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谷的杀机彻底散尽之后,周遭终于恢复了长久的平静。
灰白的绸雾缓缓流动,遮住了前路所有的景象,整片迷雾区域的扩张速度,比沂矢过往任何一次勘测都要迅猛。空气中躁动的异化能量无处不在,无声宣告着这片区域的危险正在持续升级。
沂矢站在原地,平复着体内紊乱的灵力。
刚刚那场领主级迷惘者的伏击,让他本就透支的身体雪上加霜。白翼的破损处传来持续的钝痛,灵力恢复的速度变得极其缓慢,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支撑一场完整的战斗。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塔莫伊。
那人正安静伫立在雾中,后背受损的黑翼轻轻收拢,羽翼撕裂的痕迹清晰可见。即便受了伤,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周身气场沉稳,看不出丝毫虚弱,仿佛刚才舍身挡下的重击,只是无关紧要的擦伤。
一路行至此处,沂矢彻底认清了现实。
没有塔莫伊,他走不进迷雾深处。
单人穿行的风险,已经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极限。迷惘绸雾持续扩张,高危区域不断蔓延,高阶迷惘者层出不穷,以他目前的状态,继续独行,结局只会是陨落,重启轮回。
他不能接受。
无数次的轮回往复,无数次的惨死挣扎,他熬到现在,不是为了再次毫无意义的死在迷雾之中。他要走到本源,要终结这场无尽的循环,要亲手了结所有恩怨。
唯一的办法,就是同行。
哪怕对方是他轮回里唯一的刽子手。
沂矢沉默片刻,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死寂。
“整片迷雾区域还在扩张。”他语气平淡,陈述着客观事实,“按照这个趋势,不出半日,中层雾域所有独行通道都会彻底封闭。”
塔莫伊抬眸,望向茫茫雾海,淡淡应声:“我知道。”
“我继续一个人走,活不到腹地。”沂矢没有掩饰自己的处境,坦然道出弱势,“我的灵力不足以应对接下来的危险。”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留住这场同行,维持表面的默契。
塔莫伊看向他,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所以?”
“暂时结伴同行。”沂矢看着他的眼睛,字句清晰,“穿过这片高危雾区,抵达迷雾腹地之前,我们暂时结伴。”
他刻意加上了时限,让这场同行看起来只是临时的妥协,而非长久的依附,贴合自己谨慎戒备的心态。
塔莫伊微微颔首,没有丝毫犹豫:“可以。”
他的答应太过干脆,没有试探,没有质疑,仿佛本就等着这句话。
沂矢心底了然。
塔莫伊本就不会放他独自离开。那句“你现在还不能死”,是枷锁,是执念,也是两人永远无法彻底分道的根源。
哪怕彼此心存芥蒂,他们也注定被无形的羁绊捆绑,只能并肩往前走。
敲定同行的默契,两人不再多言,抬脚继续向前。
依旧是塔莫伊走在前侧,默默挡下前路未知的风险,沂矢跟在身侧,步调平稳,神色淡然。
表面看来,是最寻常的结伴赶路。
沂矢自己清楚,他的心思从未有一刻放松。
每一步前行,每一次呼吸,他都在暗中观察、推演、筹谋。
他观察塔莫伊受伤后的状态,记录他能量恢复的速度,捕捉他细微的动作习惯。他评估对方的战力底线,判断他的情绪波动,一点点完善心底那个计划。
假面温和是他的保护色,不动声色是他的伪装。
恨意藏于心底,筹谋刻入骨髓。
前路的雾越来越浓,天地间只剩下灰白一色。
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兽鸣,没有迷雾体躁动的声响。极致的寂静之下,是蓄势待发的杀机。整片迷雾仿佛活了过来,默默注视着两个闯入宿命核心的人。
两人一路沉默前行,全程无半句闲聊。
气氛不尴尬,却格外微妙。
是仇人共处的疏离,是宿命捆绑的别扭,是彼此心知肚明、却又刻意不点破的制衡。
沂矢偶尔会侧目看向身侧的人。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轮廓。
只是一身白衣干净澄澈,藏尽风霜恨意;一身黑衣冷冽孤绝,载满懵懂本能。
他们本是同源,本是一体,却被循环硬生生拆分成本体与影子,困在爱恨厮杀的牢笼里,永世不得解脱。
“你一直往腹地走,目的是什么?”
沂矢忽然开口,主动开启话题。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摸清塔莫伊的终极目的。只有彻底了解对方,他的计划才能万无一失。
塔莫伊脚步未停,淡淡回答:“找本源。”
简洁两个字,直白坦诚,没有丝毫隐瞒。
和他的目的,一模一样。
沂矢心底微动,继续追问:“你找本源,是为了什么?”
塔莫伊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最终只吐出三个字:“破循环。”
沂矢挑眉:“你也想终结循环?”
“重复厮杀,没有意义。”塔莫伊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我记不清轮回的次数,只知道一直在重复同样的事。”
他不懂爱恨,不懂执念,却本能的厌恶这场无尽的重复。
厮杀、相遇、死亡、重启,岁岁年年,无穷无尽,只剩空洞的孤寂。
沂矢看着他茫然平静的侧脸,心底情绪复杂。
原来塔莫伊也想破局。
只是两人的破局方式,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塔莫伊,只是单纯想要结束无尽重复的痛苦,仅此而已。
“你知道循环的核心是什么吗?”沂矢试探着问。
塔莫伊摇头:“不清楚。只知道和我有关。”
他从不刻意探寻真相,轮回本能支配着他的一切行为,杀人、护人、前行、滞留,所有举动都不受自己掌控。他只是被动承受着循环赋予的一切,懵懂游荡在这片迷雾之中。
沂矢不再追问。
过多的试探容易暴露心思,适可而止,是最稳妥的选择。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继续赶路。
沿途的迷雾景象不断变换,荒芜的旷野渐渐褪去,地面开始出现残破的建筑基石、断裂的石板路。是远古废弃的建筑遗迹,被迷雾常年侵蚀,大半掩埋在雾层之下,若隐若现。
这里已经彻底脱离了外层勘测区域,踏入了极少有人涉足的迷雾中层腹地边缘。
寻光者的勘测记录里,关于这片区域的记载寥寥无几。
未知,便是最大的危险。
沿途偶尔会遭遇零星的迷雾体,大多是低阶异化体,感知到塔莫伊的气息,不等靠近便自行溃散。
一路畅通无阻。
塔莫伊的存在,便是最无解的屏障。
沂矢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底默默梳理着所有线索。
寻光者想要献祭影子破局。
塔莫伊身为影子,是循环核心。
自己无数次死于塔莫伊刀下,轮回往复。
两人同源共生,困于迷雾执念。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塔莫伊
只要他死,循环便会崩碎,迷雾便会消散,所有的痛苦与厮杀,便能彻底终结。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愈发坚定。
哪怕对方数次救他性命,哪怕对方懵懂无辜,哪怕这场宿命从一开始就身不由己。
恩情是真,恨意是真,痛苦是真,轮回是真。
他不会心软,不会动摇,更不会原谅。
“你在想什么?”
塔莫伊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他的感知异常敏锐,哪怕沂矢神色毫无变化,他也能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沉凝与冷意。
沂矢收敛所有纷乱心思,抬眸时眼底只剩平淡温和,完美掩饰了心底所有的筹谋与杀意。
“在想迷雾的变化。”他从容开口,“这片区域的异化能量,比外层纯粹很多,应该是靠近循环核心的征兆。”
合理的解释,贴合他羽化勘测者的身份。
塔莫伊没有怀疑,轻轻点头:“嗯,越往里,越接近本源。”
“你去过本源吗?”沂矢顺势问道。
“没有。”塔莫伊回答,“每一次轮回,最多只能抵达腹地边缘,便会重启。”
沂矢了然。
难怪两人始终无法破局,轮回从一开始就设下了禁锢,不允许任何人触及真相。
“所以每一次厮杀,每一次死亡,都是在半途结束?”
“是。”塔莫伊垂眸,语气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茫然,“我每次对你动手,都不知道为什么。杀了你,世界就会重置,一切从头再来。”
他认真看着沂矢,漆黑的眼眸干净又纯粹,藏着最深的矛盾。
“我不想杀你。”
这是塔莫伊第一次直白说出自己的本心。
没有本能的躁动,没有轮回的支配,只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沂矢心头微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底的茫然与纯粹,一时竟有些失语。
他恨了无数岁月的仇人,此刻直白的诉说着不想厮杀、不想伤害。
可过往千万次的剧痛与死亡,绝非一句不想,便能抹平。
“你的本能,从来由不得你选择。”沂矢轻声开口,语气疏离平静。
“我知道。”塔莫伊颔首,“所以我想找到本源,想停下来。”
“若是终结循环的代价,是你消失呢?”沂矢不动声色,抛出试探。
他想看看,这位懵懂的影子,是否畏惧消亡。
塔莫伊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无所谓。一直重复,和消失没有区别。”
他的一生,只有孤寂与厮杀,没有喜乐,没有归宿,没有自我。消亡于本源,或许反而是解脱。
沂矢看着他坦然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动摇彻底消散。
很好。
他不怕死。
那就好办了,他死了,于他而言,亦是解脱。
于自己而言,是终结痛苦的唯一归途。
两全其美。
无需愧疚,无需心软。
“那我们目的一致。”沂矢淡淡开口,稳住语气,“抵达本源,终结循环。”
一句目的一致,彻底坐实了两人表面的同盟关系。
塔莫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紧绷的气息悄然放松几分。
在这场无尽孤寂的轮回里,眼前这个人,是唯一和自己样貌相同、境遇相同、执念相同的存在。哪怕彼此厮杀,彼此对立,也是他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的牵绊。
两人不再停留,继续向着迷雾深处前行。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光彻底被浓雾遮蔽,整片雾域陷入昏暗。
四周的温度持续下降,阴冷的雾气浸透衣衫,寒意刺骨。
一路走来,两人依旧极少交谈。
沉默成了这场同行的常态。
沂矢全程保持着高度警惕,一边稳步前行,一边细致记录沿途的地形、能量波动、迷雾分布规律。他将所有信息一一收纳心底,为日后抵达本源、实施计划做好万全准备。
他刻意放慢自己的灵力恢复节奏,装作依旧虚弱的模样。
适度的弱势,能降低塔莫伊的戒备,也能让这场同行显得更加合理自然。
他需要塔莫伊的庇护走到最后,也需要在最后时刻,出其不意,一招制胜。
途中又遭遇几波零散的高阶迷雾体袭击。
塔莫伊始终将他护在身后,独自出手清剿所有危险。
受损的黑翼每一次展开,都会牵动伤势,细微的能量滞涩肉眼可见,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战力。紫红晶体微光闪过,所有袭来的迷雾体尽数湮灭,干净利落,不留隐患。
沂矢安静站在后方,全程旁观。
他认真记录着塔莫伊受伤后的战力损耗、出手节奏、能量恢复速度。
数据越来越完善,计划越来越周密。
假死的时机、背刺的角度、献祭的流程、能量的对接,所有细节在他心底一遍遍推演、完善、修正。
滴水不漏,万无一失。
战斗结束后,雾气重归平静。
塔莫伊转过身,看向沂矢,语气依旧平淡:“还能走?”
“没问题。”沂矢点头,“只是灵力恢复缓慢,无法参战。”
“不用你动手。”塔莫伊淡淡道。
简单五个字,像是无声的承诺。
接下来的路,他护着。
哪怕本能依旧在心底躁动,杀意隐隐滋生,想要抬手斩杀眼前之人,可护佑的执念,永远压过了杀戮的本能。
矛盾,纠结,拉扯。
日复一日,轮回往复。
沂矢看着他,轻轻应声:“好。”
顺从,温和,毫无棱角。
完美扮演着放下戒备、安心结伴的同伴。
可眼底深处,恨意与筹谋,从未消减半分。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迷雾腹地的光线愈发昏暗,能见度降到最低。
“天色太晚了。”沂矢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上空,开口提议,“迷雾夜间活跃度会翻倍,继续赶路风险太高,找地方休整一晚,明日再前行。”
这是羽化者勘测的基本常识,夜间迷雾异化程度暴涨,高危迷雾体频繁出没,不适宜长途跋涉。
塔莫伊没有异议:“可以。”
两人顺着残破的建筑遗迹往前搜寻,不多时,便在层层雾障之后,找到了一栋相对完整的废弃房屋。
房屋墙体大半完好,屋顶仅有少量破损,能够隔绝大部分迷雾侵袭,是这片危险雾域里,难得的安全休整点。
两人推门而入,屋内落满灰尘,陈设破败,空无一物。
隔绝外界的浓雾与死寂后,屋内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狭小的空间里,同源的羁绊悄然涌动,气氛依旧沉默微妙。
沂矢走到窗边,抬手拂去窗沿的灰尘,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灰白雾海。
一路被迫同行,一路假意同盟。
他和塔莫伊,终究还是被宿命捆绑在了一起。
塔莫伊站在屋内中央,收起周身的晶体微光,目光落在沂矢单薄的白衣背影上,眼底情绪复杂难明。
他看不懂自己的心,更看不懂眼前的人。
明明眼底藏着疏离与戒备,却又表现得温和从容。明明数次躲闪、暗藏抵触,却又愿意与自己结伴同行。
爱恨真假,虚实难辨。
寂静的小屋内,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