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的手术很成功。
成功到令人惊叹。令人惊叹的,不仅仅是黎深高超的医术,还有他面对简陋医疗条件时,灵活的医治策略。手术室内是黎深和其他医护与疾病搏斗的战场,安静却惊心动魄;手术室外是领队和媒体的交锋,镜头和话筒高架炮一般对准手术室门前的战壕,伏击士兵只有领队,唇枪舌战向来喧嚣却暗流涌动,谁也不愿意举白旗。
直到黎深从手术室门口走出来。
镜头和话筒极其有预谋地转向他,包围他。透过重重围剿他的镜头,我看到他被汗水打湿的额发,还有那双在这金属枪械面前格外沉着冷静的眼睛。黎深冷静地穿过媒体的重重包围,仿佛一座沉睡的远山,任何声音都惊不起栖息在他眼中的飞鸟,只留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媒体一阵空荡的气息。
我才发觉,他这样冷。
路过一旁的我和帕吉时,黎深对我轻轻点头。帕吉挣脱我的手,去追黎深匆匆离去,淹没在枪林弹雨般开门声的背影。我站在原地,看着黎深蹲下身,摸摸帕吉的头,边说些什么,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在帕吉口袋,然后示意帕吉回到我身边。
帕吉举着糖蹿过来,兴奋不已:“小黎哥哥说帕吉很好!很快就会回家了!“
黎深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医院总是这样混乱。走廊里有人侃侃而谈,有人默默流泪。有人怀胎,有人罹难,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在这热贡用不落幕的盛夏里,不断加热,不断膨胀。媒体记者收拾好自己的武器,纷纷撤退,手术室门口的战场又恢复往日的安静。
我不禁想,那么冷的人,也会有融化的时候吗?
玛莎转入普通病房后,帕吉常常在放学后跑来看望帕吉。和情绪浓烈的叽叽喳喳的帕吉相反,玛莎平时就文静许多,安静得像一幅素淡的简笔画。热贡物资匮乏,买不到什么有营养的东西,我绞尽脑汁弄来一些新鲜的水果,但玛莎还是虚弱如纸,吃得很少,所以大部分果蔬都进了帕吉的肚子。我笑着拍拍帕吉仓鼠般认真啃苹果的脑袋:“生病的究竟是谁?你可别把肚子吃坏了!”
玛莎和帕吉躺在一张床上,两具小小的身体相拥着,仿佛拥抱在一起的玩偶熊。玛莎的脸格外瘦削,我心疼不已,接住她瘦小的脸和呼吸——她和帕吉都不回答我,很安稳地睡着了。
同袍在我工作时会帮忙照顾帕吉和玛莎。偶尔和那个初到热贡,在卡车上高呼誓言的狂热同事一起工作是,她会听到会感叹帕吉和玛莎真的很像她的两个女儿。每次提起遥远的故土和女儿们,她语气中令人羡艳的骄傲与浓郁的思念在炎热的空气中不断膨胀。
在某个炮声如蝉鸣般喧嚣的夜班,我从烧伤、刺伤、枪伤、撕裂伤、各种开放伤和闭合伤的治疗中逃出,终于得到一丝喘息,身体沉重如铁。热贡的暑气笼罩在这片土地上,隔绝成自己一片小小的宇宙,不断熵增的宇宙,混乱而无序,我越发想念故土刺骨剜面的寒风,想念那坠在睫毛和鼻尖的湿漉漉的空气。
拖着沉重的脚走到玛莎和帕吉病房门口时,隐隐的笑声从门口敞开的一指宽的缝隙中溜出来,抓住我的耳朵。好奇心如这浓重的夜色,粘住我了的双腿。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到玛莎床边,黎深一身素黑,眼神柔和如冰块下融化的水。帕吉在黎深身边,双手趴在病床上,一脸专注。
我没进去,因为贴在门上就可以听清他们在讲什么。
黎深在讲童话故事,一个很老套的童话故事。一个雪人孤单地站在寒冬的荒野中。某天,他发现雪地里有一簇即将熄灭的火苗。在火苗的苦苦哀求下,雪人把火苗放在自己空洞的胸膛里。火苗逐渐恢复活力,整个夜晚,给小雪人讲春天的绿草,夏天的阳光,秋天的落叶。雪人一边融化,一边感叹世界的美好,并和小火苗约定下个冬天再次见面。
童话从来是大人为过去的自己造梦,不过是躲在文字的缝隙里安慰那个曾经的自己罢了。除了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谁会相信来年冬天小火苗和雪人会再次相逢?
玛莎细细的嗓音像蝴蝶抖落时的一阵风:“我见过蓝色的雪,在书上面看到过!”帕吉也跳起来:“明明是白色的!我也见过!我还见过白色的小雪人!”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拉住黎深的胳膊,一股脑地晃:“小黎哥哥见过吗?雪是蓝色还是白色的?”
黎深的嗓音温柔舒缓,仿佛一组优美的夜曲,掩住窗外如蜂鸣般密集的呼号和呐喊:“雪没有颜色。因为太透明了,所以看起来特别明亮。”帕吉和玛莎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热贡的永夏让她们对永远不会到来的雪产生了无限想象,于是吵吵闹闹地缠着黎深,一定要他在白色和蓝色之中分个高低。
捕获道黎深为难和无奈的模样实在难得,我的笑声暴露了我在门口“偷听”的事实——我被黎深的目光抓住了:“你来了。”
帕吉和玛莎睡着了。自从玛莎转入普通病房后,帕吉不愿回家,一定要日日守着玛莎,小黑猫也顾不上了,我只好拜托黎深帮忙照顾几天。看着她们枕着蝉鸣入眠的睡颜,交握的手仿佛一颗小小的心脏。
我坐在床边,给她们捻了捻被子,把玛莎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我小声问黎深:“你才下班吗?”
他削好一个苹果递给我,嗓音也轻轻的,似乎怕打扰这颗心脏的好梦:“嗯,来看看玛莎和帕吉。”
黎深的刀功令人称赞,削苹果也是如此,果皮从未断过,切面光滑,简直艺术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他的善意和照顾总让我几分恍惚。如果不是在热贡遇到黎深,我会像曾经那样,只要有酒精,只要有向我张开的双臂,我就会一头扎进去,迈进陌生而寒冷的眩晕中。
可这里是热贡,没有绚烂的霓虹灯,没有冰冷的酒精,没有凉爽安静的夜晚,我无法安心地沉溺在熟悉的泥沼中。
黎深看到我犹豫的动作,温和地一笑:“帕吉和玛莎可是我来热贡第一天认识的朋友。”被看穿的感觉让我觉得很糟糕,我感觉自己就像太阳底下暴晒的树叶,每一寸叶脉、每一处虫蚀都在阳光下清晰无比。
这下该轮到我为我的心驰神往感到羞愧了。
慢慢送黎深到门口,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他:“黎深,你刚才为什么不给帕吉和玛莎讲真正的结局?”黎深一愣,似乎没想到我这么问:“什么结局?”
小火苗融化了小雪人。小火苗再也没有和同一个小雪人重逢的结局。
我看着黎深那双绿金色的眼睛,在这昏暗的楼道中仿佛冬天那簇顽强的火苗,散发着吸引着每一个渴望温暖的人不断靠近的亮光。
“你喜欢冬天吗?”黎深问。
我被这样没由来的话问住了:“什么?”
“如果你喜欢冬天,那么结局就是每个小火苗都会遇见为它融化的小雪人,雪人融化,火焰熄灭,它们在空中相拥。如果你不喜欢冬天,那么结局就是春天来了,在雪人融化的地方开出了一朵小花。”
我听出黎深话里的意思,而燃烧的战火也蔓延到我脸上,我撇开头,不敢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
我猜黎深不知道他和人对视时中总是透着一种隐隐的冰冷的冒犯,像柳叶刀刀尖上的银光,层层剖开,轻易地看清其中血管神经复杂的走形;可他偏偏张了一张顶好的皮囊,俊朗坚硬的眉眼,隔着眼镜,足以让人选择性忽视或者原谅那种不易察觉的刺破感。
我正要开口反问黎深,但是路过的领队夺走了我的话头。他向黎深招招手,似乎要和黎深商量什么事情。
“失陪。”黎深欠身从我身边经过,他身上的气息冷而凛冽,如暗中一把伏击的枪,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我被击中。
倚在门框上,我望着黎深离开的背影。
从容挺拔,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静,在这混乱慌张的热贡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选择留在混乱中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根本没有办法逃离,因为他们天生就是混乱和毁灭的一种。另一种是人要在混乱中维护秩序,因为他们是渴望在废墟上建起高楼的人。
漫长的夏夜搅乱一切。
我想起出发前领队的话。
热贡鲜少下雨。
我胸口隐隐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