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之后,苏昱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
说“多了一个人”其实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多了一个影子。陆征不会固定出现在什么地方,也不会提前说他要来。有时候苏昱从地下室出来,会在巷口看见他靠在那根歪掉的路灯杆上抽烟。有时候苏昱在赵姨的面馆里吃面,他会突然推门进来,把椅子拽到苏昱旁边坐下,什么都不说,就坐着。
他不说话的时候苏昱也不说。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苏昱低头吃面,他在旁边抽烟。苏昱吃完了,他站起来就走。苏昱跟上去,也不知道要跟到哪,就是不自觉就跟上去了。
有一次苏昱问他:“你来找我,是有事吗?”
陆征想了想,说:“没有。”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苏昱也没追问。他隐隐约约觉得,如果自己再问一句,陆征可能就再也不来了。这个感觉没有证据,但他就是知道。
陆征像是某种野猫。你想让它靠近的时候,它一定不会过来。但你要是装作不在意它,它倒会在你旁边待很久。
苏昱开始不自觉地把所有事情分成两类。一类是和陆征有关的,一类是其他的。陆征的烟味和别人的烟味不一样——别人抽的是利群,陆征抽的也是利群,但味道不一样。陆征吐出来的烟更呛,呛得他眼睛疼,但他不讨厌。有一回在街上,旁边走过一个人,身上有类似的烟味,苏昱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不是陆征。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心里空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但他自己也没料到会有那一下。
从那之后苏昱开始等他的电话。陆征不是每天都打,有时候隔两三天,有时候隔一个星期。苏昱会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洗澡也放在手边,睡觉压在枕头底下。他怕漏接。
每次手机响,他都会先看一眼屏幕。如果是陌生号码,他会接,但语气很淡。如果是陈远,他会说两句。如果是陆征——他看到那串没存名字的数字,心跳就会快半拍。
也不是因为激动。是紧张。怕他在电话里说什么,又怕他什么都不说就挂了。陆征的电话永远很短。不超过三句话。
“在哪。”
“过来。”
“挂了。”
有时候只有两句。有时候干脆就是——“过来。”
苏昱从来不问为什么。挂了电话,换衣服,出门。如果晚上,就走路。如果凌晨,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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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有天晚上陆征让他去一个夜市摊。
那地方苏昱知道,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路灯坏了两盏,地上全是油渍和竹签。他到了的时候陆征已经坐在塑料凳上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喝了一半,一瓶还没开。
旁边还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着花衬衫,领口敞开,脖子上挂一根金链子,不知道是真是假。另一个瘦瘦小小的,戴副眼镜,看起来跟这个环境不太搭。金链子在说话,说到一半看见苏昱过来,嘴巴停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征哥,这谁啊?”
陆征没回答。他开了那瓶没喝的啤酒,推到桌子对面。
苏昱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酒瓶,没喝。他酒量很差,几乎是喝一口就脸红。陆征知道,但每次都开一瓶给他。不是要他喝,是告诉他——坐在这,别吭声。
金链子见陆征不介绍,也没再问了。他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什么货什么时候到,什么这批比上批贵了两成。苏昱听不太懂,也不打算听懂。他坐在那,握着酒瓶,看桌面上那层擦不干净的油渍。油渍在灯泡底下发着光,一圈一圈的,像小片的彩虹。
陆征没怎么说话。他靠在那把吱吱响的塑料椅上,一只手搭着旁边空椅子的靠背,另一只手夹着烟。金链子说话的时候,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但那种嗯不是同意,是告诉对方——我听见了,你继续。
苏昱一直在用余光看他。他在外面和在家不一样。在苏昱面前,陆征会靠在椅子上,会把脚搭上茶几,会骂人,会莫名其妙笑出来。在金链子面前,他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是空。像一堵没刷漆的水泥墙。
苏昱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高兴。不是因为陆征在外面更凶,而是因为陆征在他面前不这样。
散场的时候金链子先走了。那个瘦小的年轻人落在后面,经过苏昱身边时,推了推眼镜,伸出一只手。
“方屿。”
“苏昱。”
“征哥的朋友?”
苏昱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是陆征的朋友。朋友不会用烟头烫你,也不会让你张嘴含着人家抽过的烟。但陆征刚才把酒瓶推给他的那个动作,又让他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算吧。”他说。
方屿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有点假,嘴角往上拉,眼睛却不动。苏昱见过很多人笑,真心假意一眼就能分辨。方屿的笑是属于那种——告诉你我在笑,但我没打算让你知道我笑什么。
“征哥难得带人来。”方屿说。
苏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难得?所以他是唯一一个?还是方屿故意这么说的?
方屿没等他的回应。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朝陆征喊了一声:“征哥,走了。”
陆征没回头,只抬了一下夹烟的那只手,算回应。方屿走了。摊位上就剩两个人。老板在收拾灶台,锅铲刮锅底的声音很刺耳。灯泡下面飞着几只小虫子,撞在玻璃上,噗噗响。
陆征站起来,把烟掐了。“吃饱没。”
“我没吃东西。”
“怎么不吃。”
“你没让我吃。”
陆征回头看他。那个眼神苏昱有点接不住。不是凶,是一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的烦躁。最后陆征没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给苏昱。
苏昱接住了。金属的,凉的。
一把钥匙。
“地下室的退了吧。”陆征说。
“什么意思?”
“搬过来。”
苏昱站在原地,低着头看那把钥匙。钥匙很旧了,齿口磨得发亮,柄上缠了一圈黑胶布。他想起刚才方屿说的那句话——征哥难得带人来。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让我搬过去。”
“你那个地下室烂得跟狗窝一样。”
“你不嫌我?”苏昱问。
陆征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在他脸上映了一下,很快就灭了。“嫌你什么?”
“嫌我……”苏昱想了想,“什么都不会。”
“我要你会什么?”
“我不知道。感觉你应该跟方屿那样的人来往,他看起来挺厉害的。”
“他?他就是个卖笑的。”陆征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那种歪着嘴的坏笑又出现了。“你跟他不一样。”
苏昱想问哪里不一样,但陆征已经走了。苏昱追上去,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巷子里走,路灯坏了两盏,路面坑坑洼洼。苏昱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陆征走得很快,像闭着眼都能记住这里每一块翘起来的地砖。
苏昱攥着那把钥匙。钥匙硌得手心发疼,但他攥得更紧了。
“钥匙给你了,”陆征走在前面,没回头,“以后直接进门,别按门铃,吵死了。”
“好。”
“冰箱里有吃的,饿了自己拿。”
“好。”
“别动我电脑。”
“好。”
“还有,”陆征停下来,转过身,“别随便带人来。”
苏昱差点撞在他胸口上。两个人站得很近,苏昱闻到酒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路灯把陆征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很高,苏昱要抬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我没别人可带。”苏昱说。
陆征愣了一下。然后他移开视线,丢下一句话。
“那就最好。”
他转身继续走。苏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陆征走路的时候肩膀会轻微左右晃,不是吊儿郎当的那种晃,是身体太沉了,每一步都要把重量甩出去。
苏昱忽然想起那个烟疤。那天在垃圾桶旁边,陆征蹲下来的时候带起的那阵风,有铁锈味。后来他在陆征的浴室里见过一瓶除锈剂,放在花洒旁边。他不知道除锈剂是干什么用的,但那个味道他记住了。铁锈味,就是陆征身上的味道。
后来苏昱才知道,那不是陆征身上的味道。是陆征身上的疤的味道。
那天晚上苏昱回到地下室,把东西装进那个从快餐店拿回来的塑料袋里。衣服、两本书、充电器、一个打火机。就这么多。他来的时候带这些,走的时候也带这些。他把钥匙挂在脖子上,用一根黑色的鞋带,贴着胸口。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那张床垫,那个漏水的墙角,天花板上一圈一圈的霉斑。他在这里住了两年,没有一个晚上觉得这里是家。
他把门关上了。
塑料门合上的时候发出空荡荡的一声响。那声响在走廊里弹了一下,然后没了。他站在走廊里,把鞋带从领口拉出来,低头看了那把钥匙一眼。旧钥匙缠着黑胶布,在走廊声控灯的暗光下,像一颗小小的金属心脏。
他把它塞回衣服里。凉的。但他知道,过一会儿就会被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