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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盖章

苏昱活了十九年,第一次被人盖章,用的是烟头。

那年他十七岁,蹲在学校后巷的垃圾桶旁边,一本一本捡他的课本。那些人把他的书包扔进去之前,还往里面撒了尿。封面上的名字被泡花了,“苏昱”两个字洇成一团黑乎乎的墨迹,像被人故意涂掉的。

他蹲在地上捡书的时候,听见有人走过来。

脚步很重,踩在碎砖头上嘎吱嘎吱响。他没抬头。抬头也没用。来的人要么是看热闹的,要么是来补两脚的,这两种人他都不太想面对。

那个人停在他面前,没说话,也没动手。

僵了大概有半分钟,苏昱终于抬起头。

逆着光,先看见一个下巴。线条很硬,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沟。然后是嘴唇,薄薄的,叼着一根烟。再往上是鼻梁,很挺,但有点歪。最后是眼睛——那双眼睛正盯着他看。不是同情,不是厌恶,也不是幸灾乐祸。像一个人蹲在路边,看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猫。不想救,就是随便看看。

“你谁啊?”苏昱问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因为刚才被人掐过脖子。

他没回答。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苏昱手里那本还在滴水的语文书,又看了看他。然后他蹲下来了。

他蹲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有烟味,有汗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铁锈,又像下雨前的空气。他蹲在苏昱面前,和他平视。

然后他把烟头摁在苏昱手背上。

疼痛从手背传到大脑的时候,苏昱的嘴还没来得及张开。等他意识到该叫的时候,那股灼热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它沿着他的血管往胳膊上爬,往心口钻,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灯。

很疼。但是很亮。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了。

那个人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苏昱从垃圾桶旁边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手背在跳,被烫过的地方已经起了泡,红红的,边缘有点发白。他低头看了它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到那间地下室,坐在床垫上,借着月光看手背上的烟疤。很小,黄豆大小,圆圆的。碰一下疼得龇牙,但他不讨厌那种疼。它让他觉得那块皮肤是活着的,连着下面的肉,连着手臂,连着他。

他活了十七年,挨过很多打,但那些疼都是别人随手扔过来的,像垃圾一样。只有这个烟疤不一样——它是被人认认真真摁上去的。那个人在摁之前看了他一眼,在摁之后也看了他一眼。他看的不是垃圾,看的是他。

苏昱把手背贴在脸上,烟疤挨着脸颊,微微发烫。他笑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烟头摁在自己手上。但他已经想好了——如果再见到他,他说什么自己都听。因为他是活了十七年,第一个给他盖章的人。

他每天都会摸那个烟疤很多遍。紧张的时候摸,发呆的时候摸,睡觉之前摸。摸得那块皮肤都变薄了,摸得它越来越亮。像一颗嵌在肉里的痣,也像一枚他偷偷给自己戴上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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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那个人,是两个月以后。

苏昱在一家网吧里躲雨,坐在角落最便宜的机位上,没开机,就干坐着。网管叫陈远,是他高中同学,知道他没有钱,但没赶他走。陈远染了一头黄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靠在柜台上打游戏,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什么都不说。

那个人是半夜进来的。带着一身雨气,头发湿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他在柜台前拍了一张钞票,扫了一圈大厅,目光落在苏昱身上。苏昱以为他会走过来,但他只是看了他一眼,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苏昱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整夜。他打游戏,苏昱看着他打游戏。他抽了七根烟,苏昱都数了。烟灰弹在键盘上,他也不擦。打到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烟从手指间掉下来,在地板上冒了一小缕烟。

苏昱悄悄走过去,把那根烟捡起来,掐灭在旁边一个空易拉罐里。他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的脸。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完全不一样。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像在梦里跟人打架。鼻梁上那道歪掉的地方,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看起来像一条小小的疤。

苏昱蹲下来,把他掉在地上的烟头一个一个捡起来,总共七个,全放进了那个易拉罐里。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捡。就是觉得这个人留下的东西,不应该被踩在地上。

天亮的时候那个人醒了。他揉着眼睛,转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他看见了苏昱。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躲雨。”

“雨早停了。”

苏昱往外看了一眼。雨确实停了,天亮得像洗过的玻璃。他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他没注意。

“忘了走了。”他说。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个装烟头的易拉罐。七个烟头全在里面,整整齐齐,像一小堆尸体。他没说谢谢。他说:“你叫什么?”

“苏昱。苏州的苏,日立昱。”

那个人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比苏昱高了快一个头。苏昱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那个人看了一眼苏昱的手背。

那个烟疤已经好了,留了一个圆圆的印子,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还没消?”他问。

“消不掉了。”

“疼不疼?”

“不疼。”

他盯着苏昱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嘴角往右边歪,露出一颗虎牙。“撒谎。你刚才搓了它两下。不疼你搓它干嘛。”

苏昱没说话。他确实搓了——是个习惯动作,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一下点着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举到苏昱面前。“张嘴。”

苏昱张了嘴。

他把那根刚抽了一口的烟塞进苏昱嘴里。烟嘴上还有他的温度,湿湿的,带着一点雨的味道。“含着。”

苏昱含住了。烟味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没咳。

“以后有人欺负你,给我打电话。”

他从柜台上拿了一支笔,在苏昱手心里写了一串数字。字很丑,歪歪扭扭的,有几个数字差点没认出来。苏昱把拳头攥紧了,攥得手心出汗,也不敢张开。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重复一遍。说我刚才说的原话。”

“以后有人欺负我,给你打电话。”

那个人把打火机扔给他。“留着。”

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透明的壳子,里面的液体还剩一半。苏昱接住了,攥在另一只手心里。那个人走了。苏昱站在网吧门口,左手攥着火机,右手攥着他写的号码。烟还叼在嘴里,快烧到嘴唇了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拿下来掐灭。

陈远在后面啧了一声。“你认识他?”

“不认识。”

“不认识你捡他烟头?”陈远推了推眼镜,“你脑子没问题吧?”

苏昱想了想,回答他:“可能有点。”

陈远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把一个塑料袋扔给他。“你的衣服,上次落这的,我妈给洗了。”

苏昱接住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是那件领口洗得发白的T恤,叠得整整齐齐,还放了一小袋干燥剂。他愣了一下。“谢了。”

“别谢,”陈远转回去继续打游戏,“以后少来,我这又不是收容所。”

苏昱把塑料袋塞进书包里走了。走在路上他把手心张开,看着那串数字。有几个数字已经被汗水洇花了,倒数第三位他看不出来是六还是八。没关系。两个都试一遍就行。

他回到那间地下室,把打火机放在枕头旁边,把那张写着号码的纸片压在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又把打火机拿起来,打了一下火。火苗蹿起来,黄黄的一小团。他松手,火灭了。再打一下。再松手。再打。打了大概有二十多次,大拇指都磨红了,他才停下来。

他把打火机握在手心里,贴着胸口。塑料壳子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变得不像是刚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东西。像是他的。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是那半年里睡得最好的一次。没有做噩梦,没有半夜惊醒,地下室那个滴滴答答的漏水声也没把他吵醒。醒来的时候,打火机还在手里,号码还在枕头底下。

他坐起来,打开手机,开始拨号。先试了六,对面是个女的,说打错了。他挂了,又拨了一遍,把倒数第三位换成八。

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谁?”

是那个人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哑。

苏昱攥紧手机,嘴巴突然有点干。“是我。垃圾桶旁边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人笑了,不是上次那种歪着嘴的坏笑,是很轻很淡的那种,像冬天早晨的太阳,看着亮,但没什么温度。

“你还真打。”

“……你说让我打的。”

“我让你打你就打?”

“嗯。”

又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我妈也说过让我找她。”

苏昱没听懂。

“然后她走了。”那个人说。

电话挂断了。

苏昱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刚才那句话像一把很小的刀片,轻轻划过他的耳朵。他听出了一种东西,但他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很多年以后他才找到一个词——被抛弃的人说的话。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床垫上。头顶的霉斑还是一圈一圈的,像一只只眼睛盯着他看。他把手掌摊开,看手心里被汗水洇花的那串数字。然后他把手掌握紧,贴在胸口。心跳隔着掌心传到手背,传到那个烟疤上。烟疤也在一跳一跳的。像是它也有心跳。像是它不是他的疤,是那个人的东西,种在了他身上,和他一起活着。

作者有话说:

烟头烫手背,正常人都躲。苏昱没躲,他还把这当成好东西。一个人把伤害当糖吃,只能说明他以前连苦的都没吃过。

陆征这人也是。他给苏昱留电话,苏昱真打过来了,他张嘴就是“我妈也说过让我找她”。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他为什么说这个?因为他妈这句话,他在心里憋了十几年,逮着个不还嘴的就漏出来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渴疯了,顾不上水干不干净。一个是憋疯了,对着个不会跑的人说漏了嘴。

糖刚塞进嘴里是甜的。等它化了,你再看它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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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