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伴同行的默契一旦定下，两人之间便再无多余言语。
浓雾依旧笼罩四野，整片迷惘绸雾区域还在缓慢扩张，空气里的阴冷气息越来越重。沂矢跟在塔莫伊身侧，步调平稳，目光始终平视前方，看似全然放松戒备，实则每一秒都在暗中观察身旁的人。
塔莫伊走在靠前半步的位置，黑色四翼始终半敛着，周身悬浮的紫红晶体安静黯淡，没有丝毫异动。他走路很稳，每一步落点都毫无偏差，面对周遭密布的迷雾杀机，全然是无动于衷的模样。
他太强了。
强到会让这片所有羽化者、寻光者忌惮的中层雾域，于他而言，形同无物。
沂矢心底默默做出评估。
之前两次绝境相救，他只直观感受到了对方力量的碾压性，此刻近距离同行，才更清晰地体会到差距。塔莫伊的力量体系完全超脱现世规则，和羽化者侧重感知、防御、续航的能力截然不同，是纯粹的毁灭与突破。
这也是他能无数次在轮回厮杀中，轻易斩杀自己的底气。
沂矢压下心底微沉的思绪，面上不露分毫。
他现在扮演的，只是一个历经险境、心存警惕、勉强接受陌生人庇护的普通羽化者。恨意、执念、轮回记忆、献祭计划，所有隐秘，全部压在心底最深处。
两人一路沉默前行。
没有寒暄，没有闲聊，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汇。
气氛算不上尴尬，只是冷淡又微妙。
雾域深处的环境越来越恶劣，雾层浓稠得近乎凝固，视野被压缩到极致。地面的荒草早已异化，缠绕着淡淡的黑雾，触碰即会滋生腐蚀痛感。周遭潜伏的迷雾体气息越来越密集，层层叠叠，盘踞在道路两侧，死死盯着闯入的两个生人。
只是所有躁动的杀机，都在触及塔莫伊周身气场的瞬间，彻底蛰伏。
没有任何迷雾体敢贸然靠近。
沂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愈发笃定。
塔莫伊，就是这片迷雾循环的核心。
所有异化、所有杀机、所有迷惘，都对他有着天然的敬畏与臣服。
一路平稳走了近半个时辰，沂矢体内残存的灵力慢慢恢复了一小部分，破损的羽翼不适感稍有缓解，但依旧不足以支撑高强度对战。他清楚自己的状态，依旧处于战力残缺的弱势期。
按照原本的行进路线，前方是一片低洼雾谷，是中层雾域高危地段之一。雾谷地形封闭，雾气堆积最浓，高阶迷惘者集群常年盘踞在此，是勘测记录里标注的禁地。
沂矢抬眸，看向前方白茫茫的雾障，轻声开口。
“前面是雾谷，危险度很高。”
这是结伴同行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塔莫伊脚步未停，淡淡应声：“无碍。”
“这里的迷惘者和之前的不一样。”沂矢如实提醒，语气平和，“它们擅长隐匿合围，地形又利于伏击，一旦被缠住，很难脱身。”
他不是在担忧自己，只是习惯性客观陈述风险，维持自己专业羽化者的人设。
塔莫伊侧眸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眸没有波澜：“有我在。”
沂矢沉默两秒，轻轻点头：“嗯。”
两人不再交谈，径直踏入雾谷。
刚进入谷口，周遭的温度骤然下降。
浓稠的雾絮瞬间包裹全身，视线彻底沦陷，三米之外彻底一片灰白。原本安静蛰伏的迷雾气息，在两人踏入的瞬间，骤然全部躁动起来。
这一次，它们没有因为塔莫伊的气场退缩。
雾谷深处的高阶迷惘者，是整片中层雾域最强的异化集群，野性更强，攻击性更狂暴，隐隐挣脱了对影子的本能畏惧。
地面微微震动，浓雾翻涌不止。
数十道庞大的黑影从雾谷两侧的崖壁浓雾中窜出，密密麻麻，彻底封死了入口、出口与所有躲闪空间。
黑压压的迷惘者伫立四周，漆黑的躯体比之前遭遇的更加粗壮，利爪泛着暗沉的黑光，腐蚀性的黑雾顺着指尖不断滴落。浓烈的杀机铺天盖地，死死锁定两人。
合围，一瞬成型。
塔莫伊瞬间抬手，周身紫红晶体骤然亮起微光，四翼微微展开，杀伐气息瞬间铺开。
他下意识将沂矢挡在了身后。
这个动作自然至极，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沂矢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清晰看清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心底微动。
救人、护人。
可轮回里的他，只会挥刀绝杀。
矛盾到诡异。
来不及细想，最先的几只迷惘者已经悍不畏死冲了上来，巨大的黑雾躯体裹挟着腐蚀狂风，狠狠撞向塔莫伊的防御气场。
紫红能量瞬间炸开。
冲在最前的几只迷惘者瞬间崩解消散，连一丝残渣都没能留下。
但这次的集群数量太多，且实力远超之前，剩余的迷惘者没有丝毫退缩，前仆后继，层层叠叠的攻势不断袭来。
黑雾漫天，攻势密集如雨。
塔莫伊站在前方，稳稳挡下所有攻击，晶体能量不断迸发，每一次抬手都能清空一片迷雾体。但迷惘者数量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从雾谷深处不断涌出。
沂矢站在后方，时刻观察战局。
他能清晰看见，塔莫伊应付这群迷惘者游刃有余，丝毫没有压力。可他同时也注意到，持续大范围释放能量，让对方周身的晶体微光微微浮动，消耗清晰可见。
原来即便是影子，即便是超脱现世的力量，依旧有消耗上限。
沂矢默默记下心间。
这是他第一次捕捉到塔莫伊的体能短板。
他不动声色调动自己刚刚恢复的微薄灵力，撑开一层小型屏障，隔绝四周飘散的腐蚀黑雾，不给塔莫伊增添半点负担。
他刻意全程旁观，不插手，不帮忙。
一是自身灵力不足，无力参战。
二是他需要继续观察，摸清塔莫伊的战斗方式、能量消耗规律、攻防短板。
战局持续了片刻。
塔莫伊已经清空了数轮围攻，雾谷的迷雾体数量明显减少，躁动的气息渐渐衰弱。
就在战局即将落幕的瞬间，雾谷最深处的浓雾之中，一道远超所有迷惘者的庞大黑影骤然冲出。
气息狂暴，压迫力倍增。
是这片雾谷的领主级高阶迷惘者。
它一直隐匿在最深处蛰伏，等到所有手下消耗对手体力、扰乱节奏之后，才伺机出手。
巨大的黑雾身躯遮断所有微光，巴掌大小的利爪带着毁灭性的腐蚀力量，绕过塔莫伊正面的防御范围，直奔后方毫无防备的沂矢。
速度太快，偷袭太过突然。
塔莫伊的正面攻势还未收回，侧身阻拦已然来不及。
“小心。”
这是塔莫伊第一次主动对他发出提醒，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极淡的紧绷。
沂矢瞳孔微缩。
他完全能预判到接下来的结局。
以他目前残缺的灵力、破损的羽翼、透支的体能，根本接不下这一记领主级偷袭。
这一击落下，重伤都是最轻的结果。
无数轮回厮杀养成的本能，让他下意识绷紧全身肌肉，做好硬抗冲击的准备。
死亡的阴影，再一次转瞬即至。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下一瞬，黑色羽翼撕裂空气，带着极致的速度骤然掠至他身前。
塔莫伊放弃了所有防御，硬生生转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接下了领主迷惘者的全力一击。
“嘭——”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炸响在雾谷之中。
狂暴的黑雾能量瞬间炸开，四散席卷。
塔莫伊挺拔的身形微微一晃，后背舒展的四翼剧烈震颤，最外侧的两根主羽直接被利爪撕裂，黑色羽片混着淡淡的紫红纹路，随着雾风缓缓飘落。
一丝极淡的暗色雾气，侵入他的躯体。
领主级迷惘者的腐蚀之力，对影子同样具备伤害。
“塔莫伊！”
沂矢下意识低唤出声。
这一瞬，他心底的平静彻底被打破。
他预想过无数次对方出手救他，却从未想过，对方会毫不犹豫，以自身硬抗致命伤害。
塔莫伊没有回头，周身紫红晶体骤然爆发出极致的光芒。
这一次的能量不再收敛，磅礴的碾压力量瞬间席卷整个雾谷。
偷袭的领主级迷惘者，在绝对力量面前瞬间崩碎，彻底湮灭，连一丝气息都没能留下。
整个雾谷，瞬间死寂。
所有躁动、杀机、迷雾波动，尽数清零。
浓稠的雾层慢慢平稳下来，天地重归安静。
塔莫伊缓缓收起迸发的能量，周身晶体光芒黯淡下去，后背受损的黑翼微微收拢，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身侧的沂矢。
面色依旧冷淡，看不出疼痛，看不出波澜，仿佛刚刚那一记重创，无关痛痒。
沂矢定定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破损的黑翼上，心底情绪翻涌复杂。
“你没必要替我挡这一击。”
沂矢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可以重伤，可以撤退，可以损耗战力。
但塔莫伊没必要为了护他，损伤羽翼。羽翼是影子力量的载体，受损必然影响实力。
塔莫伊垂眸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语气依旧冰冷笃定，重复了之前那句答案。
“你现在，还不能死。”
又是这句话。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没有温情。
只有一句冰冷的判定。
沂矢盯着他的眼睛，追问：“为什么？”
“我说过。”塔莫伊淡淡道。
“我要听具体原因。”沂矢不肯退让，目光紧紧锁住他，“你一次次折返，一次次救我，甚至不惜受伤。只是因为我现在不能死？这个理由太牵强。”
他必须弄清楚这份偏执的根源。
是轮回规则的强制绑定？
是影子与本体的同源羁绊？
还是对方潜意识里，藏着连自己都不懂的执念？
塔莫伊沉默了很久。
雾谷的风轻轻浮动，灰白的雾絮在两人之间流转。
他似乎在认真思考答案，又似乎根本无从解答。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茫然：“我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不确定的答案。
“我控制不住。”塔莫伊看着沂矢，眼底翻涌着纯粹的茫然，“本能想杀你，也本能想护你。”
他不懂自己。
轮回的规则刻在灵魂深处，一边驱使他无尽斩杀本体，一边又不许任何人、任何外物，损伤半分属于他的本体。
杀与护，两种相悖的本能，日夜撕扯着他。
沂矢看着他眼底纯粹的茫然，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极致的荒谬。
原来如此。
他恨了无数轮回，怨了无数岁月，将对方当成毕生仇敌、终极恶源。
可到头来，对方所有的杀戮，所有的相救，都只是身不由己的本能。
他是这场轮回里清醒的痛苦者。
而塔莫伊，是这场轮回里懵懂的囚徒。
可笑，又可悲。
即便知晓缘由，心底的恨意也没有半分消减。
身不由己，不是豁免的理由。
无数次刀刃穿骨的疼痛是真的，无数次轮回孤寂的绝望是真的，无数次挣扎无解的痛苦也是真的。
他不会原谅，也不会心软。
只是心底的筹谋，多了几分清晰的认知。
“所以，你的杀意和护意，都是轮回规则赋予的本能？”沂矢轻声确认。
“应该是。”塔莫伊点头。
“你自己，没有自己的想法？”沂矢问。
塔莫伊安静伫立，沉默许久，轻轻摇头：“我不懂。”
他从诞生于镜像世界、化作影子的那一刻起，就被困在循环里。岁岁年年，往复轮回，只有厮杀与孤寂，从未有过自我情绪。不懂爱恨，不懂取舍，不懂何为执念，何为牵挂。
沂矢看着他漠然又茫然的模样，压下心底所有复杂情绪，语气恢复平淡：“你的羽翼受伤了。”
“无碍。”塔莫伊不在意。
“影子的羽翼受损，会影响力量吗？”沂矢看似随口询问，实则精准打探弱点。
“短暂滞涩，可自行修复。”塔莫伊如实回答。
沂矢了然点头。
又是一个关键信息。
黑翼受损，力量会短暂受限，具备自愈能力，但需要时间。
所有的弱点，所有的短板，他一一记在心底。
“多谢。”沂矢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道谢。
礼貌、疏离、分寸得体。
这是假面同盟该有的态度。
塔莫伊闻言，眸光微动，没有应声，只是淡淡移开目光，看向雾谷深处：“继续走？”
“嗯。”沂矢颔首，“穿过雾谷，就能抵达下一阶段勘测区域。”
两人再次动身，继续往前。
依旧是一前一后的位置，依旧是全程沉默。
只是气氛，悄然变了几分。
沂矢心底的筹谋更加清晰，对塔莫伊的认知更加全面。
矛盾、懵懂、身不由己、偏执纯粹。
这样的对手，比全然邪恶、满心仇恨的敌人，更加难对付，也更加……让人无从下手。
但他的计划，不会有半点动摇。
本能也好，本心也罢。
只要影子是循环的根基，只要献祭影子可以终结轮回，他就会贯彻到底。
一路穿过雾谷，周遭的迷雾气息渐渐平缓，高危区域彻底被甩在身后。
天光透过浓雾缝隙浅浅洒落，灰白的雾色稍微透亮了一点。
沂矢看着前方无尽的迷雾深处，心底默默低语。
塔莫伊。
我知晓你的身不由己。
但我绝不原谅。
你护我万般，抵不过你杀我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