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惘绸雾还在持续变浓。
不再是先前那种温柔黏附的雾絮,整片雾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收拢、绞紧,丝丝缕缕的白雾不断向内挤压、堆叠,最终凝结成细密的蛛网形态,层层交错,封锁住整片荒野的所有出路。
空气变得滞重压抑,没有一丝流动的缝隙。
沂矢停下前行的脚步,后腰收拢的纯白羽翎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不同于之前细微的预警,此刻羽翎颤抖得急促慌乱,翎尖泛出的淡淡白光忽明忽暗,清晰地告诉他——危险已经近身,且是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机。
他抬眸望向四周无边无际的浓雾。
视野彻底被灰白笼罩,前后左右皆是一模一样的雾色,分不清来路,辨不出前路。整片空间彻底封闭,像是一座密不透风的雾中囚笼,将他孤身困在中心。
灵力消耗的疲惫感,在此刻彻底涌了上来。
方才一路穿行,他持续催动羽化者灵力,抵御绸雾侵蚀、隔绝低阶迷雾体的侵扰,没有片刻停歇。为了节省体力、稳步推进勘测路程,他始终维持着基础灵力屏障,没有过多消耗,可长时间的持续输出,依旧让他体内灵力存量锐减,早已不复全盛状态。
沂矢缓缓深呼吸一口气,稳住微乱的气息,指尖凝出一缕单薄的白光,试探性地探向身前的浓雾。
下一瞬,四面八方的雾层之中,骤然响起细碎的破风声。
不是单一方向,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合围。
原本隐匿蛰伏在雾深处的迷雾体,尽数被封闭空间的异动唤醒。这不再是之前那些零散、弱小的低阶异化体,而是整片雾域中层盘踞的高阶迷雾集群。无数扭曲的雾形躯体在浓雾中穿梭浮动,速度极快,带着极具压迫感的阴冷气息,层层围堵而来。
它们没有固定形体,轮廓忽大忽小,通体是暗沉的灰黑色,周身缠绕着腐蚀力极强的雾瘴。数量密密麻麻,将这片狭小的封闭空间彻底填满,彻底断绝了沂矢所有撤退、躲闪的余地。
包围圈,瞬间成型。
沂矢脊背微绷,身形稳稳立在原地,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唯有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他清楚自己当下的状态。
灵力透支大半,体力损耗严重,身处完全被封锁的绝境,面对数只高阶迷雾体同时进攻,硬碰硬,胜算极低。
他没有慌乱逃窜,慌乱只会更快耗尽仅剩的体力。沂矢微微侧身,后腰白羽完全舒展开来,薄纱般的羽翅撑开一层完整的灵力护盾,将周身的阴冷雾瘴隔绝在外。
做完防御姿态的瞬间,第一只高阶迷雾体已然扑至身前。
暗沉的雾身骤然膨胀,化作巨大的雾爪,裹挟着浓烈的腐蚀气息,狠狠拍向他的护盾。
“嘭——”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雾域中炸开。
纯白的灵力屏障剧烈震颤,表面裂开细碎的纹路,沂矢身形微微一晃,脚下稳稳钉在地面,硬生生扛下这一击。体内灵力骤然一空大半,喉间泛起一丝细微的腥甜。
不等他调息缓冲,其余的迷雾体接连发难。
数道雾爪、雾刃从不同角度劈杀而来,层层叠叠的攻势没有丝毫间断。密集的撞击声此起彼伏,灵力护盾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洁白的屏障肉眼可见地变得稀薄、黯淡。
沂矢咬牙稳住身形,不断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修补护盾。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飞速流逝。羽化者的灵力纯净温和,擅长抵御、感知与勘测,本就不适合高强度的持续厮杀。在灵力不足的绝境之下,面对高阶迷雾集群的轮番进攻,劣势被无限放大。
不过片刻,他的白翼薄纱边缘开始出现破损,细碎的白羽碎屑随着雾风缓缓飘落。
护盾濒临破碎,体力彻底透支,四肢渐渐泛起酸软无力的脱力感。
沂矢心里很清楚,撑不住了。
按照这个攻势持续下去,用不了半刻钟,灵力屏障就会彻底崩碎。没有了羽化灵力的防护,他根本扛不住高阶迷雾体的腐蚀攻击,只会彻底葬身这片迷惘绸雾之中。
又是一记沉重的重击落下。
灵力屏障应声碎裂,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浓雾里。
凛冽的阴冷雾气瞬间席卷而来,贴着肌肤刮过,带来刺骨的痛感。三只高阶迷雾体抓住空隙,同时提速俯冲,巨大的雾形躯体遮蔽了他眼前所有的光线,致命的攻势直指他的要害。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熟悉的濒死感骤然袭来,和无数次轮回噩梦里的感受一模一样。冰冷、绝望,无处可逃。
沂矢微微闭上双眼,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
浓烈的恨意再次从心底翻涌而起。他不甘心,不甘心死在这些迷雾体手中,不甘心连轮回的真相都未曾探明,连那个无数次杀死自己的黑影真身都未曾找到,就潦草落幕。
可绝境之中,他别无选择。
就在所有攻势即将落定的瞬间,整片凝滞的雾域,骤然被一股极致霸道、凛冽锋利的力量强行撕裂。
刺耳的破空声从天而降,凌厉的能量波动瞬间碾压全场。
浓稠厚重、坚不可摧的蛛网式雾层,像是被利刃劈开的绸缎,向着两侧飞速溃散、崩塌。压抑死寂的天地之间,一道纯粹的黑色光影,自浓雾高空骤然俯冲而下,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风声炸裂,雾浪翻涌。
沂矢下意识睁开眼,抬眸望去。
那是一个人形身影,悬立在翻涌的雾浪中央。
一身剪裁冷硬的纯黑长袍,衣摆随风烈烈浮动,版型利落冷沉,和他一身素白轻柔的羽化者白衣,形成极致鲜明的反差。而最刺眼、最震撼视线的,是他背后舒展张开的四片黑色羽翼。
羽翼漆黑深邃,边缘缀着淡淡的紫红流光,羽翼张开的瞬间,自带慑人的压迫气场,稳稳笼罩整片战场。
黑影周身悬浮着数枚菱形紫红色晶体,晶体微光流转,安静萦绕在他身侧,每一次轻轻震颤,都会散发出足以震慑迷雾体的强悍力量。
是完全陌生的力量体系,却强大得令人心悸。
不等沂矢回过神,那人已然出手。
抬手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迟疑。身侧悬浮的紫红色晶体骤然迸发刺眼光芒,数道凝练锋利的能量刃瞬间破空飞出,精准地射向围堵在前方的所有高阶迷雾体。
没有剧烈的多余爆炸,只有极致干脆的碾压。
所有扑杀而来的高阶迷雾体,在这股力量面前不堪一击。能量刃穿透雾形躯体的瞬间,那些强横无比、将沂矢逼入绝境的高阶迷雾体,瞬间崩解、消散,化作细碎的雾絮,彻底消融在天地之间。
不过短短数秒。
方才死死合围、杀机凛冽的绝境,瞬间被彻底清空。
所有迷雾体尽数覆灭,整片封闭的雾域豁然开朗。浓稠的蛛网雾层被强行撕碎,缓缓向外散去,滞重压抑的空气终于恢复了流动。
雾浪缓缓平息,天地重归安静。
那人收敛力量,周身紫红色晶体的光芒缓缓黯淡,安静悬浮在身侧。背后的黑色四翼轻轻收拢,贴合脊背,褪去了方才的杀伐凌厉,只余下一身冷淡疏离的气场。
他缓缓落地,稳稳站在不远处的雾中。
距离不远,雾色澄澈,足以看清对方完整的样貌。
沂矢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呼吸骤然停滞,心底所有的疲惫、危机感,全部被一种极致的错愕与悚然取代。
一模一样。
眉眼、轮廓、脸型、身形,甚至是垂眸时眼底细微的神态,都和他自己,完全一模一样。
像是镜面倒映出的另一个自己,毫无分毫差别。
唯一的不同,只有衣色一黑一白,羽翼一素白一漆黑,气质一温和平静一冷冽漠然。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耳边的风声、雾流动的声响、自己的心跳声,尽数消失。沂矢定定地望着那张熟悉到极致的脸,脑海深处尘封无数轮回的噩梦画面,轰然炸开。
梦里模糊的黑色人影,梦里挥刀绝杀的身影,梦里那道带着矛盾杀意的轮廓,瞬间和眼前这人完美重合。
是他。
无数次在梦魇里杀死自己,无数次让他承受刀刃穿体、濒死剧痛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滔天的恨意,顺着骨髓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冰冷的杀意死死攥住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微微发僵。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神色,眼底深处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藏在温顺表象下的怨怼、痛苦、轮回往复的绝望,全部在这一刻疯狂翻涌。
原来不是虚无的梦魇,不是未知的诡谲幻象。
杀死他无数次的人,是真实存在的。是和他生得一模一样,站在这片迷惘雾域里,冷冷看着他的人。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静静对峙。
雾色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一黑一白两道相同的身影,立在空旷的雾野之中,诡异又宿命。
塔莫伊垂着眼眸,目光淡淡落在沂矢身上,情绪平淡,没有杀意,没有探究,只有一片漠然的冷清。他像是只是随手解决了一群碍眼的迷雾体,救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全程无波无澜。
良久,沂矢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稳住微微发颤的声线。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灵力透支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打破了这片死寂。
“你是谁?”
简单的三个字,藏着他极致的隐忍与克制。他在试探,在确认,在压抑着想要立刻质问、动手的冲动。
塔莫伊闻言,抬眸看向他。
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多余情绪,漆黑一片,清冷无温。他静静注视着沂矢,看他发白的面色、破损的白羽、透支虚弱的身形,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比沂矢更冷,更低沉,带着一种疏离的淡漠,没有起伏。
“路人。”
沂矢指尖微紧,瞳孔微缩,这个人的声音和梦境中那些声音一模一样。
“奇怪这两个一样的声音,梦里的那个要我死,而这个又在救我,真是有意思。”沂矢在心里自
言自语,“他的回答更有意思。”
敷衍,且刻意回避。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他想要的。
沂矢压下心底的冷意,继续追问,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破绽:“这片雾域是寻光者划定的勘测禁区,极少有人独自深入。你不是寻光者,也不是羽化者,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条理清晰,层层追问,试图从对方的回答里捕捉破绽,摸清对方的来路与目的。
塔莫伊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四周消散的雾浪,又落回沂矢破损的羽翼上,淡淡开口:“我去往我的目的地,途经而已。”
“途经?”沂矢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疑惑,“这片中层雾域高阶迷雾体遍布,凶险万分,寻常途经者,不可能单凭一己之力,瞬间肃清所有合围的高阶迷雾。”
他直白点出对方的实力强悍,点出其中的不合理之处,逼迫对方回应。
塔莫伊神色未变,冷淡依旧:“实力不同而已。”
简短的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自带绝对的底气。
沂矢定定看着他,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身形、黑衣、黑翼。
中世纪样式的黑色长袍,版型冷硬,纹路低调,完全不同于现世羽化者、寻光者的制式服饰。背后四翼漆黑,羽翼质地远比他的腰羽更加坚硬凌厉,尾端隐约能看见淡淡的紫红渐变,和他周身悬浮的晶体颜色呼应。
镜像世界。
这个词语,莫名浮现在沂矢的脑海里。
寻光者的古籍记载中,曾零星提及,现世之下藏有镜像维度,那里诞生的生灵,皆与现世之人有着千丝万缕的羁绊,亦正亦邪,无人摸清其规律。
结合眼前一模一样的容貌、完全陌生的服饰力量、超脱现世的实力,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唯一的答案。
沂矢心底已然有了笃定的猜想,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装作只是单纯的好奇与警惕。
“你来自镜像世界?”他主动说出猜测,直视着对方的双眼。
塔莫伊眸光微顿。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世之人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他沉默片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你知道的太多了。”
语气依旧冷淡,却悄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意味。
沂矢瞬间确认,自己猜对了。
眼前这个黑衣四翼、与他容貌无二的人,来自镜像世界。
也是无数次轮回里,亲手斩杀他的凶手。
恨意在心底静静发酵,疯狂蔓延,几乎要冲破表象。可沂矢太能忍了。无数次的轮回折磨,早已教会他隐忍藏锋。
现在的他,灵力透支、身受虚弱,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一旦撕破脸皮,等待他的,只会是又一次死亡轮回。
他不能急。
不能暴露恨意,不能撕破关系,只能伪装、观察、等待。
等待摸清对方的底细,等待摸清轮回的真相,等待一个可以彻底终结一切的机会。
沂矢缓缓收敛眼底所有情绪,褪去方才的追问与试探,面上恢复成温和平静的模样,甚至微微颔首,做出退让的姿态。
“抱歉,是我冒昧了。”
他刻意放软语气,装作只是单纯好奇、过度警惕的勘测者,“只是这片雾域太过凶险,突然见到外人,难免多有防备。多谢你方才出手相救。”
姿态得体,语气温和,看不出半分异样。
塔莫伊看着他瞬间转变的态度,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快得无从捕捉。
他依旧冷淡,没有接受道谢,也没有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沂矢苍白虚弱的模样,看着他残破低垂的白羽,沉默伫立。
雾色还在缓缓流动,四周彻底恢复安宁。
一场致命绝境,被突如其来的黑衣人影轻易化解。
沂矢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攥紧,掌心微微发凉。
他看着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底每一寸都刻满了冰冷的恨意。
就是这个人。
无数次利刃穿骨,无数次血海淋漓,无数次孤寂轮回,全部拜他所赐。
可此刻,对方就站在自己面前,一身冷漠,神色淡然,仿佛过往无数次的厮杀与死亡,从未发生过。
沂矢压下所有汹涌的情绪,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
不急。
慢慢来。
既然这一次,他们提前相遇在了迷惘绸雾。
那就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