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白天闭眼太久,我又开始了一场漫长的失眠。对面灯光映出窗帘做旧的颜色,却还可以很清晰地看到黎深的动作。
莫名的羞耻心袭击了我,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对转校生好奇的小女生。他身上那种没有由来的熟悉感让我有些疑惑,身边安静熟睡的帕吉抱着我,紧紧地抱着我,力度如我们最初见的时候她和玛莎紧紧包裹彼此一般。
我有些无奈,感慨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帅哥而辗转反侧,明明眼下玛莎的手术才是重中之重。想到黎深今天提到的“同事”,我总觉得和他的相遇不是巧合,玛莎那张苍白的脸也在这巧合之中逐渐红润起来。
远处迫击炮隆隆的声音和帕吉轻轻呼吸一起在我胸口擂动,机动队摩托车闪烁的车灯像一只猫的眼睛。床边的传唤机又开始烦躁地作响。我悄悄起身,帕吉抓紧了我的一角,神色紧张:“姐姐,不要走。”我摸摸她凌乱的头发,安抚她:“帕吉,医院肯定很混乱,我不方便带你一起去。但是我很快就回来,好吗?”角落里那只黑猫开始叫唤,微弱的叫声仿佛一滴水滴入大海,很快被淹没。
“
如果害怕,就躲到地下室。遇到危险,就给姐姐打紧急电话。你现在有小猫了,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小猫,好不好?”
帕吉把头埋在我怀里,抱紧我,声音闷闷的:“它叫森提莱雅!
我松开她紧紧锁住我的手臂,快速地换衣服:“好的,森提莱雅。帕吉,我现在必须走了,一定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好吗?玛莎还等着你呢。”
余光瞥见对面亮起的灯和利落的穿衣动作,我暗想,也许这会是一个不一样的夜晚。
的确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夜晚。
停火协议终究不过只是一座人造的纸牌屋,薄纸怎么能抵挡住**和权力的燃烧。房屋里祈祷的人不过是薪柴。命如草芥。
送来的伤员比往常多很多,我和黎深被分配在一个治疗组。血淋淋的伤口大敞,仿佛无数张散发着恶臭的嘴,包围着我们,嘴角边缘不停流溢猩红的涎水。救护车的鸣笛、远处的枪声、墙壁坍塌的声音、哀嚎与呐喊,在呼叫机惊恐地抖动中,不绝于耳。
地板也在流血,仿佛铺了一层鲜红滚烫的岩浆,根本没有办法在这浓郁而灼热的血的热气中停下脚步。纱布、病床、白大褂、墙壁,过道的地板每一处都染上无辜的红,和远处的炮火一般耀眼的艳红。只有眼泪是透明的。
穿梭在眼花缭乱的红的盛宴中,我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几乎同时开口,我对上黎深那双沉着的眼睛。
“没摔倒吧?”不待我回答,他径直走向办公室里指挥的领队,打断正在通话的领队:“空出这间办公室接受病人,伤员太多,过道来来往往太危险。”
领队一愣,然后爽快地答应。病房和过道已经人满为患,浓重的血气和消毒水碘伏味道揉在一起,哭声和因为疼痛而不止的呻吟在过道里流动。
等我们把新收的伤势不那么重的病人安置好后,一个一个处理完伤口,我才注意到黎深的背已经被汗水打湿大半,白大褂上也血迹斑斑。他很沉着,沉着到不像第一次应对这种场面的样子,熟练冷静到令人敬佩,仿佛他从前经历很多次这样让人心力憔悴的场面。
和他擦肩而过时,我闻到他身上深重的血腥气,冷冽逼人。
直到第三天中午,前线的突袭才落幕。
我早已疲惫不堪,不吃不喝连轴转,呼吸机也需要关机休息。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闭上眼尝试努力调节自己紊乱的呼吸,稍微好转后。给帕吉打电话:“帕吉,你还好吗?”
“姐姐!我没事,我和小猫在地下室。”帕吉细细尖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几乎快哭出来,“玛莎还好吗?姐姐,你还好吗?”
我靠在墙上,头晕目眩,只觉得满目黏腻的红在躁动,仿佛即将喷薄的火山:“你没事就好。医院有点忙,玛莎很安全。对不起,姐姐可能还要过几天再回来,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帕吉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去,轻如一只小猫的呼吸:“姐姐,那你和玛莎一定要快点回来。”
我抬头,看到黎深正稳稳地向我走来,他裤腿上的那抹暗红的血迹仿佛一轮低沉的红日,格外刺眼。
黎深在我一旁坐下,手里拿着两袋葡萄糖:“辛苦了,补充点能量吧。”
我注意到他眼下鸦青深重,头发也没有初见时那么整齐,这几天跟打了肾上腺素似的在诊治病人,于是我谢绝他的好意:“多谢黎医生。”想到他在分诊病人和处理伤口时干练果决的模样,我便开口问道:“黎医生之前参加过医疗支援吗?看您分诊和处理病人的急救措施,不像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紧急救援,倒像是个经验丰富的前线军医。”
黎深把额前汗湿的头发捋上去,往身后的墙上轻轻一靠,胸口随着深重的呼吸起伏:“是参加过几次救援。”
他在葡萄糖注射液袋子剪了一个小口,递给我:“还有,叫我黎深就好。”
我没有接过,只是好奇他这样没有由来的善意:“黎医生觉得热贡情况怎样?”听到我还是没有改口,他轻轻皱眉,却很快收敛了神色,恢复成我们初见时那样温和的模样:“情况复杂很多。原计划的是,下周我和医疗队一起来。但这边的领队给我介绍过情况,这边人手严重不足,加上有个患先心病的孩子情况不好,我评估了一下,就跟医疗队商量,我提前赶过来了。”
没有想到新来的医疗队的专家是他,我几乎要跳起来:“原来是您!”
黎深温和地看着我,他那双眼睛有让人安心的魔力:“我那天见过玛莎,评估过她的状况。如果尽快做手术,能够好转。”
他一顿,语气难得有些忧虑,灯塔上的照明灯,射向我内心不安的海面:“但是我想你比我清楚,前线的医疗资源严重不足。”
我低头喝着葡萄糖,明白黎深的意思。如果能把玛莎安全送到后方医院当然最好,但是手术之后呢?玛莎又会被孤儿院收容吗?帕吉又会和玛莎分开吗?她们拥抱时双生花一般的影子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扎根。我越发觉得自己当时不该“多管闲事”,为了一股没有来由的热情,把自己缠进着弯弯绕绕的线团中。
“谢谢黎医生,我知道了。”我低头看光滑的地面,映出头顶茭白的灯光。热贡的炎夏,在我胸口膨胀,我越发烦躁。
黎深的话一下子把我拽出繁杂的思绪中:“既然她能和帕吉偷偷溜出去找小黑猫,我想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起身,向我伸出宽厚的手:“交班吧,回去好好休息。”
我稳稳站定后,抬眼,正好撞进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闪耀着生机勃勃的绿色:“虽然医学上的确没有百分百的信心来给予一个完全的保证,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