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仓在低空航道上平稳地滑行，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吴思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个黑色的礼盒，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嘴角翘着，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收都收不住。她把盒子翻来覆去地转，拇指在皮质外壳上摩挲着，那枚银色纹章被她蹭得微微发亮。
周御旋坐在她旁边，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她一眼：“江安给你的？”
吴思源把礼盒往怀里一收，神神秘秘地看了他一眼：“我回家再告诉你。”
周御旋没再问。他手插在口袋里，帽子拉起来，看着窗外。飞行仓正经过一片高层住宅区，楼顶的灯光连成一片，像铺开的星河。
他的手表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祁昼发来的。他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太空港的全景透明玻璃里拍出去的。玻璃是弧形的，从里面看出去，整个宇宙像是一幅被展开的画卷。画面的左侧是地球的边缘，弧线平缓而优美，蓝色的大气层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一道极薄的光晕，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尖沿着地球的轮廓描了一圈亮边。画面的右侧是深空。纯粹的、彻底的黑暗，黑得让人屏住呼吸。但仔细看，那黑暗并不空洞——远处有几颗星，很小，很冷，像针尖一样扎在黑色的幕布上。更远处，有一条淡淡的银河，像一道被风吹散的烟雾，横亘在画面的中央，从左侧的地球边缘一直延伸到右侧的无尽虚空里。那张照片的构图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是太空港窗外那一瞬间的景象。但那种安静、那种辽阔、那种让人心跳慢下来的东西，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
周御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熄了表盘，没有回复。
他们两个还是加了联系方式，在周御旋转身要回包间时，祁昼叫住了他。
“稍等，如果我能做到以上三点，”祁昼说，声音很平，但嘴角那点笑意一直在：“总要给我一个联系你的方式吧？”
周御旋想了想，这个说法没什么毛病。他抬起手腕，祁昼也抬起手腕，两个人的手表碰了一下，滴的一声，交换完成。
“回去了。”周御旋说。
“嗯。”
飞行仓减速，停靠在社区入口的站台上。两人下了车，走进家门。吴思源踢掉鞋子，直接扑到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抱着那个礼盒滚了半圈。她的腿翘在沙发上，一只拖鞋还挂在脚尖上，摇摇欲坠。周御旋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边，看着她。
“姐，到家了，你该告诉我了。”
吴思源从靠垫里抬起半张脸，嘴角的笑意还没收：“等爸妈回来一起说。”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二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吴先生和张女士大概半个小时后到家。需要通知他们有重要消息吗？”
“不用。”吴思源翻了个身，把礼盒抱在胸口：“等他们回来我自己说。”
周御旋只能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茶几上的数据板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他靠在靠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嵌着几条极细的灯带，泛着暖白色的光，像几条平行的星轨。
他的手表又亮了一下。
“到家了吗？”
祁昼。周御旋看着那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你有点烦人。”看了看，觉得不太好，删了。又打：“你有些粘人。”看了看，发出去。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难得被人说粘人，我尽量控制一下。”
周御旋盯着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没人看见。
吴思源在沙发另一头翻了个身：“我有点饿，你去帮我拿个酸奶。”
周御旋站起来，往厨房走。冰箱里整齐地码着一排小盒酸奶，张昕源买的，蓝莓味和原味各一半。他拿了一盒蓝莓的，又拿了一盒原味的，转身往客厅走。刚走到沙发旁边，手表又亮了。
“明天我去你家做客，吴教授同意了。”
周御旋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把酸奶递给吴思源，坐下来，看着表盘上的那行字。他想了想，觉得祁昼这个人为了抢人确实很敬业，但他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也不喜欢过于关心下属的领导，那种关心让人很有负担。于是他回复：“请别打扰我的生活。”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他想起了昨晚祁昼在庭院里说的那句“张女士那边交给我”，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的家人，我来说服。”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大概过了一分多钟，回复才弹出来。
“我不是为了说服张女士去你家的，张女士会同意的。”
“我是为了你。“祁昼补了一句。
周御旋看着这句话，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复，把表盘熄了，靠在沙发上。
“为了我？这人真是让人心里窝火“周御旋心想，可是从怒火之中冲出的火星却又变成红霞染上了脸颊。
吴思源吃完了酸奶，把空盒扔进茶几下面的回收格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时候院门响了。吴正廷先进来，手里拎着很多袋子，张昕源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两个。吴正廷的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衬衫领口微微敞着。
二源的声音响起来：“欢迎回家。检测到您有点轻微出汗，请问需要洗澡吗？”
“不用。”吴正廷把袋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你先休息吧。”
二源回到了它的窝里。
张昕源换了拖鞋，看了一眼柜子上的袋子：“你爸刚发点奖金就乱买东西。”
“哪里乱买，”吴正廷把外套脱了搭在衣架上：“给你买东西怎么能叫乱买。每一个都是我精挑细选的。”
“那条围巾你挑了三家店。”
“三家店才挑出最好的那条，这叫认真。”
吴思源从沙发上站起来，举起手里的礼盒，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我有一个重要事项要宣布。”
张昕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盒子。那个盒子的皮质外壳上压着一枚极简的银色纹章，纹章的图案是一面盾牌和几道交叉的轨道线。
“这看着像戒指盒，你要求婚啦？”张昕源说。
吴正廷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纹章，脸上的表情变了：“老婆，这上面的徽章，是穹顶警务总署的。”
他震惊的看着吴思源：“你被求婚啦？”
周御旋在旁边笑出了声。他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吴思源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
“哎呀不是！”吴思源把盒子打开：“你们看！”
浅蓝色的发卡躺在盒子里，贝壳质地的装饰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吴思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说今晚江安把盒子推到她面前，到她说想请江安吃饭，到江安说可以。她讲得很快，中间喘了好几口气。
讲完之后，沙发上的三个人发表了不同的看法。
张昕源先开口。她拿起发卡看了看，又放回盒子里：“江安这孩子不愧是警务总署的，拾金不昧，物归原主。”
吴正廷摇了摇头，靠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一个发卡留了七年，难道七年前对你一见钟情？不可能吧。”
周御旋这时候开口了：“当时有个戴帽子口罩的人，和你说过话，带着弟弟妹妹。是她吗？”
吴思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眼睛慢慢睁大：“我没看清她的脸……啊，我想起来了，她弟弟妹妹哭着要什么东西来着，我把我的给她妹妹了，然后还帮忙哄了她弟弟。”
她双手捧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天哪，我和江安见过面吗？”
吴正廷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实验报告：“闺女，你听我的，只要她不反感，你就死缠烂打。”
张昕源打了他一下：“胡闹，咱闺女又不差，顺其自然就行。”
周御旋双手放在后脑勺上，悠闲地躺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茶几边缘：“我看，应该等她来追你。”
“什么跟什么啊。”吴思源瞪了他一眼。
这时候她的手表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安静，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她站起来，丢下一句“我先回房间了”，就上楼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张昕源看着女儿消失在楼梯拐角，收回目光，落在周御旋身上。
“小旋。”
周御旋从沙发上坐起来。
“你想去就去吧。”张昕源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只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好吗？”
吴正廷在旁边接了一句：“明天祁昼会来家里做客。你和他好好聊聊。”
张昕源又说：“太空港我和正廷就不去了，你可以带着你姐去看看”
周御旋看着张昕源。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灯光落在她的眼角，那里有几道很细的纹路。她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绕了一圈。周御旋记得那些年。周承均死后，张昕源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早上起来做饭，送他上学，晚上接他回来，做饭，洗碗，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不开灯，也不看电视，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坐到很晚，吴正廷从实验室回来，她还在那儿。吴正廷就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一直陪着她。后来她渐渐话开始多了，也不经常发呆了，但周御旋知道，她一直没有真正好起来。她只是把那个洞藏了起来，藏得很深，不让人看见。
“姑姑，”周御旋喉头轻轻滚动，语调带着不容易被察觉的动容说：“姑父。”
张昕源抬起头看他。
“谢谢你们。”
张昕源愣了一下，然后锤了他一下，力道很轻，落在他肩膀上：“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吴正廷在旁边笑了笑，站起来拎起玄关柜子上的袋子：“行了，都去洗洗睡吧。明天祁昼来，总不能让他看见我们家客厅乱得像战场。”
他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周御旋一眼：“小旋。”
“嗯？”
“昕源她……”吴正廷欲言又止：“算了，没事，你要经常回家看看，一定要注意安全。知道了吗？“
周御旋：“会的，遇到危险我立马就跑“，
吴正廷笑了一下，看着周御旋的脸庞，像是透过这张脸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然后就回房间了。
窗外，城市的夜空很干净。太空港的弧线正从西边移过来，暗灰色的轮廓嵌在星光里，安静地、缓慢地，往东边移过去。周御旋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躺到床上。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那张照片——地球的边缘，大气层的光晕，还有深空里那条被吹散的银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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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