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葵本意是想让莫昙注意些自己的三弟子，别又磕了碰了来找他治，结果见师徒二人这个反应，只能重重叹口气，背着手走了。
莫昙转过脸，对慕容槿道：“你师叔鲜少错。还是听听。身体要注意。”
她语气很诚恳，显然本人确实是这般想的。
然而，莫昙的下一句话又兜了回来：“有架的话，还是能打就打。”
“师父，自相矛盾了。”慕容槿浅浅地勾唇，还是点头道，“我知晓了。”
“矛盾？”莫昙凝眉，陷入思索之中，隔了两息才又道：“喔。”
慕容槿眯起眼睛，唇翘得很高。他惯例地不笑出声，但是任谁瞥见他此刻的神色，都会知道慕容槿此刻正在实打实的高兴。
莫昙看了看他面上神色，心中自然也高兴。但是提了提唇，她每次都只能够这般轻轻提起唇，嘴角便会又往平平直直的方向扭去，再也没有办法偏向别处。
自从和莫莲分道扬镳之后，她的世界似乎只剩冰雪。虽然能够融化，却无法被仅仅一息的春风吹拂殆尽，只能够一直、一直这般漠然而冰冷。
此刻……
她似有所感地抬眸望向天边弯弯的月，岁芜在她怀中轻颤，慕容槿垂着眼睛瞧那薄薄药方，院中皆是静默一片。
不知小莲在何处，又在做什么呢？
似乎是觉得可惜，又似乎是觉得相似。前几日把梁织巧押去仙盟前，照常负责盯流程的李茵茵大概是瞧她在一旁百般聊赖，顺嘴说了“水鬼”的来龙去脉。
凡尘界的姐妹原来同她二人一般，也会做这种事情。众人皆惊悚水鬼杀人，却没人反对她犯下这等罪的本意，也没人在意那个已经被抹去了名姓的“小满”，好似这生死往来已在人间没了墨色。
但她知道仙盟的手段，更晓得那些烦人的条条框框不人道得没边。那些已被遗忘了的，只会叫一个死了妹妹的姐姐在水牢里苟延残喘，留下哀哀的悲鸣。
“……”
她张张嘴，但意识到没有人会再听了她的蠢话后狠狠瞪过来一眼，没好气地回嘴了。
但是她仍旧想问……
“我当年……做错了吗？”
很轻很轻，散在了夜风里。
问月在迟潼腰上晃了第三回。
迟潼安抚地拍拍它，尽管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处，但问月总算是不再抖得像即将挨宰的猪，终于平静下来。
芙蓉楼。修仙界最负盛名的酒楼，风雨楼挥挥手的产物，就建在青梧门山门不远处，御剑过去不到半刻钟。云想容常常半开玩笑地说，这家酒楼定是因为慕容槿在百霜峰习剑才选址选到此处，哎哟喂这可是真大少爷。
然而迟潼印象中慕容槿却从来没有来过……不过也是，师兄鲜少吃些色香味俱全的东西，像她和迟潼这种凡尘界上来的，才会想念普通的饮食。
云想容大手一挥，示意颜华和迟潼点菜。
她则是百般聊赖地撑着头，看面前两颗小脑袋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不时你推搡我一下我给你一拳，云想容看得津津有味，像是看戏。
这时，旁边有个男声轻咳道：“……这位姑娘。”
云想容垂下眼，眸底闪过一丝不耐，瞬息后便抬眸望向来人，笑眯眯地回道：“这位兄台，怎么？”
那人一见到云想容的正面，脸便红了个透，支支吾吾半晌也没个声音。
云想容等了片刻，彻底没了耐心，面上还在笑，只是说道：“若是没事的话劳驾让一让。你挡到我师弟妹的光了，这边还要点菜。”
他悻悻走了。云想容把搁在桌面的扇子抄起，展开扇了一扇，转回眸光，才发觉师妹师弟二人均张着大嘴看她，像是小二刚刚端菜那盘子里头死不瞑目的鱼。
于是云想容笑了起来，这回眸底也带着光：“怎么？我脸上有菜品？”
“呃……没有。”迟潼挨了颜华一肘，忙闭了嘴低头看菜。
她心里咕哝，还真是很受欢迎。
她挑了两道荤菜，颜华则选了道一看名字淡出鸟的素菜，听得迟潼撇撇嘴，把单子递给云想容。
“三道菜够吃？”云想容支着下巴点评，“再上……这个同这个。糕点的话上盘这个，然后这道快吃完了上。”
小二点头称是，转头离去。云想容往椅背一靠，懒洋洋道：“那般惊奇地盯着我做什么……不知道你们师姐因为脸受欢迎的很？”
她这般说着的时候，腿便自然而然地伸到一个足够叫她放松的位置，腰也塌下去，整个人宛如瘫在那木椅上头一般，和迟潼身边正襟危坐的颜华形成鲜明对比。
修仙界没有那种乱七八糟的规矩，你爱怎么坐便怎么坐，不可能会突然冒出个酸儒痛斥你不知礼数成何体统云云。也只有这种时候，认识、亲近云想容的人才对她的桀骜不驯略有实感。
颜华没眼看地错开眼，目光落到迟潼身上，但后者显然也不会好好坐着，没个正形地歪着半边身子，还翘起一只腿，看得颜华眼角一阵抽搐。
眼睛抽完，他当然是什么也没讲，深深吸一口气，等着上菜。
迟潼回道：“师姐瞧着倒是骄傲得很。”
云想容素白手指划过鬓前长发，她唇翘起来，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道：“习惯便好。潼潼，你不怎么接任务出外头，以后多跟师姐出来，就知道……”
颜华额上飞过一行黑线。
他默默喝茶，对迟潼递来同情的目光。
迟潼唇角抽了抽：“……我还是和二师姐一起吧。”
谈及慕容槿，云想容摇扇的动作似乎顿了下，没等迟潼抬眸看她，云想容便看向小二，搪塞般说道：“上菜了。”
芙蓉楼上菜速度是很快的，这也是它声名远扬的原因之一，不过迟潼总怀疑里头一部分肉菜不新鲜，有回吃了蹲了半天坑。有可能是修炼体质好了平日里吃无甚反应？罢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迟潼把忽然生出的那点疑惑抛到脑后，只想是自己错觉。她夹了片腊肉往嘴里伸，顺带在桌底下踢颜华一脚：“多吃点肉。”
颜华一顿，淡淡“喔”一声，也跟着迟潼去夹腊肉。
迟潼还在惊讶他怎么被踢了半点反应都无，云想容就在她对面道：“你踢的我，潼潼。”
“……”迟潼道，“对不住，踢错了。师姐可以帮我给师弟一脚权当出气。”
“大师姐帮我报仇。”颜华抬头，认真道，“迟——三师姐本意虽好，行为却会对我的心灵造成不可回溯的伤害。”
……当她听不出来本来想在长辈面前直呼自己大名？又装乖。迟潼瞥颜华一眼。
云想容听得咯咯笑出声，她一抬腿，不轻不重地，两人小腿各挨一下，“快些吃饭，再不吃凉了——你们二人，我是发现了，没什么事情也要吵吵嚷嚷。”
迟潼和颜华不约而同地撇了下嘴，但由于两人低着头扒饭，均没有发现。
云想容看见这个瞬间，不由得再次莞尔。
她是很爱笑的，娘亲告诉过她，女人的笑容很多时候能够解决世上一半以上的问题——当然，内心的某个声音告诉她，师门里头的事情，也许仅仅笑容无法解决。
操心这操心那不是她的作风，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过问又显得异常漠然。云想容向来都好好做着自己的“大师姐”，但柏汀镇这一遭，让她忽地有些迟疑。
自己的性格分明平易近人，但师妹为什么整日整夜地只宁愿跟那个假师姐玩，找也没找过她一次？
云想容想不通，实际上，她有相当多的事情没能弄清，也想探究的要命。
云想容想知道师妹为何突然奋起修炼，明明从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似每天晒晒太阳度日就好。想知道二师弟为何总是那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明明姿色容貌同自己相比不相上下，一点也不好好珍惜。想知道小师弟为何总是沉默，明明唇里该有无穷无尽的语言潺潺流出，应当会让人头大得不行。还有师父……
云想容把百霜峰当家，因为万霖堂从来不是家，从她转身离去，走到青梧门山下时，就已经不是。也再也不会是。
因此她想抱来稻草，给这个四面漏风的家填上缝隙。想铺上木板，对那些缄默的躲避起来的东西敲敲打打。
她整日整日地翘着唇，旁人瞧不出她的想法，师父和迟潼瞧不出，慕容槿装作瞧不出，颜华也许不想瞧出。
但是，她只是在心里说。
我又不介意。
不要往后退、不要离去、不要……
不要什么？
她停了一下，好像有个词在之后会冒出来。
但是，云想容的念头就此卡在那里，无法再回溯。
迟潼觉得云想容时不时瞥过来的目光很是诡异，默默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颜华嫌弃地盯了她两眼。
迟潼觉得自己已经能猜出他内心说的什么鬼话：你饿死鬼投胎，百霜峰饿着你了？
于是她对颜华做了个鬼脸。
颜华猛地咳嗽起来，差点把米饭呛进鼻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