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渐渐趋于平稳。
方才被强行撕裂的雾层缓慢合拢，却再也恢复不了之前密不透风的封锁状态。周遭的高阶迷雾体尽数消亡，整片雾域安静得诡异，只剩下稀薄的雾絮缓缓飘荡，落在两人周身，微凉无感。
沂矢站在原地，慢慢平复着紊乱的气息。
灵力透支的酸软感还盘踞在四肢，破损的白羽垂在身后，细碎的羽屑随着轻微的动作缓缓飘落。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平和安静的模样，眼底却藏着翻涌不止的审视与戒备。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对面的人身上，一寸一寸，仔细描摹。
真的太像了。
不只是眉眼轮廓的相似，是骨相、身形、甚至是垂眸时细微的神态，都和他毫无二致。仿佛是上天复刻出的第二个自己，剥离了他一身素白温顺，换上了一身沉黑冷冽。
塔莫伊依旧静静伫立在几步之外。
黑色长袍版型利落，没有多余纹路，衬得他身形清挺冷寂。背后四翼收拢贴合脊背，漆黑羽翼末端的紫红纹路若隐若现，身侧悬浮的菱形晶体彻底黯淡，安静悬停，再无半分杀伐气息。
他的情绪很淡，淡得像是这片终年不变的迷惘雾域，无喜无怒，无波无澜。从头到尾，没有主动探究，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沉默地看着沂矢。
这份过分的平静，让沂矢心底的猜忌愈发笃定。
普通人偶遇容貌一模一样的陌生人，定会错愕、会惊疑、会试探。可眼前这人，太过淡定，太过从容，仿佛早已见惯，甚至早就知晓他的存在。
沂矢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恨意与惊疑，语气平和，再次开口打破沉默。
“镜像世界的人，都会和现世之人容貌重合吗？”
他没有直接质问对方的身份，选择循序渐进，从侧面试探，一点点套取信息。他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无力抗衡对方，硬碰硬只会落入绝境，唯有隐忍试探，才能摸清底细。
塔莫伊抬眸，漆黑的眼眸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和自己别无二致的眼睛里，空空荡荡，没有情绪。沉默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寡淡。
“不一定。”
简短两个字，敷衍却真实。
沂矢顺势追问：“那你我这般完全一致，是特例？”
塔莫伊眸光微闪，避开了这个问题，没有作答。
他似乎很擅长回避关键问题，但凡触及自身根源、来历、特殊之处的提问，全部闭口不谈，只肯回应一些无关紧要的皮毛。
沂矢心底了然，也没有步步紧逼。
他不急。
无数次轮回都熬了过来，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轻轻抬抬手，目光扫过四周空旷的雾野，状似随意地闲聊，弱化自己的目的性：“我在这片迷惘绸雾执行勘测多年，从未见过镜像世界的生灵。你们很少踏足现世？”
“极少。”塔莫伊淡淡应声。
“为何今日会来？”沂矢立刻接住话头。
这次，塔莫伊沉默的时间更久。风掠过两人之间的雾絮，无声流动，僵持的气氛慢慢蔓延开来。
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话：“寻一物。”
依旧模糊，依旧不肯细说。
“寻什么？这片迷雾之中，除了异化迷雾体，只剩荒芜。”沂矢追问。
“与你无关。”
塔莫伊直接截断话题，语气带上了明显的疏离，不愿再多交谈。
简单四个字，彻底封死了沂矢所有的试探。
沂矢适时停下追问，没有再勉强。太过急切只会暴露自己的目的，反而得不偿失。他微微垂眸，装作接受了这个回答，心底却在飞速梳理所有线索。
镜像世界。
容貌完全一致。
实力远超现世所有寻光者与羽化者。
性格冷漠，对他看似毫无恶意，却带着说不清的诡异羁绊。
最重要的是，身形轮廓、周身气场，和他无数次噩梦里的黑衣凶手，完全重合。
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指向了唯一的答案。
就是他。
无数次在轮回里斩杀自己、让他承受彻骨剧痛、困住他无尽往复的人，就是眼前这个来自镜像世界、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塔莫伊。
恨意悄然在心底扎根、蔓延，顺着血脉缓缓游走，冻得指尖微微发凉。
沂矢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很快又被他强行压稳。
他抬头，重新看向塔莫伊，脸上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好奇，伪装得滴水不漏：“我们容貌完全相同，这件事太过诡异。你就不好奇吗？”
塔莫伊看着他，眼神平淡无波：“无意义。”
“对你无意义，对我不是。”沂矢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微弱的无奈，“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换做是谁，都会心生疑惑。”
塔莫伊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纯粹，没有探究，没有恶意，甚至没有警惕，就只是单纯地看着沂矢的脸，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件，陌生又疏离。
可沂矢偏偏能从这份疏离之下，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矛盾。
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藏在冷漠的表象之下。
就像梦里，那人挥刀绝杀的瞬间，刺骨杀意里藏着的那一点点茫然，诡异又荒唐。
“你叫什么名字？”沂矢换了个问题，语气松弛自然。
这次，塔莫伊没有回避。
他垂眸，淡淡吐出两个字：“塔莫伊。”
塔莫伊。
沂矢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牢牢刻进心里。
这就是困住他无数轮回，与他爱恨纠缠、生死相向的人。
“我叫沂矢。”他主动报出自己的名字，姿态坦然，看似真诚，心底却一片冰封，“现世羽化者，负责迷惘绸雾区域的勘测任务。”
他主动坦诚身份，是为了降低对方的戒备，换取更多相处与试探的机会。
塔莫伊听完，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记住的动容，也没有陌生的疑惑，仿佛早就知晓他的名字与身份。
这份洞悉一切的模样，更加印证了沂矢的猜想。
他绝对不是第一次见自己。
所有的轮回厮杀，所有的血海淋漓，所有的生死往复，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只是对方带着轮回的记忆，而自己，每一次重启，都只能带着残留的痛感与恨意，从头摸索真相。
不公平，也极其讽刺。
“你接下来要去往何处？”沂矢轻声询问。
“深处。”塔莫伊言简意赅。
“迷雾腹地？”沂矢挑眉。
“嗯。”
沂矢微微颔首，状似随意地说道：“迷雾腹地凶险至极，高阶迷雾体成群盘踞，越往深处，空间越不稳定，就算是你，独自前行也未必安全。”
他看似善意提醒，实则在试探对方的目的。
迷雾腹地是整片雾域的核心，也是整片迷惘空间的根源所在。寻常生灵避之不及，塔莫伊偏偏执意深入，目的绝不只是简单寻物那么简单。
塔莫伊淡淡应声：“无妨。”
他的底气很足，语气平淡，却自带绝对的实力碾压。刚刚随手覆灭数十只高阶迷雾体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确实有独闯腹地的资本。
“那倒是。”沂矢轻声附和，语气自然，“你的力量，远超现世所有勘测者。”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雾絮轻轻浮动，一黑一白两道相同的身影对立而立，场景诡异又宿命。
沂矢看着眼前的人，脑海里不断交织重叠。
眼前冷静漠然、出手救他的黑衣人影，和梦里冷酷无情、挥刀夺命的黑衣人影，明明是同一个人，行为却截然相反。
梦里，他是索命的恶鬼。
现实里，他是救下自己的陌生人。
矛盾，荒唐，却又真实。
沂矢心底生出无数疑问。
为什么每一次轮回，他都要杀自己？
为什么这一次重启的轮回，他却在屡次危难中出手相救？
是轮回规则的变动，还是他自身的意识，在慢慢挣脱束缚？
还是说，他的杀意本就并非本意，只是被无形的规则操控，身不由己？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口，没有答案。
沂矢清楚，现在的自己，尚且没有能力探寻所有真相。他能做的，只有伪装、观察、隐忍，步步为营。
“我的任务是完成整片中层雾域的勘测记录。”沂矢主动开口，说明了自己的去向，“我需要继续往前。”
塔莫伊闻言，目光扫过他身后破损的白羽，以及他略显苍白的面色，淡淡道：“你状态很差。”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点评沂矢的状态。
沂矢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一声，语气坦然：“灵力透支，正常损耗。休整片刻便能恢复，不影响前行。”
“会再遇高阶迷雾体。”塔莫伊道。
“概率很大。”沂矢承认，“但任务不能中断。”
寻光者的勘测任务只是表面，他真正的目的，是借着勘测的名义，穿梭整片雾域，寻找轮回的破绽，寻找挣脱宿命的契机。这条路，他必须走。
塔莫伊沉默两秒，吐出一句：“你会死。”
直白，冰冷，没有丝毫修饰，却一针见血。
沂矢眼底微光一动，抬眸看向他：“你会救我？”
他刻意抛出这个问题，想要试探对方的态度，试探这场轮回里，对方的底线与立场。
塔莫伊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看着沂矢，漆黑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有本能的躁动，有陌生的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抵触。那是轮回本能催生的杀意，在悄然复苏。
许久，他才避开了这个问题，淡淡道：“我不会次次都在。”
这句话模棱两可，却暗藏深意。
他不会刻意救他，也不会刻意杀他，一切随心，一切随性。
可沂矢清楚，轮回的轨迹早已注定。无数次往复证明，他们总会相遇，总会纠缠，总会走向最终的厮杀与死亡。
“也好。”沂矢淡淡应声，语气平静，“生死各安天命。”
他刻意表现出疏离与坦然，不再刻意拉近关系，适当保持距离，反而更符合一个普通勘测者的心态。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两人短暂对视，彼此心思各异。
沂矢的心底，恨意沉淀，计划悄然成型。
他要跟着塔莫伊。
他要摸清他的目的，摸清镜像世界的秘密，摸清轮回的真相。
他要找到那一丝可以终结无尽往复的契机，亲手斩断这场绵延无数岁月的恨海轮回。
若是注定只有一人能走出循环，那这个人，只能是他。
“既然我们方向大致相同，”沂矢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可否同行一段？我对迷雾腹地的地形熟悉，或许能帮到你。”
他主动提出同行，姿态谦和，看似互帮互助，实则只为贴身观察，掌握塔莫伊的一举一动。
塔莫伊垂眸，微微摇头：“不必。”
干脆利落的拒绝，没有丝毫犹豫。
沂矢并不意外，也不失落，面上依旧平静：“你不愿与人同行？”
“我习惯独行。”塔莫伊道。
“也好。”沂矢顺势退让，不做纠缠，“那便各自前行。”
他懂得适可而止，过度纠缠只会引人戒备，暂时分道，反而更符合当下的局面。
塔莫伊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没有多余的告别，他转身抬步，黑色衣摆扫过地面的雾絮，带起细碎的白雾。背后黑翼轻轻一展，身形骤然腾空，顺着浓雾深处的方向，稳步前行。
紫红晶体悬浮周身，微光浅浅，在灰白的雾色里，划出一道冷冽的黑色弧线。
他走得干脆，没有回头，没有留恋，仿佛两人短暂的相遇、相救、交谈，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沂矢静静立在原地，目送着那道黑色身影渐渐融入浓雾，直至彻底模糊、消失不见。
周遭再次恢复死寂。
天地间，又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刚刚松弛的心底，所有的平和与坦然瞬间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冷意与沉沉恨意。
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的声音。
梦里温柔又蛊惑的那声宝贝儿，梦里冰冷刺骨的绝杀利刃，和眼前这人冷漠疏离的模样，彻底重叠。
没错。
就是他。
沂矢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力道极大。
骨节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积压无数轮回的怨怼，终于找到了明确的落点。
无数次死亡的痛苦，无数次孤寂的轮回，无数次无解的挣扎，全部都有了源头。
塔莫伊。
镜像世界的影子。
“原来真的是你。”
沂矢低声呢喃，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冷冽。
风吹雾动，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带起细碎的白羽碎屑。
“无数次杀我，无数次让我困在往复的牢笼里。”
“你倒是藏得很好。”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眼底深处，早已是冰封千里，恨意滔天。
之前所有的疑惑、猜测、不确定，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他不需要更多证据了。
容貌、气场、力量、诡异的羁绊、矛盾的态度，所有一切，都指向最终的真相。
噩梦不假，轮回不假，血海深仇，全部不假。
短暂的相遇结束，分道而行，只是暂时的别离。
沂矢清楚，他们一定会再见。
迷雾腹地是两人共同的终点，宿命的纠缠不会因为一次分道就轻易终结。
他缓缓抬手，轻轻抚过身后破损的白羽，指尖触碰到残缺的羽边。
刚刚那场绝境之战，若不是塔莫伊出手，他今日定会葬身迷雾。
救命之恩，他记下了。
可斩杀之仇，轮回之苦，他更不会忘。
恩仇相抵，尚且不够。
他受过的千万次痛苦，总要有人来偿还。
“塔莫伊。”
沂矢再次念出这个名字，心底一片清明。
“这一轮轮回，我不会再任人宰割。”
“你想杀我，本能使然。”
“我要终结你，宿命必然。”
“我们的纠缠，该结束了。”
话音落，他缓缓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眼底的冷意尽数压下，重新恢复成那个安静温和、与世无争的羽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