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腐液在咀嚼中咕嘟嘟冒出白.沫，不太新鲜的血将薄唇渡上枯朽的紫。罗浮看了一会儿，目光回落到桌面上。
雄父有些时候有洁癖，有些时候没有。由于后者不能兼容前者，雄祖父在雄子一岁时将他常去的几个宫殿摆设尽数换成白玉白水晶，以便侍者从早到晚清扫上面的灰尘和污渍。
然而，随着雄祖父辞世，雄父继位。偶尔他看着太干净的房间也会暴怒——这就和他其他的怪癖一样，是没有办法的事了。虫族冠绝星际的生物科技也没有办法即时测量高阶雄虫的情绪。他们的精神力先天屏蔽这样的窥探。
玉杯镶嵌兔人眼，粼粼人鱼血在其中晃荡，望之似闻哀嚎。水晶盘上盛满腐烂的星兽与果蔬，冰块雕成玫瑰与星辰的模样，捧着玉盘冰盏。几簇高昂的冰火焰上卡着摇摇欲坠的瓷盘，上面摆放着罗浮的早餐：虚草花蛋糕和簌簌竹饮料。
雄父希望罗浮永远最喜欢和他在一起，所以和雄父在一起时罗浮不需要吃豆叶制品。当然，雄父绝不会让他尝试酒精或腐食。
“这些东西是长大才能吃的。”雄父说。
“我们罗浮宝宝成为大虫也不可以食用腐食，蝶属是最理智的种属，已经很多纪元不会臣服于食腐的本能了。”长兄痛不欲生地纠正。
尽管，长兄并不是蝴蝶。
罗浮用小叉子切蛋糕，伸出胳膊递给对面不知是死是活的军雌。
“……”白公爵倏忽停下动作，眼皮静止，眼珠慢慢移到下面，盯着自己的雄子。
罗浮嗅到周围虫的恐惧，不以为意。他觉得雄父其实只是感到好奇，专心致志的观察军雌。
海瑟因的睫毛轻轻颤动，血块像结在金枝上的红梅摇摆，扑朔朔飘下一两片。他艰难的撕开干裂唇瓣，嘶鸣道：“谢谢罗浮阁下。”说完用胳膊撑起身子。支离碎片卡在的骨缝中吱呀呀响，军雌颤抖着，动作却很稳。
他倾身渐深。血落得越来越多。
罗浮从雄父怀里爬出来，奋力一跃，0.01秒后衣服死死勒住他的皮肤——重伤的军雌将小雄虫拎了起来。罗浮将保护好的那一叉子蛋糕递到他嘴边。海瑟因张嘴，吃下去，却没有咽。
罗浮等待着。几分钟后，这个敏锐却不那么敏感的军雌意识到什么，血肉模糊的喉结突兀地移动一下。罗浮扭头回去看雄父。莱因的身体稍稍向上拔了，眉眼懒狷：“嗯，不错。让他抱宝宝回去吧。”
罗浮眯起眼，笑嘻嘻点头，胳膊竖起来左右划拉。侍者从海瑟因手中接过他，将他递给莱因身边。罗浮伸手捧住雄父的面颊，摸摸。莱因这才气顺：“去吧。宝宝喜欢，就别弄坏了。”
海瑟因果然一点都不重要。罗浮放下心，转过身，坚定拒绝侍者，硬要坐回自己的悬浮车，上蹿下跳地飞出门。
白公爵府的大部分治疗间和训诫室离得很近。莱因并没有杀虫的喜好，他只需要臣服。
罗浮跟着医生进去，看着医护将触怒公爵的晶钩蛾雌侍放进最昂贵的治疗仓。他走过去，拽一下医生的衣摆。对方浑身一震，受宠若惊的蹲下身：“罗浮阁、阁下，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把我也放进去。”罗浮指着治疗仓。
医生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可是，阁下，这是雌虫治疗仓。”
罗浮没有说话，一米外的近侍身影向前窜去，电光火石间医生原地消失。
罗浮这才不悦地问：“最近城堡里怎么这多么蠢货？”
上古时期虫族的第一位学者以自身躯壳为基底，研发出生物战舰，为虫族打下第一个星系。自此虫族沿此道一条路走到黑。今时今日，几乎所有科技都与血肉紧密相连，很多时候医生和技术员的区别没有那么大。
身为聪明的崽崽，罗浮当然知道海瑟因进去的那个是雌虫用治疗仓。
问题是，能在白公爵城堡任职的医生一定有临时更改治疗仓属性的本事。他胆敢用这个借口拒绝罗浮，简直愚蠢又可笑——在莱因的领地，害怕担责只会担更糟糕的责任。
“阁下，前些日子动.乱，公爵处决了太多虫。这些虫是虫皇陛下找到，让肯特殿下差虫送来补缺口的。”近侍回答，“陛下毕竟是陛下。”
罗浮不爽的哼了一声，向治疗仓昂起下巴。近侍一号抱起小雄虫，小心翼翼放到海瑟因胳膊下。近侍二号在同事缓慢的动作中，迅疾闪现，抓回来一位在白公爵城堡干了几十年的知名医生。
医生打开工具箱，笑眯眯地为小阁下合上仓盖。
罗浮陷入黑暗中。他凑到昏迷的军雌身边，抱住对方。就像其他小蝴蝶抱住自己的寄生草。
海瑟因退化的口器因那块小蛋糕嘶嘶作响，血从他无意识张开的嘴中涌出，咳得令虫心碎。
罗浮闭上眼，朦胧中看见昨天飞起来时，视线缝隙里晶钩蛾那透明流光的翅膀。像他曾在雌父读过的书里看见的干花书签一样，晶莹浅薄，似乎是截下来的一片空气。
雄父说，这东西叫山荷叶。
如果罗浮也有雌父，也许雌父送给他的寄生草，就是这种植物。
*
这一觉睡得很沉。罗浮睁眼时，完全撞入军雌星空般的眼瞳。他探探头，发现年轻的军雌正在床边肃立。制服笔挺，神情宁静。
罗浮眨眨眼，海瑟因道：“晨安，罗浮阁下。雄主吩咐，从今天起，我作为雌侍的职责是贴身保护您。”
罗浮坐起身，伸了个懒腰，侍者们上前为他脱下睡衣。
他迷迷糊糊醒神时，听见海瑟因清越的声音继续：虫皇召见您前往皇宫小聚。陛下的原话，属下引用：‘一定要告诉他，越早越好，嗯，最好罗浮一起来就把他抓上飞车，哈哈’。”
听上去很像那只萤火虫会说的话。虫皇毕竟是虫皇，罗浮迷迷瞪瞪，看也没看海瑟因：“好的，我要换衣服啦。叔叔去外面等我吧！”
“是。”靴子的声音渐渐远去。
罗浮看向一旁的侍者，侍者会意，低头悄声：“有传言称，虫皇最近和肯特殿下的关系不是特别好，他似乎希望公爵殿下将凯亚少将换过去。”
罗浮蹙眉：“他怎么会这么想？”
凯亚·白是白公爵莱因的长雌子，著名的返祖白蚁属，幼虫期持续了整整一百年，因此有充足的时间和雄父相处。再加上他毕竟是莱因的第一个虫崽，成年后依旧和雄父关系密切。
无论是从情感方面，还是从长兄[蚁后体质]的特殊性来看，罗浮都不觉得雄父会允许长兄离开自己的视线。
——罗浮本虫，也不是那么愿意。他出生时二十一哥肯特已经入宫，长兄却常常哄他吃饭睡觉。
“十几年前皇室要的，原本就是凯亚少将。”侍者斟酌地回答，“当时少将还是未成年状态，公爵以此为由回绝了他们。如果不是‘那边’失利，不得不退让一步，我们甚至不需要将肯特殿下送往萤火虫的宫殿。”
白白断送了天才的武途。
罗浮闭上眼，沉思一会儿又睁开：“雄父怎么说？”
“殿下说您随便。”侍者坦诚道。
哦。这么说虫皇还在被架空的状态里。罗浮对侍者说：“我自己穿衣服。”
“……是。”
罗浮不急不慌的穿衣洗漱，吃了点点心垫肚子。三个小时后，才带着一众雌虫赫赫扬扬出发。
标着白公爵徽章的巨型飞车停在两座宫殿之间的空地上。罗浮站到前面，飞车扫描到他的生物信息，顶上爆发耀眼红光。罗浮不动声色的侧目，看一下海瑟因，对方端正的站着，看样子伤恢复的不错。小雄虫悄悄收回眼神：“去吧。”
身后的侍卫们依次排开。无数双翅翼、复肢、双刀同时从身体各个部位突刺。绒毛如雪，蝶翼与双刀流风坠星，光耀嶙峋若群山之峰。
十只蝶属飞到最高处，飞车顶部，红光之下，光滑的钢皮徒然出现十个圆圈，圆圈凸起，慢慢向右开，露出十个布满电线的深坑。雌蝶们飞入其中，盖子闭合，刹那间消失。
十六只蜻蜓属飞向中部，接触到钢壁后被同化成灰铁色，无声无息没入车壁。
二十六只螳螂属单刀一打地面，向前高跃，被上上下下探出的钢铁须捕捉，盘旋在飞车四周。
罗浮身后只剩下两只侍者，和雌侍海瑟因。
“抱我。”罗浮高傲道。海瑟因见侍者们没动，便俯身抱起小雄虫。
红光渐渐变得温和，在它的包裹下，飞车的边缘显得有些模糊。窸窸碎碎，仿佛花草生长一般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
几秒后，红光收束，所有雌虫毫无踪影。车壁上生出青青蓝蓝的血管，随着车发动的声音鼓动。
门“啪”一下打开，一串梯子飞下来。
一进门，海瑟因就明白这个能达到小型战舰水平的飞车，只是白公爵继承者的日用代步车——车里全是小雄虫才会喜欢的毛绒玩偶、故事书和……单兵机甲玩具？
罗浮自然而然坐到窗边的沙发上，捧起脸不说话。侍者们散开去做点心和饮料。
没有虫告诉海瑟因该做什么，他思索一下，站到小雄虫身侧一米处，看小雄虫抱起啸兽玩偶，捧一本故事书认真读起来。
这么短的距离也要看书吗？顶级世家的继承者，真的很早熟啊。
读着读着，小雄虫的眼中浮现出困惑。海瑟因绝佳的视力扫过去。
哦，原来看到了关于虫族建筑与战舰。这一般是七到十岁小雌虫的学习内容，但这只虫崽似乎有着相当超前的学习力。
军雌若有所思。
他走上前去，放软声音，微笑道：“请问阁下，是对虫族的建筑现状好奇吗？”
罗浮抬头，今天第一次正视海瑟因。
海瑟因解说道：
“很多年前，我们虫族是一边繁衍，一片侵略，一边发展的。每占据新的星球，先祖们就留下一些战舰和雄虫雌虫。这些虫族在战舰里生存，数量变多后，便以战舰为房子，在外面做其他的事情。数百纪元来，虫族在宇宙中的生存方式始终没有过大的变化，这一习惯也就保留下来。
随着科技发展，大部分发达星系已经不用废弃的旧战舰做建筑和地标。更加完善、强大的技术铸造了‘生物建筑’和‘地表’。
您知道可以穿透星球的巨型战舰，是以雄虫的精神力为‘核心’，链接每一只做为‘零件’的军雌的吗？”
得到罗浮的肯定回答后，军雌血脉不自觉里燃烧出对高天赋虫崽的喜爱：
“无论是古时候的‘废弃战舰房子’，还是如今的‘生物建筑’，都可以被雄虫用精神力激活。
五年前有一场典型战役，罗卡星系的兔人族攻击了我们的一颗边缘星球。恰巧该星球上有一名强大的雄虫阁下在旅行，他瞬间激活了该星球上七百万座建筑与地标，将房子中的雌虫并入其中做为‘零件’和‘武器’。
这七百万个‘中型战舰’，在援兵到来前就歼灭了来犯的兔人族。”
小雄虫微微张开嘴。好一会儿放下书，朝海瑟因张开双手。海瑟因一把抱住他，坐到沙发上，笑道：“如今很多贵族都斥巨资，让周围的建筑以自己家雄虫的精神力进行建造。皇族，就有一整颗星球的匹配建筑。嗯，公爵殿下也是。”
“小阁下看上去完全能承担好自己的职责呢。”
罗浮乖巧地点头，骄傲又活泼的蹭蹭军雌，逗得晶钩蛾摸摸他的脑袋。他才看向窗外，一双明紫眼瞳专注又漠然。
罗浮没有告诉这只军雌，让他惊讶的，其实是书上的数据错误。
雄父的匹配范围明明是蝶属五大星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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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皇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