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黎深所在医疗队即将落地的消息大约在十一月。国内气温曲线开始跳崖,热贡依旧暑热不改,植物干枯如常,枝叶晦涩万般。
前一晚收到父母各自发送的邮件。母亲发的是新婚请帖,父亲发的是法院判决书。父亲措辞惯常冷静委婉,大致意思是,如今我成年工作,而他们分居已有数年,不愿再做婚姻里的笼鸟池鱼,于是从此摆脱枷锁,各自获得自由身。
母亲的电子请帖简洁有格调,并未写婚礼举行的地址。我绞尽脑汁,努力不让自己纷乱的情绪影响文字,只能惨淡地憋出:“祝愿妈妈幸福”,发出时却被告知邮箱已被拉黑。
或许人与人的关系到最后总是将死的枯枿,难活的朽株,就算曾经深深扎根彼此,流珠璧转,总会厌烦,最好的结局便是星离雨散,做无情的别鹄,各自分飞。
我对着马路对面那扇黑漆漆的窗口坐了整晚。
这段时间当地势力间签订了停火协议,所以枪支弹药纷纷退场,而宵禁并未彻底解除,夜晚的街道难得地如默哀般死寂。热贡物资贫乏,难买到香烟解愁,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窗舷上,无念无想地望着寂寥的夜空。
漫天的星辉点缀在遥远的墨色的天幕,两颗晚星在宇宙混沌的黑色间参商两隔,而在人看来不过是一掌之间的距离,误以为它们始终作伴。
工作劳累,席不暇暖。人在疲惫至极时精力出走,我不知不觉靠在窗栏上睡着了,一夜无梦。
日上三竿,醒来时身上搭了一件薄薄的男士衬衫,惊讶地发现对面那张黑漆漆的大嘴里,窗帘竟如牙齿般长出。
帕吉双手扒住窗台看我。她应该是刚起床,一头褐色卷发和我的心情一样乱,两只黑色的大眼睛见到我清醒,顿时瞪大,双眼放光,宛如此刻炙烤我的烈日:“姐姐,你醒啦?”
如果说和黎深的相遇是我人生画布上不可避免的落笔,那和帕吉的相处则是我突发奇想的旁逸斜出。
来到热贡的第一天简直灾难。
举目是遍地干枯萧瑟的景象。黄沙漫天,断壁残垣林立。官员身着干净整洁的西装与我们合影,快门声如远处传来的枪声一般,扫射着我们。然而在一阵正式的寒暄之后,人群散去,接待我们的是一辆破旧锈驳的皮卡。
前往医院的路上一路颠簸。偶尔听到奔跑声,哭喊声,叫骂声,风声,杂糅在一起,空气中是很晦涩干燥的泥土的味道。路旁见到身着长袍的人,一手扶额,只露出一双双黑色幽深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皮卡车身上蛇杖。热情的司机大叔操着不熟练的英语告诉我们,那是感谢的意思。
热贡永不消退的暑气里,身边的同袍被点燃,直愣愣地从窗口伸出半个身子,揎袖振臂,高呼希波克拉底誓言。颠簸如浪,在两旁夹道的致礼中,在同事的振臂高呼中,这燥热的空气几乎黏腻得近乎凝滞,脚底生出一股巨大的浮力和眩晕,把我一次次从半空中更往上抛。
这种令人神智不清的上升在来到医院营地后变成一种被引力狠狠拖拽的跌落。我也是在那时的失重中牵住帕吉的手的。
一到医院,便感受到任务紧迫——与当地同袍还来不及一一握手,就被匆匆安排救治任务——当地一处孤儿院刚被炸毁,死伤惨重。而前线伤员救治紧张,加之前段时间yerrolimbas来袭,医院人力相对凋敝,分身乏术,我们便从此承担救治儿童的部分。
从手术室出来,我见到帕吉正抱着玛莎缩在病房的一角发抖。那时的她们瘦削得近乎两张贴合在一起的纸,面色惊恐,双颊深深地凹陷,更加使那两双湿漉漉的褐色眼睛显得奇大无比。她们的骨架深入彼此的缝隙,像两株根系交缠的花,紧紧拥抱着彼此。
领队刚接受完记者采访,他神采奕奕地走来,把我拉到小声嘱咐,我才得知,原来附近难民营人满为患,无力收容,这些孩子的去留成了棘手的问题。
我问领队:“如果这里没有办法收留她们,那她们怎么办?”
领队摊手,怂了怂肩:“应该会安排她们去离这里最近的城市的难民营。不过能不能安全抵达,全看运气。”
那间病房灯光惨白,洋洋洒洒地淹没了整个房间。几张病床并列成一行,只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我和这两株风一吹就会瑟瑟发抖的含羞草。
莫名的,方才结束救治工作的疲惫重重地锤向我,胸口中开始涌动久违的悲伤,而这点悲伤和疲惫几乎将我碾碎成飘向她们的粉末。
我想,或许我的体内也有弥赛□□节的天赋,不然我不会走向帕吉和玛莎。把她们圈在怀里,就像拢住两颗颤抖不已的心脏——我看着领队困惑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那我来照顾她们吧,如果她们愿意的话。
我左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右手揉了揉酸涩朦胧的眼睛,努力睁开眼去看帕吉那张几乎贴在我鼻子上的,兴奋的脸:“我睡着了?”我掀开盖在身上的衬衫,上乘的面料,质地极佳。发声时或许是有些热感冒,声音微微嘶哑:“这是谁的衣服?”
帕吉从窗口手脚并用地钻进房间,灵活地像一只抓捕小鸟的的豹子。她一把扑倒床上,在床上打滚,语气里的不满在平整的床面搅起波澜:“姐姐,现在都10点了。”她又立马起身,蹦跳到我身边:“昨天我和玛莎跑去尼贝尔踢球,捡到一只小黑猫,玩到很晚才回来。我肚子都饿扁了!”她拍了拍肚子,嘴角耷拉着,一副“饿坏了的表情”,而后又跳起来:“我们遇到一个很高的黑头发的叔叔!他陪我们玩了一会儿,还带我们去吃了东西。然后又把我们送回来。”
帕吉指了指对面填满窗户的深沉的灰色:“那个叔叔就住在那里!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靠着窗户没盖子就睡着了,叔叔就从行李箱里面翻出一件衣服让我给你盖上。”帕吉偏了偏脑袋,做认真思考的模样:“他说他住对面。我猜他和姐姐你是一个地方的人!”帕吉跳到我身上,把笑脸塞进我怀里撒娇:“姐姐,你答应我要帮我补上去年的生日礼物的!我可以把昨天那只小黑猫带回家吗?”
我费力地抽出夹在我和帕吉之间的衬衫,抹了抹被帕吉鞋子踢到的部分,上面盖上了一个清晰的鞋印。我用食指用力摁住帕吉不停摇晃的额头,语气认真:“玛莎又偷偷从医院溜出去了?”听及至此,帕吉迅速低下头,小声嘟哝:“玛莎说她很无聊。而且姐姐不是说,只要她做完手术就可以一直陪我玩了吗?”
几周前,玛莎晕倒,检出先心病。而医院床位紧张,要求我们转到后方儿童医院进行治疗。帕吉玛莎不愿分开,而我不放心留玛莎一人,由此愁苦万分。所幸的是,领队告诉我新一批支援的医疗队有心外专家,待落地后便可以立即手术,叫我大可放心,玛莎可以留院治疗。
看着帕吉有些心虚的态度,想到形影相伴的两人这几日的确分离太久。我捏了眉心,不忍说什么重话:“如果你听话,而且不挑食的话,我可以考虑。。
我牵着帕吉的手向对面走去,敲了数分钟的门,迟迟无人回应。而帕吉心里一直记挂着她的小猫,攥着我的衣角,着急地催促我快点出发。我不再等待,在门口留了张便条,表示自己会洗净衬衫,感谢他的好意后,便载车带帕吉前往尼贝尔。
到达尼贝尔已经中午,我们迅速地用过饭,去足球场寻找那只小黑猫。
尼贝尔足球场是热贡最大的足球场。虽然说是最大,在被炸毁前也不过一个校园足球场的大小。而如今观众席深深地陷入一个巨大的坑中,背后几棵枯燥寥落的暗绿色显得格外落寞。天地犹如灼热的口腔,热气在中间翻腾,近乎癫狂的吞吐着我们,在皮肤上舔舐出数条涓涓的细流。
即使烈日当空,帕吉依旧活力如常,兴奋不已,在树下或者石堆里窜来窜去,细声细气地模仿猫叫。我越发觉得烦闷,几乎整个人都游在热贡的十一月。面前的树、草、和石堆一起在帕吉奔跑的脚底下滚动,锐利的边缘竟然在滚动的过程中磨成柔和的圆弧,一切都在眩晕中上升,一切都越来越轻盈。我再也支撑不住,靠着树滑坐在地。我迷迷糊糊地想,我也是一粒沙子,风吹向哪里,我就落在哪里。
那天的记忆就匆匆地止步于此,平添多余的细节不过是眼泪无尽的枉然。只是现在,我偶尔会闭上眼睛想,如果那天没有答应帕吉,没有去尼贝尔,没有中暑,没有那么多巧合,我和黎深还会在这些一念之差的缝隙里辗转相逢吗?然而,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又开始徐徐流动,流淌成穿过他发丝的每一缕风,每一缕阳光,又模糊成那日他只在我一人身上投下的凉爽,我便又回到那天烈日底下的眩晕,那种把我推向他的眩晕。
帕吉抽噎的声音像宿舍里不断倒带的收音机。我朦朦胧胧地张开眼,身边高大的人影落在我身上,仿佛隐蔽着巢穴的树叶,私藏着一处小小的凉爽。他坐在我身边,为我遮住了半身的阳光,而我在他身边蜷缩成一团,身下垫了一件西装外套,缩在地上也不觉得难受。
他侧过脸看我——是在这个地方很少见到的东方面孔,周正的中国帅哥,一张十分引人入胜的脸。
见到我醒来,帕吉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趴在我身上紧紧抱住我:“姐姐!。”她松开男人的衬衫的衣角,感激地看向这个黑发的男人:“黎深叔叔,姐姐真的醒了!”。
血红的暮色在他臂弯处的褶皱里蓄积成一湾湾月牙形状的湖泊,他有些无奈又好笑地拍了拍帕吉的头:“叫哥哥。姐姐这会儿需要休息,帕吉等会再抱抱姐姐,好不好?”
对上我疑惑的眼睛,他向我伸出手:“帕吉见你中暑晕倒,跑到路边呼救。我正好路过,所以把你背到这处树荫下。好些没有?可以站起来吗?”
日光透过他的镜片,折射数次,而他的目光也折射数次,最后轻悠悠地收拢在我身上。
我注意到他手臂上蜿蜒曲折的伤疤,在皮肤上投下小小的山一般的阴影。于是握紧他手,借力起身:“多谢。”
他的手掌很大,微凉,记忆里早已遥远的冬天在我们相握的手间蔓延开。
十分从容沉着的声音,带了一丝见到同袍和同胞的喜悦:“你好,我是黎深。
夜色将近,黎深抬腕看表:“临近宵禁了,你恢复得怎样?不妨我们一道回去?”
帕吉兴奋地抓住我的手,使劲摇晃:“姐姐,黎深叔……黎深哥哥家里有多的纸箱子,他说我们可以拿去做猫窝!姐姐,我可以坐他的车吗?”
黎深的目光很平静地压住我想要拒绝的托辞:“我想,我们昨晚见过。我住在你对面,是新来的医疗队的成员。”他注意到我有些惊诧的眼神,补充道:“我和帕吉还有另一个小朋友昨天也在这里见过。”身边的帕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遛到黎深身边,很乖巧的牵住他的手:“姐姐,昨天就是小黎哥哥先把玛莎送回医院,然后把我送回家的。小黎哥哥怕你着凉,让我给你盖上衬衫的。”
我忍不住看向黎深。
那真的是一张让人难以忘怀的脸,冷峻、沉毅,尤其是那双绿金色的眼睛,是此时黄沙劲拂的荒芜与颓败间最后一抹让人感受到希望的颜色。他的东方口音自然又亲切,每句话的结尾都有一个让人安心的句号。
黎深温和地凝视着我,指了指腕表上旋转的时针:“或许,我们该出发了。
从尼贝尔回到宿舍后,我把衬衫和西装外套洗净烘干,交给黎深,向他表示感谢。
黎深靠在门框上,看也没看一眼就接过:“能帮到你就好。”他的身影高大,肩宽,背光时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努力睁大眼睛地辨别他在夜色中的轮廓。
我想再说些什么,从前在国内自来熟的天性却在此刻迅速枯萎了,我只能干巴巴地憋出:“那我不打扰黎先生休息了。”
黎深点头:“回见。”
淹没在他的阴影里,我听到一阵轻笑。
他说:“明天见,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