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小屋的夜色，沉静得近乎死寂。
屋外迷惘绸雾持续翻涌，夜间的异化能量比白日更为躁动，隐约能听见远处迷雾体低哑的嘶吼，隔着厚重雾层传来，模糊又沉闷。屋内没有任何光源，只有窗外渗进来的灰白雾色，勉强撑起一点昏暗的视野。
沂矢靠着墙壁静坐调息。
羽翼共鸣过后，体内的灵力彻底归于平稳，之前赶路、对战留下的疲惫消散大半。纯白的腰羽紧紧收拢在身后，褪去了方才共振时的温润微光，恢复了寻常的干净素白。
他没有闭眼休憩。
看似安静调息，实则心神始终紧绷。
方才黑白羽翼触碰、灵魂羁绊共振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同源相生、力量互通、情绪互感，这个隐秘的规则，是他今日最大的收获。
也是他日后杀死塔莫伊，最关键的筹码。
哪怕短暂的共处让他窥见了塔莫伊的茫然与孤寂，窥见了对方身不由己的无奈，可沂矢心底的恨意，从来没有半分消减。
无数次刀刃穿骨的疼痛是真的。
无数次轮回重启的绝望是真的。
无数次孤身赴死、无人可依的孤寂，也是真的。
身不由己不是宽恕的理由，懵懂无知不是脱罪的借口。
塔莫伊欠他的，唯有终结轮回，才能彻底了结。
沂矢微微抬眼，看向屋子另一侧的人。
塔莫伊依旧静静伫立在原地，黑色四翼收拢，周身紫红晶体沉寂无光。自羽翼共鸣结束后，他便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单纯放空。
他眼底的茫然始终不散，心底的矛盾从未停歇。本能想杀，本心想护，两种意念日复一日拉扯，让他永远活在混沌里。
两人依旧无话。
虚假的平和笼罩着狭小的空间，看似安稳结伴，实则各怀心思。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屋外的迷雾嘶吼声渐渐稀疏，陷入新一轮的沉寂。整片雾域进入了夜间相对平稳的窗口期，高危迷雾体暂时蛰伏，危险度大幅降低。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破空声，穿透厚重雾层，精准落在小屋门外。
气息干净、温和，没有迷雾体的暴戾，没有影子能量的冷冽，是属于现世羽化者的正统灵力。
沂矢瞬间睁开眼，眸光沉静。
是寻光者的人。
他并不意外。
他身为寻光者在册的勘测羽化者，深入中层雾域多日，气息轨迹一直清晰暴露在外，被信使追踪找到，是必然的结果。
塔莫伊也瞬间警觉，沉寂的紫红晶体微微亮起一丝微光，周身气场下意识冷沉下来，无声挡在了沂矢身前半步的位置。
这是本能的护持。
哪怕他不清楚来人身份，依旧第一时间将沂矢护在身后。
沂矢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别动手，是寻光者的信使。”
塔莫伊动作一顿，侧头看他。
“寻光者？”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隶属的勘测组织。”沂矢简单解释，“负责迷雾探查，记录雾域数据，寻找破局的方式。”
他刻意说得公允、正派，贴合寻光者的正面形象。
塔莫伊沉默颔首，收回了躁动的异能，却依旧没有放松戒备，黑翼微张，随时可以出手防御。
屋外的人轻轻抬手，推开了破旧的木门。
雾气顺着门缝涌入，一道身着浅白制服、佩戴寻光者专属银纹徽章的人影走了进来。身形清瘦，气息温和，眉眼带着善意，是寻光者专门负责外勤联络的信使。
信使进门的瞬间，目光先落在沂矢身上，瞬间露出熟稔的笑意。
“沂矢，果然是你。我追踪你的羽化气息一路过来，没想到你已经深入到这片区域了。”
信使语气轻快，全然是对待同伴的友善态度。
他快步走到沂矢面前，目光落在他微损的白衣、略有疲惫的眉眼上，关切问道：“你单独勘测中层雾域？看着状态不太好，是不是遭遇高阶迷雾体了？”
“嗯，遇到几波伏击。”沂矢淡淡应声，语气平和自然，“问题不大，暂时休整。”
他刻意模糊了同行的事，将所有经历归于自身勘测。
信使没有察觉异常，顺势开口，语气带着憧憬与热忱：“辛苦你了。我们寻光者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踏遍整片迷惘绸雾，探查迷雾根源，找到真正的曙光，彻底驱散这片困住世界的迷雾，让所有人都能脱离雾域的折磨。”
这是寻光者对外统一的理念，光明、正义、无私，以拯救世界为己任。
沂矢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微微点头：“我知道。”
心底却一片清明。
所谓的曙光，所谓的拯救，真的是救赎吗？
虽然他并不清楚寻光者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他们一定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虚伪，又可笑。
信使继续热情说着驻地的近况、最新的勘测指令，说着高层对雾域腹地的重视，直到他无意间转头，目光扫到站在一旁沉默伫立的塔莫伊。
下一瞬，信使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
温和的神色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忌惮，还有深入骨髓的警惕。
他死死盯着塔莫伊，目光从他一身暗沉黑衣、锋利张扬的四黑翼，再到周身若隐若现的紫红晶体，瞳孔猛地收缩。
气息瞬间紧绷，下意识后退两步，抬手凝出一层防御灵力，浑身戒备拉满。
这是刻在所有寻光者认知里的本能恐惧。
影子，来自镜像世界的灾厄，是迷雾循环的源头，是世间一切迷惘与痛苦的根源。
“你……你是镜像影子？”
信使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死死锁着塔莫伊，不敢有半分松懈。
塔莫伊没有回应，只是淡淡看着他，神情漠然，无喜无怒。
对他而言，所有寻光者的人，都是陌生的外人，无关紧要。
沂矢适时开口，语气平静，刻意缓和紧绷的氛围：“他和我一路同行，暂时结伴穿过雾域。”
这句话一出，信使脸色更沉，满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沂矢。
“沂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信使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急切，“影子是灾厄，是整片迷惘绸雾的根源！是循环往复所有灾难的始作俑者！”
他往前一步，认真看着沂矢，一字一句郑重告诫。
“所有寻光者的典籍、历代勘测记录，都清清楚楚写明，镜像影子不祥、弑杀、祸乱世间。他们依附循环而生，靠轮回厮杀维系存在，只要影子存在一日，迷雾就永远不会消散，轮回就永远不会终结！”
沂矢垂眸，看似认真聆听，实则将这些话一一收纳心底。
和他的猜想，完全一致。
影子是循环核心，是迷雾根源，是唯一的破局关键。
这就意味着，他的计划，从始至终都没有错。
杀死塔莫伊，就能斩断循环根基，终结所有轮回。
“我知道你谨慎，不会鲁莽行事。”信使看着沂矢沉默的模样，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满是凝重，“但你绝对不能和影子为伍，更不能和他结伴同行。你是正统羽化者，是寻光者最优秀的勘测者，不该被灾厄牵连。”
沂矢抬眸，神色淡然：“只是临时同行，穿过高危雾区而已，我有分寸。”
“没有分寸可言！”信使立刻反驳，语气坚决，“影子最擅长伪装，他们会依附本体、蛊惑人心、滋生执念，一点点捆绑住同源的你。你和他本是同源相生，最容易被牵绊裹挟，最后深陷其中，无法脱身！”
沂矢心底微动。
蛊惑人心，捆绑牵绊。
信使说的没错。
这段时间的同行、相救、羽翼共鸣、无声相伴，确实让他生出过片刻的动摇。
可动摇归动摇，执念归执念。
千万次的惨死轮回，早已把恨意刻进灵魂，区区相伴温情，不足以抵消半分痛苦。
“我不会被影响。”沂矢语气笃定。
他的清醒，是无数次生死往复熬出来的。
塔莫伊站在一旁，全程沉默听着两人对话。
他听不懂所谓的灾厄，听不懂所谓的祸乱根源。他只听见所有人都在否定他、忌惮他、厌恶他。
他生来便是错误，便是灾厄，便是世间一切苦难的源头。
可他从未主动作恶。
他的杀戮是本能，他的护持是本心，他的孤寂是轮回馈赠的惩罚。
他看向身侧的沂矢，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茫然与不安。
所有人都让沂矢远离他。
那沂矢，会不会也信了，会不会也离开他？
这个念头刚升起，心底的轮回杀意便隐隐躁动，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慌，拉扯着他的心神。
“沂矢。”
塔莫伊第一次主动开口打断对话，声音低沉。
他没有看信使，目光直直落在沂矢身上，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
“你要走吗？”
离开他，听从外人的告诫，就此割裂所有同行的牵绊。
沂矢侧头看他，眼底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走。”
一句简单的答复，瞬间让塔莫伊躁动不安的心，安稳下来。
哪怕他清楚，这份留下，不是温情，不是信任，只是对方为了抵达本源、完成计划的隐忍伪装。
外人看不懂，唯有沂矢自己心知肚明。
信使看着两人微妙的氛围，愈发焦急，再三劝诫：“沂矢，你别糊涂！影子最会迷惑人心，你现在觉得无碍，日后必定会被拖累！历代所有和影子接触过的羽化者，最后全都深陷轮回、不得善终！”
“我记得住分寸。”沂矢依旧是这句话，态度温和却坚定，没有丝毫松动。
他不会暴露计划，不会暴露自己的筹谋，只会维持这份“好奇、谨慎、勉强结伴”的姿态。
信使见劝不动他，满心无奈，却也不敢强硬逼迫。沂矢的能力、心性，都是寻光者重点看重的，他无权干预对方的选择。
只能压下焦虑，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色的纹路信物，递到沂矢手中。
信物冰凉，刻着寻光者专属的破晓纹路，是外勤成员的联络凭证。
“这是寻光者的紧急联络信物。”信使郑重道，“你随时可以捏碎它，我们驻地的支援队伍会第一时间赶来。一旦影子对你出手，或者你察觉到任何异常，立刻联络我们。”
“好。”沂矢伸手接过，妥帖收好。
这枚信物，于他而言，不是救援保障，而是日后制衡寻光者的筹码。
他手握联络渠道，便能精准掌控寻光者的动向，提前做好应对预案。
“我该走了。”信使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默冰冷的塔莫伊，依旧满心忌惮，“我再次提醒你，务必远离影子，灾厄无解，切勿深陷。希望你勘测结束后，尽快返回驻地复命。”
“嗯。”沂矢点头应下。
信使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小屋，推开木门，踏入浓稠的迷雾之中。灵力展开，快速消失在茫茫雾色里，没有丝毫停留。
屋内再度恢复安静。
木门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人声，只剩雾流流动的细微声响。
屋外的夜色更深，迷雾依旧翻涌不息，杀机暗藏。
屋内一黑一白两人，静静相对。
短暂的访客到访，像是一场小小的插曲，却印证了沂矢心底所有的猜想。
影子是灾厄。
影子是根源。
影子是循环核心。
所以塔莫伊必须得死。
所有外人的告诫，所有典籍的记载，所有寻光者的忌惮，都在一遍遍佐证他计划的正确性。
塔莫伊看着沂矢收好信物的动作，低声开口：“他怕我。”
“所有人都怕你。”沂矢坦然应声，“因为你是影子，是循环的核心。”
“那你呢？”塔莫伊抬眸，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你也怕我，为什么还不肯走？”
沂矢看着他澄澈又茫然的眼底，心底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淡从容，完美伪装出好奇与戒备交织的模样：“我想看看，循环的根源到底是什么。我想亲眼走到本源，亲手终结这场轮回。”
没有半句真话，句句都是伪装。
塔莫伊静静望着他，看了很久，轻轻开口：“我陪你。”
不管前路是什么，不管世人如何忌惮厌恶，不管本能如何拉扯厮杀，他都会陪他走到最后。
这是他懵懂心底，唯一确定的事。
沂矢微微颔首：“好。”
简单一个字，敲定了继续同行的默契。
他眼底深处，冷意沉沉，筹谋不休。
陪我走到最后。
很好。
只有走到本源核心，你的存在，才有终结的价值。
不管塔莫伊多茫然、多无辜、多身不由己，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轮回的枷锁，就是所有人痛苦的根源。
杀了他，终结循环，是这场无尽恨海，唯一的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