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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同一片屋檐

苏昱的地下室被房东收回去了。不是突然收回的,是早就该收了——那栋楼要拆,墙上写了半年的“拆”字,红色,圈个圆,他一直当没看见。直到房东敲了门,说下周断水断电,你赶紧找地方。

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数了一遍。两件T恤,一条裤子,一件外套,一本破杂志,一个充电器。那个一块钱的打火机他攥在手里,想了很久,最后放进了裤兜。他没给陆征打电话。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打了能说什么。他们只见过几面——一次在垃圾桶旁边,一次在网吧。不算认识。

他在街上晃了两天。白天在公园长椅上坐着,晚上去网吧窝着。陈远上夜班,看见他缩在角落的椅子上,什么都没问,扔给他一床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的薄毯子。第二天晚上他又去,陈远靠在椅子上打游戏,眼睛盯着屏幕,嘴里说:“你总不能天天睡网吧。”

苏昱没吭声。

“后街有个地方,房东我认识,”陈远说,“合租的,有个房间空着,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昱去了。房子在老城区,六层楼的顶楼,楼梯窄得转不开身,扶手上全是铁锈。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口抽着烟,打量了他一眼,说:“不是我这儿有空房,是里头住的那个小子想找个人分担房租。他一个人住两室一厅,嫌浪费。”

“男的女的?”

“男的。姓陆。”

苏昱站在门口,手指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攥得塑料勒进掌心里。老头把门推开,朝里面喊了一声:“小陆,看房子的来了。”

客厅里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走过来,很重。门拉开,陆征站在门口。

他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变形的黑T恤。看见苏昱,他拿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没有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假装不认识。他就是看着苏昱,像在看一个见过但不熟的人。

“你俩认识?”房东问。

“见过。”陆征说。说完转身进了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苏昱站在门口,脚底下是褪了色的门槛,门槛上有道缝,缝里积了灰。房东看了看陆征的背影,又看了看苏昱,大概觉得这俩人之间有种说不出来的怪,但他没多问。“你要是想租,就自己跟他商量。房租一人一半,八百。”

八百。苏昱在心里算了一遍。他兜里还剩不到两千块,在饭店洗碗的工作刚丢了。但网吧不能天天睡,公园长椅不能天天躺,冬天快到了。他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那道门槛。

客厅不大,一个旧沙发,一台老电视,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墙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两间卧室门对门,陆征推开右边那间,站在门口,做了个“随便看”的手势。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木头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空衣柜。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正打在窗台上,光里飘着很多细小的灰尘。苏昱把塑料袋放在床上,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屋顶上晒着几床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想好了就说。”陆征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想好了,”苏昱转过身,“我租。”

陆征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看了他一会儿。“规矩先说好。房租每月一号交,不欠。水电平摊。别随便带人回来。别动我电脑。”

“我没有要带的人。”

陆征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把嘴里那根烟点上了,烟雾在门口散开,被穿堂风吹散。

“还有,”他吐了口烟,“别在我打游戏的时候敲我门。”

苏昱点点头。陆征转身走了。卧室门开着,他听见陆征进自己房间,键盘声重新响起来。他在床边坐下来,手掌按在床垫上。床垫很薄,弹簧有点硬,但他坐在上面,觉得自己总算坐在了一个可以关门的地方。

那天晚上苏昱没睡着。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床比地下室的床垫好多了,至少没有中间那个塌坑。是因为太安静了。地下室总在漏水,滴滴答答,整夜不停。这里没有滴水声,只有窗户外面偶尔经过的风,和隔壁房间里偶尔传来的键盘敲击。陆征打到凌晨才关电脑。苏昱听见他起身去卫生间,水龙头响了十几秒,然后脚步声回了他自己的房间,门关了。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没有往苏昱这边看一眼。苏昱在黑暗里睁着眼,手背上的烟疤在月光下颜色很深。他想,这次住在一起不是谁安排的,是碰巧。碰巧他没地方去,碰巧陆征想省房租。就这么简单。不用想太多。

刚住进来的头几天,苏昱几乎不出房间。

不是陆征不让他出来。是他自己不知道出来干嘛。客厅是公共区域,但他不知道自己的活动范围到哪条线为止。沙发能坐吗?电视能开吗?厨房里的碗能用吗?没有人告诉他。陆征什么都没说。每天早上,苏昱听见陆征出门的声音——脚步声穿过客厅,开门,关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两圈。然后房子里就安静了。

苏昱会在陆征出门以后从他的小房间里出来。他轻手轻脚地经过陆征的房门,那扇门永远关着,他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客厅里的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他坐在沙发上,只坐边上一小块,不敢靠靠背。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着昨天的烟头,他把烟灰缸拿去厨房倒了,洗干净,擦干,放回原处。然后他把茶几上的灰擦了,把地上的烟灰扫了,把厨房水槽里泡着的碗洗了。做完这些,他又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他不知道陆征有没有发现这些变化。应该是发现了——烟灰缸是干净的,碗是洗过的,地是扫过的。但陆征什么都没说。回来以后照常换拖鞋,进厨房拿啤酒,进房间打游戏。一句话不说。

第三天早上,苏昱正在厨房里刷碗,听见陆征的房间门响了。他回头,陆征出来了,走到厨房门口,拉开冰箱门拿了一瓶矿泉水。苏昱手上有泡沫,袖子卷到手肘,站在水槽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早。”

陆征没应。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两口,把瓶子放在灶台上,转身回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从头到尾眼睛没往苏昱这边看一眼。苏昱站在水槽前面,手上的泡沫往下滴,滴在地板上,白色的。他愣了两秒,然后把水龙头拧开,继续洗碗。

碗洗完了,他把泡沫冲干净,用抹布擦了灶台。然后他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他知道陆征不是故意不理他。但被人当空气的感觉,他还是有点接不住。

又过了两天,早上苏昱出来倒水的时候正好碰上陆征出来上厕所。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苏昱握着杯子,喉咙动了一下,又说了声“早”。

陆征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嗯了一声。

没停步,没转头,就是一个嗯。苏昱站在原地,端着水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水端进房间,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喝。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意一路延伸到胃里。但他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那个“嗯”字暖了一下。他靠在床头,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桌子是旧的,边角掉了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他用指甲轻轻刮着那块掉漆的地方,刮了一会儿,然后翻开那本破杂志。杂志是搬进来时带来的,封面卷了角,里面有一页讲角马迁徙。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那些角马跑两千公里,就为了找一片草。他看着图上的角马,忽然觉得自己也在跑。只不过他跑的不是两千公里,是从地下室跑到这间小房间。距离不远,但他已经跑了十九年。

傍晚,陆征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东西,放在厨房灶台上。苏昱正好从房间出来,经过厨房门口,看见那袋东西——方便面、鸡蛋、几根火腿肠、一盒牛奶。

“给你的。”陆征说。语气跟上次说“没喝?”一样平,像是在通知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苏昱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陆征已经转身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苏昱站在厨房门口,看那袋东西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牛奶拿出来,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然后他把方便面和鸡蛋放进橱柜里,火腿肠放在旁边。放好以后退了两步,看了看,觉得摆得不够整齐,又打开柜门重新摆了一遍——方便面在左,鸡蛋在中,火腿肠在右,每样之间的距离差不多。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件事,就像他也没有意识到——这是这个厨房里,第一次有属于他的东西。

以前没有过。不管在哪儿——在家里,在学校,在地下室——厨房里的东西都是别人的。他只能偷偷拿,偷偷吃,偷偷把碗洗干净放回去。现在有一袋东西,是买了给他的。他关上橱柜门,靠在灶台边上。窗外是秋天的傍晚,天暗得很快,远处有几盏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晕开。他听见陆征在房间里打游戏,键盘声很密集。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煮面。

煮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灶台上。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陆征房门口,抬手想敲门。手举起来,停了三秒,又放下。又举起来,停了两秒,轻轻敲了一下。键盘声停了。

“干嘛。”

“我煮了面。多了。你吃不吃。”

安静了两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陆征的脸从缝里露出来。他看了一眼苏昱,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灶台上那两碗面。说了句“放着”,又把门关上了。

苏昱退回去,把面放在灶台上,端着自己那碗回了房间。他在床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的味道一般,有点咸,但热乎乎的。他嚼着面,耳朵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听见门响了,脚步声进了厨房。然后是碗端起来的声音。安静了几秒。然后碗放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走了。

苏昱低头,又吃了一口面。这次面已经不烫了,但他觉得比刚才好吃。他把面吃完,连汤也喝了。他端起空碗去厨房洗,发现陆征放在灶台上的碗也空了。他把两个碗一起洗了。水槽上方的小窗户开着半扇,凉风灌进来,吹得他手指有点僵,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在发着热。他想起刚才那句“放着”,和几天前的“嗯”一样,算不上回应。但至少他接了。苏昱把洗干净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碗沿上还有一点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每天早上苏昱出门之前都会说一声“我出去了”。有时候陆征在房间里嗯一声,有时候没声音。苏昱不在意。他知道陆征听见了。门没关的时候,他看见过陆征坐在电脑前面,戴着耳机,屏幕上是枪战的画面。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手指飞快地移动。打游戏时的陆征和平时不一样——眉头皱着,嘴唇抿紧,眼睛一眨不眨。那种专注让苏昱觉得,这个人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

有一天苏昱从外面回来,带了两根橘子味的棒棒糖。那是他在小卖部买水的时候顺手拿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买。他给陆征买了一根。他把糖放在茶几上,没说是给谁的,就搁那儿。然后他回房间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倒水,发现茶几上的糖没了。陆征的房间门关着。苏昱端着水杯回房间,坐在床边,嘴角有点往上翘。

又过了一天,苏昱早上出门的时候说“我出去了”,陆征正好在客厅倒水。他端着杯子,看了苏昱一眼,说了两个字:“早点。”

苏昱握着门把手,手指紧了紧。“……好。”他拉开门,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下楼梯的时候他跳过了一级台阶,落地的时候脚底震了一下,但他没觉得疼。外面的阳光很晒,他走在街上,手插在裤兜里,摸到裤兜里那个打火机,塑料壳子被磨得有点花了。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以后应该用不上了,但还带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