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身影彻底融进浓雾深处。
塔莫伊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四翼掠开雾浪,速度极快,转瞬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灰白迷雾里。整片雾野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缓缓流动的雾絮,和孤身伫立的沂矢。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刚刚因为塔莫伊的出现而散去的危机感,正一点点重新回笼。
沂矢收回远眺的目光,轻轻吐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眼底所有的冷冽与恨意尽数掩藏,重新变回那个平静淡然的羽化勘测者。
他抬手,简单检查了一遍自身的状态。
方才对抗高阶迷雾体的苦战,让他体内灵力损耗严重。后腰的白羽破损多处,边缘细碎残缺,灵力屏障勉强可以维持,却再也撑不起高强度的防御对战。四肢的酸软感依旧清晰,喉间残存的腥甜还未彻底散去。
状态很差。
但任务不能停。
寻光者的勘测记录需要完整的数据支撑,整片中层迷惘绸雾的扩张范围、异化浓度、迷雾体分布,都是他必须采集的内容。这是他明面上的职责,也是他留在迷雾之中最合理的借口。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深入迷雾腹地。
只有不断往前,才能离塔莫伊更近,离轮回的真相更近。
沂矢抬步,继续朝着雾域深处前行。
没有了塔莫伊带来的视觉冲击与心理纠缠,他的心思变得格外清明。一路行走,他一路在心底复盘刚刚短暂的相处与对话。
塔莫伊刻意回避所有核心问题。
隐瞒身份,隐瞒目的,隐瞒他和自己之间的羁绊。
态度冷淡,性情孤绝,习惯独行,却又数次在绝境之中出手救下自己。
矛盾,诡异,完全不符合一个轮回绝杀者的设定。
沂矢心底很清楚。
对方的杀意,从来都不是源于私人的恨意。
塔莫伊对他没有怨,没有仇,甚至连憎恶都极其浅薄。那无数次落下的利刃,无数次终结他性命的绝杀,大概率只是源于一种不受他自己控制的轮回本能。
可本能杀人,不代表可以被原谅。
无数次濒死的痛苦,无数次孤寂的轮回囚禁,无数次无解的挣扎,都是实打实落在他身上的折磨。
错就是错。
无论缘由,这份血海轮回债,必须了结。
沂矢垂眸,目光落在脚下流动的白雾,心底念头愈发坚定。
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心软。
他只需要一个结果——终结循环。
而目前所有的线索都在证明,塔莫伊,就是解开轮回枷锁唯一的钥匙,也是唯一的祭品。
一路往前深入,绸雾的粘稠度肉眼可见地持续攀升。
刚刚外围区域的雾层还算松散,透光尚可,越往中层腹地走,雾气越厚重,像无数细密的丝线交织缠绕,死死裹住整片天地。视线范围被压缩到极小,身前三米之外,便是一片模糊灰白。
空气潮湿阴冷,黏在皮肤表面,让人呼吸都觉得滞涩。
周遭的环境彻底变了。
先前零星游荡的低阶迷雾体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潜藏在雾层深处的高阶异化迷惘者。它们不再四处游荡,全部隐匿在厚重雾障之后,安静蛰伏,屏息狩猎。
整片雾域,杀机四伏。
沂矢放慢脚步,收敛心神,认真戒备。
他抬手催动灵力,纯白的微光萦绕周身,撑起一层薄薄的防御屏障。破损的白羽微微震颤,精准感知着四周浮动的异化气息。
羽化者的感知能力,在这片迷雾之中得天独厚。
四面八方潜藏的恶意、躁动的异化能量,尽数清晰映在他的感知里。
数量很多。
远超他先前勘测记录里记载的密度。
看来这一次轮回重启之后,整片迷惘绸雾的异化程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沂矢心底了然。
轮回在加速。
他继续稳步前行,刻意压低自身气息,尽量不惊扰四周蛰伏的迷惘者。
他现在灵力不足,状态残缺,不宜再战。能避则避,优先完成勘测采集,保存体力。
可这片雾域的危险,从来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
往前走了不过数百米,两侧厚重的雾层突然同时震动。
原本安静蛰伏的异化气息瞬间暴涨,数道庞大的黑影从浓雾之中骤然窜出,彻底封死了沂矢所有的前路与退路。
不是之前零散的单体迷雾体。
是成群结队的高阶迷惘者。
它们身形庞大,躯体由粘稠的黑雾凝聚成型,四肢粗壮僵硬,指尖化作锋利的黑色利爪,带着极强的腐蚀毒性。不同于低阶迷雾体的飘忽不定,这些迷惘者身形稳固,攻击性极强,是中层雾域最凶险的存在。
一瞬间,四面八方,尽数被围堵。
密密麻麻的黑影伫立在灰白浓雾之中,冰冷的异化目光牢牢锁定唯一的活物,杀意骤然铺开。
包围圈,瞬间成型。
沂矢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运气算不上好。
刻意收敛气息潜行,还是被集群的迷惘者精准锁定。
他缓缓站直身体,后腰破损的白羽彻底舒展,残存的灵力尽数调动起来,加固周身的防御屏障。
微凉的白光在灰暗的雾色里格外清晰。
一群迷惘者被光亮刺激,瞬间躁动起来。
最前方的两只高阶迷惘者率先发动攻击,粗壮的黑雾手臂带着破风之势,狠狠朝着沂矢的位置拍落。
力道沉重,风压骇人。
沂矢侧身灵巧避开第一记重击,脚下轻点雾地,身形后撤半步。
浓雾被巨力砸开,炸开一圈白色雾浪。
还不等他稳住身形,其余的迷惘者尽数发难。
数道利爪、重拳、雾刃从各个角度围攻而来,攻势密集,没有丝毫空隙。
沂矢凭借羽化者灵敏的身法不断躲闪。
他没有主动反击。
反击需要消耗大量灵力,他现在耗不起。
他只能被动防御、躲闪、规避,靠着仅剩的灵力撑住屏障,硬生生扛下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短暂的周旋过后,弊端彻底暴露。
灵力透支的后遗症开始疯狂显现。
四肢酸软无力,动作渐渐迟缓,反应速度明显变慢,周身的灵力屏障越来越稀薄,微光忽明忽暗,随时都有崩碎的可能。
又是一记重击落下。
屏障剧烈震颤,表面裂开密密麻麻的细纹。
沂矢被震得后退数步,胸口一阵闷痛,气血翻涌,喉间的腥甜再次上浮。
他微微喘息,呼吸渐渐急促。
太累了。
连续两场高强度对战,没有休整,没有补给,残破的身体早已抵达极限。
眼前的迷惘者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它们不知疲惫,不知退缩,只会一味进攻,直至撕碎猎物。
一只迷惘者抓住空隙,身形骤然提速,硕大的黑雾躯体直冲而来,锋利的利爪直指沂矢心口要害。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
沂矢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躲闪。
他眼睁睁看着锋利的利爪不断放大,刺骨的腐蚀风压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全身。
和刚刚被高阶迷雾体合围的绝境一模一样。
无力,被动,束手无策。
心底下意识生出一丝微弱的念想。
如果是刚刚,塔莫伊还在的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沂矢瞬间掐灭。
他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自嘲的冷意。
可笑。
他竟然会去指望一个轮回刽子手的庇护。
就算对方一次次救他,也改变不了血海轮回的事实。
救命是真,绝杀也是真。
利弊取舍,爱恨对错,他分得清清楚楚。
沂矢咬牙,准备耗尽最后一丝灵力,硬扛下这致命一击。
大重伤,尚可存活。
彻底放弃,便是轮回重演。
他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死在这些无名迷雾体手中。
可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到他衣襟的瞬间,头顶厚重的雾层骤然被一股霸道力量强行撕裂。
凌厉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漆黑羽翼划破浓雾,紫红微光骤然亮起。
熟悉的黑色身影俯冲而下,速度快得极致惊人。
不等所有迷惘者反应过来,磅礴的能量瞬间炸开。
围堵在四周的高阶迷惘者,连一声异动都来不及发出,躯体瞬间崩解、消散,化作细碎的雾絮,彻底湮灭在空气之中。
一瞬之间。
所有杀机,尽数清零。
喧闹狂暴的雾域,瞬间死寂。
风停,雾静,凶煞全无。
沂矢站在原地,保持着刚刚防御的姿势,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抬眸,看向半空缓缓收拢羽翼的人影。
黑色长袍随风轻晃,四翼收拢贴合脊背,紫红晶体悬浮周身,微光浅浅。
是塔莫伊。
他折返回来了。
落地的动作依旧轻盈平稳,没有多余的动静。塔莫伊静静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沂矢苍白的脸上,视线扫过他破损垂落的白羽,眼底情绪平淡,看不出任何心思。
两人四目相对,雾色在中间缓缓流动。
沉默蔓延开来。
沂矢的心跳微微乱了节拍。
他以为两人已经分道而行,对方奔赴腹地,不会再回头。
没想到,塔莫伊竟然折返。
良久,沂矢才缓缓平复心底的错愕,微微喘息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灵力透支后的沙哑。
“你怎么回来了?”
他的问题很直白,没有伪装,没有试探,纯粹是心底真实的疑惑。
塔莫伊垂眸看着他,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冷淡,没有起伏。
“顺路。”
敷衍的回答,和之前所有的回应一模一样。
沂矢盯着他的眼睛,微微蹙眉:“你明明已经往腹地走了很远,这里不是你的顺路。”
他不相信这个说辞。
对方的速度极快,短短几分钟,绝对已经深入雾域数千米,不可能轻易折返,更谈不上顺路一说。
塔莫伊没有辩解,只是淡淡重复:“顺路。”
沂矢沉默了。
他看得出来,对方不愿解释。
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已经摆在眼前。
他又一次,被这个轮回里无数次杀死自己的人,救下了。
心底的情绪复杂到极致。
恨意还在,执念还在,可一次次的相救,像一根细微的丝线,轻轻拉扯着他紧绷的心弦,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紊乱。
沂矢压下所有纷乱心思,稳了稳气息,再次开口追问:
“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次,他没有给对方敷衍回避的机会,目光直直锁定对方的眼眸,等着答案。
塔莫伊安静注视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他素白衣衫的身影。
几秒的沉默过后,他缓缓开口,吐出一句冰冷又清晰,让人捉摸不透的话。
“你现在,还不能死。”
简单八个字,没有多余情绪,没有怜悯,没有善意。
像是既定的规则,像是冰冷的判决。
“你现在,还不能死。”
沂矢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轻笑一声,心底寒意渐生。
不能死。
是不能死在迷雾体手里?
是不能死在轮回未终结之前?
还是,他的性命,从始至终,只属于塔莫伊一个人?
只有他可以杀,旁人、外物、绝境,都不能夺走。
这个猜想一出,沂矢心底的警惕瞬间拉满。
果然。
对方所有的相救,从来都不是心软,不是善意。
只是轮回本能的偏执与独占。
他留着自己的性命,只为等到最后的时刻,亲手终结。
无数次轮回,皆是如此。
旁人无权插手他的生死,唯有塔莫伊,可以一次次决定他的结局。
荒唐,又偏执。
沂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很快遮掩干净。
他抬眸,看着眼前沉默伫立的黑衣人影,语气平静:“所以,你救我,只是为了亲手杀我?”
他直接戳破最核心的可能,直面这场诡异的宿命。
塔莫伊眸光微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看着沂矢,眼底翻涌着一层极淡的茫然。
他不知道。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思。
本能驱使他救人,本能也驱使他杀人。两种相悖的念头在心底拉扯、冲突,让他无从分辨对错,无从知晓缘由。
见他不答,沂矢也不再追问。
答案已经不重要。
不管对方是何心思,这场相爱相杀的宿命,早已注定。
“我记下了。”沂矢轻声开口。
记下这份相救,也记下这份偏执的掌控。
恩情暂时搁置,仇恨永远置顶。
塔莫伊看着他苍白隐忍的模样,沉默许久,淡淡道:“你的状态很差。”
“灵力透支,正常。”沂矢应声,“这片雾域的异化强度,超出往年记录。”
“继续独行,活不到腹地。”塔莫伊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沂矢没有反驳。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没有灵力支撑,没有防御加持,再遇上一波高阶迷惘者集群,他绝对撑不住。
“你要继续往前?”沂矢反问。
“嗯。”塔莫伊颔首。
“你的目的地,依旧是迷雾本源?”
这次,塔莫伊没有回避,轻轻点头:“是。”
沂矢心底了然。
对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循环的本源之地。
和他的最终目的地,一模一样。
两人注定,殊途同归。
短暂的分道,本就是虚妄。
宿命纠缠的两个人,永远不可能真正分开。
沂矢沉默片刻,权衡利弊。
他现在孤身一人,战力残缺,前路凶险莫测。强行独行,只会不断陷入绝境,拖累进度,甚至有可能提前陨落,重启轮回。
和塔莫伊同行,是目前唯一最安全的选择。
虽然危险依旧存在,虽然对方是自己的终极仇人,虽然同行之路步步惊心。
但他可以近距离观察对方,摸清更多底牌,收集更多信息,完善自己的献祭计划。
利弊权衡之下,同行,利大于弊。
沂矢抬眸,看向塔莫伊,语气坦然:“这片雾域正在持续扩张,单人穿行风险极高。”
塔莫伊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我可以暂时和你结伴同行。”沂矢缓缓开口,姿态从容,“我熟悉整片雾域地形,熟悉迷雾体习性,可以避开大部分高危区域。”
他主动提出同行,理由充分,光明正大。
这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择。
塔莫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依旧冷淡:“你不怕我?”
这句问话,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及沂矢的心态。
沂矢垂眸,淡淡一笑,笑意很浅,看不出情绪:“怕什么?你说我现在还不能死。有你在,我暂时安全。”
他直白利用对方的偏执,坦然接受这份虚假的庇护。
塔莫伊静静看了他几秒,最终轻轻颔首。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