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御旋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横线。
他躺在床上盯了一会儿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这几个月他一直在赶论文和实验,睡眠欠了很多,每天晚上不是跑数据就是改模型,熬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现在毕业了,实验也交了,忽然多出一大块空白的时间,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用。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赖了半个小时,最后是被肚子叫醒的。
下楼的时候,吴正廷正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菜,他手里拿着锅铲,动作很熟练,翻锅的时候手腕一抖,菜叶在空中翻了个面,稳稳落回锅里。他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周御旋一眼。
“起床了?”
周御旋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今天怎么没去学校?”
“在等太空港那边新的通信频段安装,我这边暂时没活,请了半个月假。”吴正廷把火关小,拿了一个盘子扣在锅上焖
着,“对了,你姐今早说江安邀请咱们全家去旅行”
“去哪里?”
“你姐没说”
周御旋点了点头,在餐桌旁边坐下来。他本来打算趁这几天把以前欠的觉都补回来,一觉睡到中午十一点,算是开了个好头。他又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发呆。
院子外面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闷闷的,有节奏,还夹杂着鞋底摩擦石砖的声响。
周御旋偏了偏头,仔细听了一下。不只是一个人在打,是两个人。运球的声音交替出现,忽远忽近,偶尔有投篮砸在篮筐上的脆响。
吴正廷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祁昼在外面和昕源打篮球。”
周御旋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拿着水瓶,停在嘴边,转过头看着吴正廷:“什么?”
“祁昼。早上十点就来了,提了一堆东西。”吴正廷用锅铲指了指玄关的方向:“你看。”
周 御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玄关的柜子上、地上,堆了一堆东西,两盒鸡蛋,包装很精致,盒子是竹编的,上面贴着标签,写着“散养土鸡蛋,当日直送”,还有四箱水果,周御旋吃过,最新培育的仙人笑,价格昂贵,旁边是一套运动装备,再旁边是给吴正廷的补品,还有一套茶饼,上面有一行小字:“吴教授,上次在实验室看到您桌上有这个牌子的茶,顺带买了一盒。”旁边还有一个细长的丝绒盒子,浅蓝色的,丝绒表面压着暗纹,打开来看是一条极细的银质手链,做工精美。周御旋不知道祁昼是怎么说服姑姑收下这么多东西的。
周御旋把水瓶放下,往院子外面走。
阳光已经很高了,照在院子的石砖地上,白晃晃的。张昕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运动装,正在三分线外运球。祁昼站在她面前,微微弯着腰,长发扎成高马尾,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装,长袖,料子很薄,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他的步子很稳,重心压得低,防守的架势很扎实。
张昕源做了个假动作,球从□□换到左手,祁昼的重心晃了一下,但没有失位。张昕源抓住那一瞬的缝隙,起跳,球从指尖拨出去,弧线很高,擦板,进了。
“11比9。”张昕源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喘着气,朝周御旋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很开心:“你这个朋友技术不错。”
祁昼也喘着气,但比张昕源好一些。他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偏头看了周御旋一眼,然后转向张昕源,嘴角那点笑意还在:“您的球风比我想象的利落。刚才那个假动作,我差点没跟上。”
“少来。”张昕源笑了一声:“你防得那么紧,我差点没出手空间。”
祁昼没接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种很自然的客气,不敷衍,周御旋看得出来,他不是在说场面话。张昕源确实打得不错,但祁昼明显留了力,他的步子没有全力去追,抢篮板的时候也没有完全起跳。张昕源占优势,但那是因为祁昼没有把优势收走。
祁昼偏过头,看着张昕源:“御旋也会打篮球吗?”
张昕源把球抱在手里,朝周御旋抬了抬下巴:“会,小旋你要不要和你朋友打会儿?我有点累了,去喝口水。”
周御旋看了祁昼一眼,祁昼站在三分线外,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黑色的运动服贴在胸口和肩膀上,能看出底下肌肉的轮廓。他站在那里,不喘了,嘴角那点笑意还在,看着周御旋。
周御旋走到场上:“好。”
张昕源把球扔给他,走到场边拿起水杯灌了两口,然后就进屋了。
周御旋运了两下球,在三分线外站定。祁昼横移一步,堵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步半,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汗珠和睫毛的弧度。周御旋运球的节奏比之前快了一拍,压低重心,从右侧突破。祁昼横移跟上,身体贴得很近,左手搭在周御旋的腰侧,力道很轻,但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周御旋急停,后撤,起跳,球从指尖拨出去。祁昼也跳了,手举起来,指尖几乎碰到球皮,但球还是从上方掠过,空心入网。
“1比0。”
周御旋落地,退了两步。祁昼转过身,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你投篮比我准。”
周御旋没接话,把球捡回来,扔给祁昼:“该你了。”
祁昼接球,运了两步,周御旋横移堵上去。两个人贴得更近了,祁昼的肩膀几乎擦着周御旋的胸口,他运球的节奏很慢,不急着突破,像是在等什么。周御旋伸手去掏球,祁昼侧身一躲,左手顺势搭在周御旋的肩上,借力转身,从另一侧抹了过去。上篮,进了。
“1比1。”
周御旋退开一步,喘着气,看着祁昼。祁昼的呼吸也重了,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退到三分线外,把球扔给周御旋。
“祁昼。”周御旋接过球,没有立刻运球。
“嗯?”
“你怎么这么自来熟?”
祁昼偏了偏头,马尾从肩头滑下来一缕,贴在汗湿的颈侧。他看着周御旋,目光很稳,嘴角那点笑意没散。
“我只是在主动接触我喜欢的人。”
周御旋的手一松,球从掌心滑出去,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场边去了。他站在原地,看着祁昼,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祁 昼没有追球,也没有靠近。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周御旋,眼神藏着柔软,但里面有一种笃定的东西,不急,不催,只是等着。
周御旋弯腰把球捡回来,运了两下,重新站到三分线外。他压低重心,从左侧突破,这一次没有投篮,而是一路切到篮下,起跳,上篮。祁昼追到篮下,跳起来封盖,手伸出去,正好扣在周御旋的手腕上。两个人一起落地,身体撞在一起,周御旋的背抵着祁昼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也很实。
“犯规。”周御旋说。
祁昼松了手,退后一步。“嗯。”
周御旋站上罚球线,拍了两次球,投出去。进了。
两个人打了半个小时。太阳越升越高,院子的石砖地被晒得发白,两个人的影子从长变短,最后缩成脚下两团。周御旋的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祁昼也好不到哪里去,马尾被汗浸湿了,散了几缕在耳侧,黑色的运动服胸口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张昕源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饭快好了。你俩要不要洗个澡?”
周御旋喘着气,看了祁昼一眼。祁昼扎着马尾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头发散着,显得优雅,扎起来之后整个人锐利了不少,下颌线和颈侧的线条全露出来,被汗浸得微微发亮。他连着打了两场,体力还撑得住,呼吸已经平稳了,弯着腰捡球的动作也不见迟缓。
“好。”周御旋说。
张昕源又补了一句:“你把祁昼送的那个球放好。那个球真不错。”
周御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球。深棕色的皮质,纹路很细,手感极好。他看了祁昼一眼,祁昼已经把球接过去了,微笑着看着张昕源。“您喜欢就好。”
两个人进了房子。周御旋走在前面,祁昼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御旋停了一下。
祁昼去哪里洗澡?。
祁昼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他靠在楼梯扶手上,长发散下来几缕,贴在颈侧:“去你房间吧?如果不方便我就不洗了,难受一会儿就干了。”
周御旋斜着眼看了他一眼。这个家伙刚才算是表白了吧?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害羞的?他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说了:“去我房间吧。”
两个人上了楼。周御旋推开房间门,侧身让祁昼进去。祁昼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地窗很大,窗帘只拉了一半,光线从外面灌进来。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工作台,上面摊着几份实验资料,旁边是一台小型的光谱分析仪,线缆收得很整齐。床在房间的另一侧,不大,但铺得很干净。最引人注目的是床对面那面墙——整整半面墙都贴满了照片。大大小小,每张照片的左下角都有一个很小的播放键,按一下就能播放按下快门那一瞬间的动态影像。
周御旋往浴室走,祁昼问:“我可以看你的照片吗?”
“随你。”
祁昼走过去,站在照片墙前面。他的目光从一张照片移到另一张,看得很慢。
照片上记录了周御旋从小到大的样子。小时候的周御旋和现在不一样,看着是个很开朗的小孩,很多照片里他都在笑,眼睛弯弯的,露出整齐的牙齿。有一张是他骑在一个男人的脖子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笑得前仰后合。另一张是他坐在另外一个男人的腿上,男人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他,嘴角有很淡的笑。还有一张是吴思源把他按在地上揍,周御旋扯着吴思源的衣服,眼泪挂在脸上,嘴巴张着,不知道在喊什么。祁昼查过周御旋的资料,认出这两个男人是周御旋的两个父亲。
祁昼按了一下那张照片的播放键。画面动起来,吴思源骑在周御旋身上,拳头举着,周御旋扯着她的衣领,眼泪往下掉,嘴里喊的是“姑姑——姐打我——”。周承均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思源,别打脸。”然后是张昕源的笑声。
祁昼浅笑了一下,继续往旁边看。
照片墙的正中间是一张全家福。六个人,周承均、严宇笙、张昕源、吴正廷、吴思源、周御旋。周御旋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两个父亲。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严宇笙偏过头,在周承均的侧脸上亲了一下。周承均的耳朵红了,但笑得很开心。张昕源站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吴正廷在笑,吴思源笑着,周御旋拉着吴思源的手,大声喊了一句“耶”。
祁昼按下了播放键。画面动起来,全家都在笑。周御旋喊“耶”的声音从画面里溢出来,清亮的,带着笑意。祁昼左划了一下,画面旁边跳出一行标注:小旋九岁。
他 继续看。在这张全家福之后,照片就少了,大多是四个人的合影。张昕源、吴正廷、吴思源、周御旋。周御旋长大了,个子高了,五官从圆润变得硬朗。他在照片里也笑,但笑得不像小时候那么多了。有几张是他在实验室里,低头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有几张是他和吴思源在院子里打闹,但表情收了,像是笑之前先想了一下。
祁昼站在照片墙前面,看了很久。
浴室的门开了。周御旋走出来,头发微湿,碎发贴在额前和耳侧,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灰色的T恤,深色的运动裤,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运动服,走到祁昼面前递过去。
“一会儿你换这个。”
祁昼接过来,看了他一眼。“好。”
“你洗吧。”周御旋说。
祁昼进了浴室,关上门。水声响起来。周御旋坐在沙发上,手掌一张,面前弹出一块全息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组数据曲线。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注意力不在那里。他在听浴室里的水声,听花洒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听偶尔传来的洗发水瓶被拿起来又放下的轻响。
大概十几分钟后,浴室门开了。祁昼走出来,身上穿着周御旋给他的那套运动服。衣服确实小了一点,肩膀的地方绷得有些紧,袖口卡在二头肌的中段,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但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局促。短袖贴在胸口和肩膀上,把肌肉的轮廓衬得更明显,腰收得紧,胯骨上缘露出一道浅浅的凹陷。他走出来的时候,周御旋抬眼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确实有点小。周御旋想,但衣服虽然小,却着实显身材。
“吃饭了。”周御旋把全息屏幕关掉,站起来。
两个人下了楼。张昕源已经把菜摆好了,吴正廷坐在桌边,正在开一瓶红酒。张昕源看到祁昼穿着周御旋的衣服下来,笑了一下:“衣服小了点?”
“能穿。”祁昼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您的球技我是真佩服。下次有机会,咱们再打一局。”
“行。”张昕源给他盛了一碗汤:“你下次来提前说,我多做几个菜。”
“好。”
饭吃得愉快。张昕源和祁昼聊了几句篮球,又聊了几句太空港的事,祁昼答得很得体,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吴正廷偶尔插一句,周御旋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祁昼。祁昼坐在他旁边,长发散在肩头,微微还有些湿,衬得脸侧的线条很柔和。他吃饭的动作不快,筷子拿得很稳,偶尔停下来听张昕源说话,目光很专注。
吃完饭,周御旋送祁昼出去。两个人走到院门口,路灯已经亮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
“衣服下次见面还给你。”祁昼说。
“嗯。”
“数据还需要等。江安已经在申请了。”
“嗯。”
“上港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等你做到第一个条件就可以去。”周御旋指的是意外失压的测试数据。
祁昼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接下来我会很忙。你允许我抽空来看你吗?”
周御旋看了他一眼:“你真的很粘人。”
“只有你说我粘人。”
“我拒绝。”周御旋说:“只见过三次面你就说喜欢我。祁先生,你的喜欢很莫名其妙。”
“我对你一见钟情“祁昼看着他,偏头反问道:“况且……喜欢上你…….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周御旋想了想,还挺有说服力。
祁昼看着他,没有说话。太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五官勾得很分明。
“下周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祁昼问。
“没时间。我和家人出去旅行。”
“去哪里?”
“不知道。”周御旋说:“你问江安吧,江安邀请的我们。”
两个人道了别。祁昼转身走了几步,手掌一张,全息屏幕在眼前弹出来。他给江安发了一条消息。
“你下周去哪里玩?”
回复很快:“我家的海岛。”
祁昼打了一行字:“带上我。”
江安回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