旨,沈之绒不懂,但尊重。不管怎么说,学长留在淮市,她也开心。
“那以后可以常联系啦。”她笑道。
“嗯。”严肄礼也笑着,只不过同她的笑是完全两种性质,如果说被爱者的笑容是透亮的玻璃,那么追逐爱的人的笑容便是塑料,在众多场合派上用场,但不值多少钱,还难以降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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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前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