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负责的事情,自然是要大张旗鼓,场面那叫一个十足。光是来来往往招待的侍从,身上穿戴的首饰都是天机舫出品的上上等。
青梧门算是一同从山口出发,排在报名口中段的位置。周围的人也大多是青梧门的同门,云想容会看到谁才有这反应?
不过,云想容的神色很快恢复平静。她惯会掩饰,除去同人来往时,巧笑嫣然的样子,大多时候都端着个冷静的表情,似乎很是滴水不漏,很是高人风范。
百霜峰的马车宽敞得很,坐下七八人都绰绰有余,估摸着是那位门主大手一挥的产物。
不过迟潼屁股坐不住,等了半个时辰便要坐到前头吹吹风。颜华一听便也要来,于是车厢里头只剩下慕容槿和莫昙——至于为什么云想容本就在外面——没有云想容谁来赶车?
“你们两个坐着便坐着,别说话突然动起手来了,前头这位置本来就小,我还要管马,你们摔了我可拦不住。”云想容骑在马上,边扭着头看他们二人,笑眯眯道。
“我和颜华都不是三岁小孩,哪里会莫名其妙动手。”迟潼道。
颜华接了一句:“这可说不准。”
迟潼便扭脸静静看他,他把脸转走,佯装自己什么也没说。
云想容铃铛一样的笑声便落了过来。她骑在马上,不能总转头盯着二人,只能给他们一个后脑勺。但她面上想必满是笑意。看呆了路过的一个男修。
“想容!”一个英气的女声遥遥地喊了云想容的名字,接着一个人影便紧随其后地落到三人旁边。
“哎呀?你到的这么早。”云想容抬头一看,熟络地回道,“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紧赶慢赶才追到队伍后头呢。”
“哈,你爹那人什么性格。早八百年就催着我起来。”那女人呵呵一笑,面色阴沉一瞬,“我明日回去,必然把他的宝贝经法偷了。”
云想容阖掌笑道:“不错。但是只偷经法?有点太宽容了吧。再拿点儿别的。”
“我想想再说。”女人转过脸来,带着好奇看向坐在马车前头的二人,“这是你师门的人?”
她同云想容谈话时,只专注着瞧着她脸,迟潼与颜华的角度看过去,压根没办法看见她本人的长相。但这般转过来一看,迟潼便一下知道了她的身份。
云翩翩。
虽说云想容姣好的面容大多遗传于她的母亲,但骨相却和面前这位相似无比。虽说只是远远见过云无涯一面,但现下一看,却觉得云翩翩似乎比云无涯年轻多了。若不是她先前就知道这层关系,大抵会以为面前的年轻女子是云想容的姐姐。
“对。”云想容下了马,介绍道,“这是迟潼,这是颜华。师妹师弟,这位……是我姑姑。”
她话还没说完,迟潼便道:“姑姑好。”
颜华嘴角一抽,无奈地给迟潼一肘,然后紧随其后道:“姑姑好。”
“哎!也行也行。”云翩翩笑呵呵道。她无视云想容抽搐着的唇角,先拍拍迟潼肩膀,又拍拍颜华脑袋:“我记下了,改天来万霖堂看病,给你们打折啊。”
“我们有甘露峰,有你们什么事儿?”云想容扇柄在掌心一敲,毫不客气地驱赶起来,“讲话这么乌鸦嘴,快走。回我爹那儿去。”
“靠,谁想看他一大早臭着个脸,这鸟人简直脑里有……”云翩翩骂到一半紧急停住,狼狈地看看排排坐着的两人,“当我没说。”
已经听见了。迟潼和颜华不约而同地想。
“你少带坏我师妹师弟。”云想容道。
“唉,我错了……”
云翩翩悻悻然走了。临走前还把云想容拉到一旁嘀咕良久,直到云想容不耐烦地推她一下才真正离开。
“见笑了。”云想容回来才说道,她面上有些汗颜,但还是绷着自己的唇,保持在那个似笑非笑的状态,“……姑姑应当是给我爹搞烦了,出来透透气。毕竟他那个人讨厌的很。”
迟潼耸肩道:“云堂主臭名昭著,想也知道……不过师姐,你姑姑面容真是年轻,乍一看还以为是亲姐姐。”
云想容皮笑肉不笑道:“每个人见她都这般说。”
见云想容一翻身,飒爽上了马后,颜华才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脑抽了,怎么直接喊人家姑姑??”
“那不就是姑姑……啊!”迟潼才反应过来,尴尬道:“村里长辈一通乱喊我都习惯了……”
颜华一翻白眼。“你倒是恋旧。”
“……”迟潼停了下,竟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候,队伍缓慢地挪动起来——云想容便转头赶人道:“回后头坐去,你们占我位置是想帮我赶马车?”
二人便回到后头马车里去了。
马车里头场景没变,莫昙抱着岁芜闭目养神,慕容槿懒懒坐着神游天外。他难得没有规规矩矩地挺直身体坐着,而是倚着,双腿还摆在一个松散的位置。
二人闷声不吭地进去。
颜华在莫昙面前总是屁都不敢放一个,迟潼把这种状况归结为臭书生病。具体状况为,颜华在非同辈人的任何比自己年长的人面前,都会显得一派老实巴交,规规矩矩,如同村口耕地的黄牛,在大多数时间里显得何其无辜。这导致小时候闯祸迟潼总是被训的更多的那个。
不过迟潼也不是不能够理解,毕竟颜叔的熏陶历历在目,一想起他的念叨,迟潼头都大了,不讲不讲。
因此,颜华一进车厢就又开始犯病。迟潼说句话总是冷漠地给个不算回应的回应,惹得迟潼在底下狂踩他靴子。
“你踩的我,师妹。”慕容槿忽地将目光从空中某处落到迟潼脸上,淡淡道。
迟潼惊了一跳,赶紧把腿收回,道:“对不住,师兄。你可以踩师弟,当做报仇。”
“……关我何事。”颜华道。
迟潼欣慰地看他一眼。
慕容槿弯弯眼睛道:“师弟也踩一脚就是了。”
颜华便一脚踩上迟潼靴子,把她踩得咬牙切齿,才收回去。
哪里来的小鸡互啄。莫昙在心中默默想。
然而她什么也没说,毕竟若是她一睁开眼睛,二人一定连话也不讲,安静如鸡地呆在马车里。这点莫昙还是心里有数的。
慕容槿道:“师妹。”
迟潼一下子挺直腰背:“在!”
慕容槿冲她弯了弯眼睛:“不要紧张。按你平日里来就是。”
迟潼停了一下,先是在心中感叹这人的敏锐,然后便道:“好,师兄,我尽量。”
颜华抱着胳膊,没有吭声,只是目光先扫一眼慕容槿,再扫一眼迟潼。
迟潼便扯一下他的衣袖,压着声音道:“你瞧什么瞧?怎么,我会紧张很奇怪么?”
颜华把他的袖子扯回来,“我都什么也没说,你这般敏感做什么。别扯了。……再扯要坏了!”
漫长的等候总算过去,参会的门派鱼贯而入,山谷中早已筑起四面高台,供给不进入蕴火之境的修士观战。
观音亭位于高台最高位置,青梧门各峰主以罗槐为首鱼贯而入,莫昙冷着脸在青梧门第四个位置落座。
青梧门是整个修仙界处于中上位置的门派,而在青梧门之上的四大门派,风雨楼、天机舫、仙盟与肃辉宗的话事人早已就位,只等蕴火之境开启。
风雨楼派出的是历年的熟面孔,楼主慕容汐。她应当最早到场,对罗槐微微一颔首,算是打招呼。
罗槐也微笑着点头回应。莫昙默默看了看遥遥之下入口处的慕容槿,便很快收回视线。
天机舫来的则是姜雪声。那是个温润的男子,气度非凡,右手转着左掌大拇指的扳指,微微侧着头,在听东方烨说话。
不知道是想堂而皇之再为蕴火之境蒙上一层伟岸的色彩,还是如何,总之仙盟派出了这位号称“修仙界最话痨”的东方烨。
注意看,姜雪声此刻已经不耐烦了。他向坐在肃辉宗首位的雁轻不断抛着求救的眼神,只可惜,雁轻侧过了脸,简直毫无人性。
迟潼在底下站的都烦了,明明上头那些人早就坐好,为何还不开始?她仰着头,企图在里头找到莫昙,但莫昙被罗槐的肩膀挡了半张脸,只能看见她微微垂着的眼睑,神色似乎很是无聊。
此时,她忽然听见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那便是雁轻!只听闻他方才接过宗主位置,没想到这般俊朗,也不知有道侣也没有……”
“得了吧,有也轮得到你?人家肃辉宗不都爱找人许娃娃亲么。现在往河里一跳或许还来得及。”
“我不过是挖苦你不该觊觎姜舫主,你便要这般说我。人家姜舫主就看得上你么……”
两人讲到后头竟要吵起架来,迟潼偏头瞧了瞧她们,又去转头找“雁轻”。
那人的脸她倒是毫无印象,只依稀记得是个短命鬼,怎么死的也有些忘了。
……不过确实俊朗。
她在姜雪声旁寻到雁轻,不由得在心中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