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三人还是和平地用完饭,准备回百霜峰。
迟潼摸着腰上的问月,心下很是奇怪。分明方才一点魔气也无,在场魔气最烈的大概只有自己,芙蓉楼里头也都是来往的食客,为何问月会突然有反应?是她没能注意到,有什么在暗地发生?
但在场比她修为高的人不知有多少个,又怎么察觉不到奇怪的事情?
想多了吗。
云想容已先行踩上露华,见迟潼迟迟不动,困惑地扫她一眼。
只是她还什么也没说,握着揽霜的颜华便不由分说给迟潼一肘,压低声音道,“又发呆?”
“……没。”迟潼慢吞吞地回,三步并做两步跟上云想容,三人御剑回了百霜峰。
慕容槿在看信。
仍旧是短短几行,比上回的还要短些,缩减到三行。三行里一行半在说仙盟如何如何,蕴火之境如何如何,慕容槿淡淡略过,目光落到剩下的一行半。
“听闻你最近身子又不大好,多注意。丹药不够吃寻莫昙讨要,莫泄露真实身份。”
他沉默片刻后,将那张薄薄一片搁到火烛上头烧毁。慕容槿惯例对娘的信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只是平静地思量起蕴火之境中风雨楼又要做什么事情,娘又要在里头起到什么作用。
他撑着下巴,食指在桌面漫无目的地比划。
木葵给他看身体时,偶然提了一嘴迟潼,于是他忽地想起好久没见师妹,想去她院子里头寻人。
但一去扑了个空,问了白芷才知晓,云想容带了师妹师弟去芙蓉楼吃东西。
虽说要她帮忙瞒一瞒,但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吧……说几句话引开的事情。竟直接带到山下去。
慕容槿望着在风中摇晃的蜡烛,垂下了眼。
罢了,师姐总是好意。对方心中所想他大概能感知出来,可自己是什么人,总要佯装不知道的。说来也怪,分明自己每日盼着娘的信,却对师门中人的亲近倘若避之不及。只是对不起师姐。
这个念头方才转完,房门便被扣响,没等他开口,刚刚还在脑中提及的女人大大咧咧地进了门,往桌旁一坐。
慕容槿转过脸看她:“……”
云想容道:“身体什么情况?”
慕容槿都快烦了,只能静静道:“师叔说要换个方法,药照旧吃。”
“喔。”云想容回了干巴巴的一个字。
“……师父是不是心情不好?”
云想容的声音再响起来时,慕容槿愣了一下。本以为她会扯东扯西,或是说些她整日在心里头转的思想,没成想,竟是说了个这个。
他望着窗外弯弯的月,思量了一番,才回道。
“应当是。”
“我也这般想,但又不确定,想来问问你,毕竟我们这里头,就你同师父平日接触最多。”
云想容此刻必然在撇嘴,慕容槿的余光中瞥见那片红晃来晃去。他此刻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木葵所说的“好动”,唇角不由得翘一翘。师姐显然也不遑多让。
他没回云想容这句话,于是云想容叹口气,道:“你们这帮人……我有时候真是受够了。”
还是来了。慕容槿想道,但并不想转过脸去瞧她此刻的神色,只是默默地低头,盯着桌上摊开的心法。
但云想容抱怨仅仅一句就戛然而止,她没再接着往下说,而是想了想,道,“所以,你蕴火之境能上么?不能的话,就同师父去观音亭坐一起。”
“师叔没说能不能。”慕容槿回道,他隐秘地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垮了些。
“那就是能了。”云想容了然道,她的词典里恐怕也没有多听长辈教诲这行字,“那百霜峰这边就报我们四人……你还是量力而行知不知道?”
“嗯。”
云想容起身,伸个懒腰,一副要走的架势。慕容槿巴不得她快走,也没说别的话,
云想容却停在了门口,沉默良久,也没能把真正想知道的东西说出口。直到慕容槿抬起头,递给她一个困惑的眼神。
“师姐?”
“……我明明脾气还算可以,没有长辈架子,也不像师父没长嘴巴,为何你同师妹的关系,和我同师妹的关系相比,好上那般多?”
云想容难以启齿地开口。
慕容槿微怔。他对上云想容不愿和他对视、微垂的眼睑,意识到这是困扰对方极久的问题,甚至可能叫她相当难受——
毕竟云想容极少开口委屈什么,抱怨什么。慕容槿总归是没怎么见过。
沉默片刻,慕容槿本着好意,仔细回想了一番。
但是思来想去良久,他似乎无法给云想容什么好建议。自己同迟潼相处之间自然是平平无奇,该说话说话,该帮忙帮忙,这般你来我往之间,二人便很是熟悉了。
慕容槿沉默片刻,“我同师妹……自然而然便成这般的。你多同她说说话?”
“我说了啊,我没说吗?”云想容抓狂道。
但是,但是……对方就像那种村口四处流浪的小动物,给了些好处也只是远远看着,要等自己向后退去,才会慢吞吞蹭过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够让她亲昵地嗅闻自己的掌心?
云想容才不要后退。
慕容槿显然也给不出什么建议。要说他什么时候和迟潼“亲近起来”,他还真想不到了。
于是慕容槿只能默默地看着云想容的脸瞬息变幻,一会愁云惨淡,一会风暴来临。
“而且师弟也是,压根在我面前屁都不敢放。”云想容一副要被气死的样子。“我姓云没错,修仙界宗门大姓,但是我跟那帮人有半两钱的关系吗?我跟仙盟八竿子都打不着,跟我爹早决裂了,跟……”
见她还要细数下去,慕容槿连忙一声轻咳,打断她的话。
“可能因为师姐是大师姐,自然而然就当做了长辈吧。”他揣起袖子,面上流露些无奈出来。
“事已至此,师姐也只能在这层关系上,做个平易近人好相与的长辈了。”
闻言,云想容便重重叹气,细细柳眉凝起,像遇到什么生死难题。她知道大概面前这个师弟也再憋不出什么好屁了,转身将手掌在门柄上欲要离去。
“……不过从没见师姐这般抱怨过什么。”
慕容槿在她身后开口,依旧是四平八稳的腔调。
云想容回眸瞪他一眼,“百霜峰上就我们五人,那帮外人不算,我想同后面来的两个小孩打好关系,做错了?”
“没错。”慕容槿道,颇有些无奈,“不过师姐也不要着急。迟早有一日……机会总会来的。”
云想容顿了下,听这人的话,倒像是完成什么任务一样,只是没好气翻他两个白眼,转身就走。
又不关门。
慕容槿起身把门阖上,又回桌前坐下。
出神。
云想容比他想象中更在意。不仅仅是师门,不仅仅是师父,而是包括所有人。其中……也包括他。
他忽地扯一下唇,桌前的圆镜倒映出“女子”姣好的面庞。那模样他瞧了许多许多年,不出意外的,往后也将会一直保持。
最开始,云想容不太会和他这个“师妹”相处。总是牙尖嘴利,笑语盈盈,却没办法在他面前讨到好处。更何况他是男子。
大多数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人在最初都无法同他好好相处。师妹如此,师弟如此,师姐也如此。仔细一想,只有师父的态度始终如一。
他以为师姐最开始是难以接受,随着时间推移,才慢慢缓过来,和他开始“亲近”的。因为是师姐妹,所以这乃公事公办,不可避免。
……啊。
他总对属于自己的东西迟钝。甚至愚钝。想通了后,又是却无法接受。好像自己不应当得到这些东西,没道理获得这些东西。
慕容槿依旧静静地望着镜中的女人。
原来师姐也把他当做家人。
他强迫自己想道。
“阿嚏!”
迟潼打了今日第四个喷嚏,洗了洗鼻子,似乎又要打第五个。
白芷在不远处看她练剑,遥遥关心道:“没事吧?方才出去着了凉?”
迟潼手上功夫不停,回道:“没事!估计谁在念我而已!”
练剑末了,迟潼停下步子,等她气喘匀了,白芷才过来笑着说:“感觉你剑招又精进好多。”
迟潼翘着唇:“那是。我每日都和问月——”她拍了拍问月,“精进感情。”
问月无语地躲开她的手。
白芷默默道:“原来如此。”
“……白芷,你胆子肥了???怎么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总而言之,蕴火之境的开启,还是在迟潼这般紧锣密鼓的修炼中拉开了序幕。
“哎呀呀,兄台这话可是有些夸张了。”云想容假笑道,“毕竟青梧门也不算什么名气小的小门小户,断没有需要散修庇护的道理。”
迟潼眼睁睁看着云想容又笑容满面地轰走一个搭讪意图写在脸上的男人,不由得和颜华小声嘀咕:“这还没到仙盟规定的位置,就已经第四个了……”
颜华和她脑袋碰脑袋,也啃耳朵:“你这么惊奇做什么,这还算少的,接下来肯定更多。”
云想容起身,用扇子在两人脑袋上轻轻各拍一下,没好气道:“编排什么?你师姐我全听见了。”
迟潼陪着笑:“没有,没有。”
颜华也一脸严肃地点头。
云想容扶额,扫一眼周围人群,忽地拧了下眉,却很快松开。
迟潼顺着她目光瞧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