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小屋的门窗破旧不堪，挡不住屋外流动的迷惘绸雾。
灰白的雾丝顺着缝隙钻进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蔓延开一层薄薄的湿意。天色彻底沉到底，整片迷雾区域陷入彻底的昏暗，没有天光，没有星月，只有一成不变的死寂与阴冷。
沂矢靠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的雾浪层层翻涌，夜间的迷雾活跃度明显攀升，空气中躁动的异化能量无处不在，比白日里狂暴数倍。若是白日强行赶路，大概率会深陷高阶迷惘者的围杀，今夜停留休整，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缓缓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屋内。
塔莫伊一直站在屋子中央，没有走动，没有探查四周环境，只是安静伫立。黑色四翼轻轻收拢贴在脊背，周身悬浮的紫红色晶体黯淡无光，彻底沉寂下来。
他像是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喘息，自始至终都维持着最平稳的状态，无声守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
两人全程无话。
从踏入小屋到此刻，沉默一直笼罩在二人之间。
不尴尬，却极度微妙。
是同源两人独有的氛围，裹挟着旧恨、戒备、伪装，还有连他们自己都没能彻底读懂的牵绊。
沂矢抬手，轻轻舒展后腰的白羽。
持续赶路带来的疲惫积压在身体里，灵力透支的酸胀感迟迟没有消退。破损的羽纱微微颤动，细碎的白色绒毛随着屋内微弱的气流轻轻浮动，白日里接连两场苦战留下的伤势，还在缓慢恢复。
他需要放松身体，平复灵力，养好状态。
后续奔赴腹地、直面未知、执行献祭计划，每一步都需要万全的体力支撑。
沂矢没有刻意避开塔莫伊，坦然舒展羽翼。
纯白的羽层层层铺开，薄纱质地的羽片柔软轻盈，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极淡的白光。羽化者的羽翼本就自带温润灵力，舒展的瞬间，淡淡的纯净气息缓缓散开，冲淡了屋内积压的阴冷雾气。
他微微垂眸，放松肩背，任由白羽完全舒展，静静调息恢复灵力。
心思依旧清明，从未松懈。
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不远处的塔莫伊，记录他的一举一动、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塔莫伊原本沉寂的身形，在沂矢羽翼完全舒展的瞬间，骤然一动。
他周身黯淡的紫红色晶体，毫无预兆地骤然亮起。
细碎浓烈的紫红微光瞬间炸开，围绕在他身侧匀速浮动，原本死寂的能量彻底躁动起来，鲜活又灼热。
塔莫伊的身体猛地僵住。
心口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突兀、无法忽视的悸动感。
不疼，不痒，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震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牵动、拉扯、共鸣。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贯穿了无数次轮回，却每一次都来得猝不及防，让他无从适应。
他缓缓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沂矢舒展的白翼上。
屋内一白一黑两道羽翼气息，隔着短短数米，悄然交织、触碰、相融。
同源而生的羁绊，从来无法刻意隐藏。
他们本是一体，本是同根，被循环拆分成本体与影子，肉身独立，灵魂却永远缠绕相连。只要羽翼气息触碰，灵魂共振便是必然。
沂矢也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心口的悸动。
温热、轻微、突如其来。
原本平稳流转的灵力骤然紊乱一瞬，灵魂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叩击，浅浅震颤。他舒展羽翼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对面的塔莫伊。
四目相对。
两人眼底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怎么回事？”
沂矢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丝试探。
这种诡异的共鸣感，他在无数次轮回里从未经历。以往每一次厮杀、相遇、对峙，只有杀意与恨意，从未有过这般灵魂相连的悸动。
塔莫伊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向自己悬浮的紫红晶体，又抬眸望向沂矢的白羽，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茫然、困惑、细碎的躁动，混杂在一起，压过了心底浅浅的轮回杀意。
“羽翼在共鸣。”塔莫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共鸣？”沂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我们的力量同源。”塔莫伊慢慢解释，语气平淡，却藏着不确定，“白翼是本体之力，黑翼是影子之力，靠得太近，会共振。”
沂矢静静听着，心底快速梳理线索。
本体与影子，力量同源，灵魂同根。
所以会产生旁人永远不会有的羁绊共鸣。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的计划又多了一层佐证。
同源共生，亦可以同源相灭。
影子依附本体而生，是循环的核心，只要斩断影子的存在，这场同源的轮回枷锁，必然会彻底崩碎。
心口的悸动感还在持续。
白翼与黑翼的气息无声缠绕，一温一冷，一白一黑，极致对立，又极致相融。
沂矢看着塔莫伊复杂的眼神，刻意压下心底所有的冷意与筹谋，面上维持着平和淡然的模样，轻声问道：“你也会不舒服？”
塔莫伊摇头：“不难受。”
只是乱。
心底的情绪很乱，本能很乱，杀意很乱，连一直以来清晰的厮杀执念，都在这阵共鸣里变得模糊不清。
他看着眼前一身白衣、羽翼如雪的人，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底那股刻入骨髓的轮回杀意，第一次被别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想杀。
不想对峙。
只想这样安静看着，看着同源的羽翼相依，看着这份无数轮回里从未安稳存在过的、短暂的共处。
“每一次靠近，都会这样吗？”沂矢继续询问，看似随口闲聊，实则在收集规律。
“不是。”塔莫伊垂眸，指尖轻轻触碰身前浮动的紫红晶体，“只有羽翼完全舒展、力量放开的时候，才会共鸣。平日里收敛力量，不会触发。”
沂矢了然点头。
原来是力量全开时的同源共振。
难怪之前一路同行、数次交手相救，都从未出现过这般异象。
他缓缓收拢半展的白羽，想要切断这诡异的羁绊共振。
可就在他羽片轻合、微微挪动的瞬间，一片轻薄的白翼纱层，无意往前轻飘了一寸。
只是极短的距离。
恰好擦过了塔莫伊微微展开的黑翼边缘。
黑白羽翼，真正相触。
一瞬间，屋内的共振骤然加剧。
两人心口同时猛地一震，比刚才更强烈的震颤席卷全身，灵魂深处的牵绊彻底被点燃。紫红晶体光芒大盛，纯白羽翼灵光流转，一黑一白两道力量在狭小的屋内交织成无形的网，牢牢将两人笼罩其中。
沂矢呼吸微顿。
一股极其清晰的感知，顺着相连的羁绊，悄然互通。
他能模糊感受到塔莫伊心底的情绪。
茫然、孤寂、无措，还有一丝浅浅的、不愿承认的牵绊。
没有恨意，没有杀意，只剩无尽轮回堆积出来的空洞。
与此同时，塔莫伊也接收到了沂矢隐藏的情绪。
表层的平静、温和、疏离，底下压着厚厚的冷意、怨怼，还有深入骨髓的戒备与决绝。
两人的心事，在这一刻的灵魂共振里，无处可藏。
只是两人都没有点破。
沂矢快速压下心底的震惊，面上不露分毫。
他没想到同源共鸣，竟然可以互通情绪感知。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弱点，也是一个极其关键的突破口。
若是掌控好这份共鸣规律，未来抵达本源、实施计划时，他可以精准捕捉塔莫伊的状态，规避所有风险，让他死，万无一失。
“别动。”
塔莫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沂矢抬眸看他：“怎么？”
“再动，共鸣会更剧烈。”塔莫伊看着相触的羽翼，眼神复杂，“暂时保持这个状态，等力量平稳。”
沂矢没有反驳。
他顺势停住动作，任由白羽与黑翼轻轻相贴，任由同源力量持续共振。
刚好趁这个机会，彻底摸清羽翼共鸣的所有规律。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
只有无形的力量缓缓流转，心口的悸动绵绵不绝。
昏暗的光线里，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容貌一致，气息相通，羽翼相依。
明明是宿命厮杀的仇人，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宁的契合感。
“你一直都知道我们力量同源？”沂矢轻声开口，打破安静。
“很早就知道。”塔莫伊应声。
“为什么不说？”
“没必要。”塔莫伊抬眸望他，眼底带着茫然，“轮回里，我们只会厮杀，同源与否，没有意义。”
过往千万次轮回，相遇即是刀光相向，相见即是生死对决。
哪怕灵魂相依，羽翼同源，最终也逃不过一死一重启的结局。
所以他从不说，从不解释，从不深究。
麻木了，也疲惫了。
沂矢看着他淡然孤寂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麻木的重复，无尽的孤寂，确实足以磨平所有情绪。
可麻木，不是赦免。
他的千万次惨死，是实打实的痛楚。塔莫伊的身不由己，是真的，却抵消不了他承受的所有苦难。
“现在有意义了。”沂矢淡淡道，“我们要一起破局。”
一句破局，再次稳住两人表面的同盟关系。
塔莫伊眼底微光微动，轻轻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一直很怕我？”
他忽然突兀地问出这句话。
沂矢微微一怔，随即坦然抬眸，直视他的眼睛：“是。”
他不否认。
无数次死于对方刀下，次次刻骨铭心，恐惧早已刻入骨髓。
只是恐惧之下，更多的是恨意与执念。
“你怕我，为什么还愿意和我同行？”塔莫伊不解。
“因为我要终结循环。”沂矢字句清晰，“我怕你，但我更怕无尽的轮回。与其一次次被你杀死重启，不如主动走到本源，彻底了结一切。”
这番话说得坦荡、真诚，完美贴合他伪装的心态。
没有人能看出，他心底藏着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杀了塔莫伊。
塔莫伊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同源共振还在持续，他能感知到沂矢话语里的真诚，也能感知到他心底深藏的冷硬。
矛盾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越发看不懂眼前的人。
也越发看不懂自己。
“我不会再随便对你动手。”塔莫伊忽然开口，许下一句笨拙的承诺。
“你的本能，由不得你。”沂矢轻声反驳。
他太清楚轮回规则的霸道。
所谓的不动手，只是暂时的平静。只要轮回本能躁动，杀意依旧会席卷他的心神，刀依旧会落下来。
塔莫伊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会试着压下去。”
他不想再杀他了。
哪怕不懂爱意，不懂牵绊，他也厌倦了次次刀刃相向，厌倦了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倒在血泊里。
厌倦了孤身一人，熬过无尽虚无的轮回岁月。
沂矢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底没有丝毫波澜。
承诺无用。
唯有终结，才是唯一的答案。
羽翼的共鸣慢慢趋于平稳。
黑白羽翼相触的温度渐渐变淡，心口的悸动感缓缓褪去，周身流转的同源力量一点点收敛。
紫红晶体的光芒慢慢黯淡，白羽的灵光悄然隐匿。
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灵魂羁绊，慢慢归于平静。
沂矢轻轻收拢羽翼，彻底切断了所有气息交融。
屋内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冷清死寂。
刚才那短暂的、灵魂相依的共鸣，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平稳了。”沂矢开口。
“嗯。”塔莫伊应声，眼底的复杂依旧没有散去。
他看着沂矢收回羽翼、恢复疏离平静的模样，心底那股刚刚滋生的柔软，慢慢被浅浅的茫然覆盖。
“今晚就在这里休整。”沂矢走到墙角坐下，背靠冰冷的墙壁，“夜间迷雾异动太大，不适合探查，明日天亮再继续深入腹地。”
“好。”塔莫伊没有异议。
屋内重新陷入长久的沉默。
两人分坐两端，互不打扰，各自休憩。
沂矢闭着眼调息，看似静养，实则大脑飞速运转。
羽翼共鸣、同源羁绊、情绪互通。
这是他今日最大的收获。
他在心底一遍遍推演未来的计划。
抵达本源之后，利用同源羁绊诱导力量共振，趁塔莫伊心神松动、本能紊乱之时，开启假死，骤然背刺，完成献祭。
天时、地利、人和，尽数掌握。
计划愈发周密，愈发稳妥。
恨意藏心底，温柔做皮囊。
他静静等待终局的到来。
另一边，塔莫伊靠在对面墙壁，没有闭目，一直静静望着沂矢的方向。
昏暗的屋子里，白衣之人安安静静坐着，眉眼平和，毫无防备。
可他心底清楚。
这个人怕他、怨他、戒备他。
哪怕此刻并肩同行，哪怕同源灵魂相依，他们依旧是轮回里，注定对立的两人。
他不懂爱恨，不懂取舍。
只知道，无数孤寂轮回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光影，唯一的牵绊，从来都是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