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绒终究没有留下来过夜看护,大表哥顾了一名男护工来,比她专业得多。严肄礼本人倒没有强硬地表明让她回去,只淡然地说:“你想看的话,也可以留下。”
此话一出她更不可留下了,知道里头有难堪。
挖不出料的邬予桥送了小锐回家,又折返回来找沈之绒,要为没完成她交代的任务而道歉,然而看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他觉得那点小疙瘩不提也罢。
他开着她的车,一辆六年前的细花白色帕梅,后视镜上一枚小照相机挂件在自转,这是他亲手刻的木雕。年初他们一起去东阳旅游,在手作店待了一整天,她刻了一只狗,而他刻了这个四分之一手掌大的照相机。除此之外,他们之间还有许多值得倒带的回忆、无价的礼物,以及无形的默契。
邬予桥知她心里有事,一路上便安安静静的,给她时间消化。
直到停进小区停车场,见她仍一副呆呆的模样,他探过身去解开她的安全带,捏了捏她的脸颊,说:“还想你那学长呢?不是有人照顾了吗?肯定不会有事的。
沈之绒心情不好,尤其听了学长被灌酒的经历之后,更不好。究竟是怎样的饭局值得他那样拼命,笑着说出这些,他是在顾及体面,还是说,又是一种隐瞒。她真的弄不懂了。学长,不会哭吗?
不知不觉,沈之绒的嘴瘪得老长,下巴也皱成了一块核桃。
邬予桥拿自己的额头轻轻顶住她的额头,说:“绒绒,你得学会尊重他人命运,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而且,”他像羊一样拱了拱,“你老想着他,我会吃醋的。”
沈之绒这才如梦初醒,辩解道:“没有老想,只有这会儿特别想。”
邬予桥失笑:“还特别想,诚心让我吃醋呗。”
“不是……”沈之绒被语文玩弄于股掌之间,她抗议般推开他,又软绵绵地抱住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头,深深叹了一口气:“予桥,从小到大我都是被照顾的那个,每次我才刚刚意识到出事了,这事就已经过去了,或者已经被人摆平了……这种感觉,很不好,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有点难过。”
邬予桥拍了拍她的后背,又从肩胛骨抚摸到她侧腰的软肉——像天鹅绒一样包裹着他的五指。
“说明什么,说明那些事儿本就不归你管,离你有十万八千里,所以你才察觉不到。”他闭上眼,又哄也似的轻拍她的后背,“人过得太一帆风顺的话,反而会想着要不要受点苦,这很正常。可是,一直一帆风顺不好吗?我们绒绒从小被捧在手心,你摔一跤和别人摔一跤那能一样吗?多少人心疼你啊,你只要一直好好的,就算帮大忙了。”
沈之绒支吾半天,辩不出论,只道:“我二十五岁了……”
“二十五岁怎么啦,我不也二十五岁?”
“如果我一直到三十岁、四十岁,甚至到头发都变白了,还像现在一样迷茫,怎么办?”
邬予桥闷笑:“多了去了,还有死不瞑目的呢。”
“不一样……”沈之绒没再说下去,可能到三十岁、四十岁、头发都变白的七十八十岁,她也无法完整地将此刻的心情表达出来。
猛烈的台风席卷大地时空气里隐含着什么她永远看不穿,恐慌永远只在废墟中出现,而这个时候她除了感到悲伤以外,什么也做不了。关于二十五岁有的人说“已经”有的人说“才”,既想着回馈过去,又想着拥抱未来,它代表不了时间却实实在在地代表当下。
二十五岁,是沈之绒永远看不穿的台风。
第二天傍晚,沈之绒再去探望严肄礼时,他的模样已清爽如初,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不见了,身上穿着医院提供的病服,条纹相间的图案肉眼可见褪了色,称得整个人都像被消毒剂洗刷过一遍一样,透着皎洁的味道。
术后第一天必须严格禁食禁水,再好听的音色也被埋没在沙尘之下难以发声,严肄礼白天尽可能少说话,等到晚上沈之绒来,才开始消耗那昂贵的话费。
“来啦?坐。”
沈之绒坐下,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非常好。”
沈之绒看着他。
“好吧,有点无聊。”
“身体方面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严肄礼的眉毛苦哈哈地掉下来,“难道精神方面你就一点儿都不关心?”
沈之绒移开目光:“那明天给你带几本书。”
“看书很费脑子哎,我现在只想做点无脑的事情,我要——针和毛线,可以吗?”严肄礼说。
“毛线……你要织毛衣吗?”
“嗯!”他扬起和煦的笑容,乐观地说:“就让我们回到工业革命之前吧!”
沈之绒家里正好有几团未使用的羊绒线团,原本打算织一对情侣围巾当作和邬予桥的交往纪念日礼物,奈何她一没经验二动作极慢,春去秋来等到花儿都谢了还没织好,遂作罢。
她从手机相册里翻出半成品图片,问:“这种颜色行吗?”
棕白红绿交织的彩色混线线团。
严肄礼凑过去看,说:“可以呀,这是你织的吗?”
“嗯,但我不太会,失败了。”
“不算失败。扔了吗?没扔的话一起带过来吧,我替你做完。”
“唔哇,”沈之绒不禁感慨:“你真的什么都会啊。”
事实上,像严肄礼这样的人,反而一辈子都在为自己会的还不够多而困扰,一辈子向着顶天立地奔去,不嫌苦也不嫌累。可是天有多么高啊,地有多么广啊,天塌下来还是要砸死人,地裂开来还是要摔死人,他算个什么东西。
彩色线团在他手里是碎屑和尘土,也许来自坍落的建筑,也许来自火.药燃烧后留下的灰烬,比利时和瑞士有项研究发现人的大脑处理记忆和想象用的是同一块区域,完美的重构是不存在的。当织针在毛线间穿梭时,他在新词添旧曲。这是人类研制出来为了对抗遗憾的唯一解药。
之后的几天,沈之绒下班后一有空便会去看望学长,坐到病床边,看他打毛线,和他聊天,听他讲那些她闻所未闻的年岁。
连续出了几天太阳,严肄礼白天会打开窗户透气,让阳光洒进来,铺满病床,祛除病气。所以沈之绒闻到的香味其实来自宇宙,距离她非常遥远。
就像严肄礼的二十五岁距离她,甚至他本人,也非常非常的遥远。
在她那个年纪,他和周楷一起注册了如今已分崩离析的这家公司。二人自本科起便既为同窗也为舍友,又在同一个指导老师下做芯片创新研究,携手拿过七个国家级奖项、四项专利,发表九篇顶尖学术论文,获得数十项荣誉。他们在导师的支持下创立公司,名为“比肩”。
相当有趣的是,那时候他如有神助到什么地步呢,连买杯咖啡都能碰见贵人。于是他认识了TS银行的老板,又进一步结识了更多投资人。名校魅力无论在融资方面还是人才引进上均具压倒性的优势,公司规模从最初的实验室这几个人,在他们硕士毕业后增加到二三十个人,又在他们拉到投资后慢慢发展至上百人。
后来有意向华南地区发展,公司总部于1X年迁至淮市。他在淮北产业园区租了一幢小独栋,附近有一片荷花池,天气一热尽是一派绿油油粉嫩嫩的景象。
但是“比肩”没有撑到今年的荷花开,在四月初破产了。
融资中断,客户拖着尾款,他们付不起二代芯片的流片费了,现金流像一根紧弦从中间崩断,他和幸运从此再无瓜葛。
从客观角度来讲,创业本身就存在着一定的风险和代价,走到这样的结局,严肄礼认为没必要唉声叹气的,绑气球的人难道没想过气球可能会从手中窜走?是吧,想过,只是成功绑住了一颗两颗,就对第三颗懈怠罢了。
他劝沈之绒不必为他感到惋惜,一无所有没准正是人生的常态呢,苦啊乐啊总有一天能消化完。
总有一天能消化完。
往好了想,他忙活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歇息了。坐在阳光下织围巾,和老同学聊天,吃清淡的食物喝纯净的白开水,苏轼讲人间真味是清欢,他现在就是了。
他现在就是了。
这和沈之绒预想的happy ending有所偏差,像一则未完待续的文章,零落的断墨残楮。这对一个追随者而言极其不痛快,她抓耳挠腮地想知道后续,可是后续就在眼前,一个谁都不想承认的烂结尾。
她坐在那儿,恍恍惚惚地追问:“你没有其它想做的事了吗?”
就,到此为止了吗?
正是因为她见过学长意气风发的样子,如今他断在这里的事实才更显消沉。
严肄礼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工业革命之前的单纯风貌,他云淡风轻地回答道:“有啊,把我爸的早餐店收拾一下重新开张,你觉得怎么样?行情再不好大家也得吃饭,做个厨子总不能再失业了吧。”
“厨子……”沈之绒看向他干净洁白的手,葱绿淡紫的青筋下埋着平稳的脉搏,像天未亮的凌晨时分,晕在雾气里的乳白色路灯,随着太阳升起,越来越看不清颜色。
她心一紧,追问:“所以,你打算回老家吗?”
“不……”
沈之绒盯住他的嘴唇。
“不知道。”严肄礼眼眸低垂,一心一意地勾着线,针尖蔓延出一条漫长的省界线,存在于淮市和湛州之间。
“不知道……”沈之绒微微出神,喃喃重复他的话。
十八世纪那场惊世骇俗里的纺织工人,也只会说不知道。已经不是想或不想之类主观意愿上的矛盾了,他是真的,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学长,我——”她喊他,有些话呼之欲出。
严肄礼停下手中的活,静静地看着她。纠结以毛毛虫的姿态从她弯曲的眉毛游走到翕动的睫毛。
遇到难题了啊,原来他是她的难题。
见她迟迟没有下文,他主动开口问道:“怎么了?想说什么?”
“……”沈之绒很是挫败地颓着肩膀,摇摇头,说:“没什么,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严肄礼若有所思,并未刨根问底,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