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传来有序的、不甚熟练的拍打。力道震得罗浮骨头微微扭曲，向胸口突去。
“……”小雄虫干燥的脸上流露出费解。他埋在海瑟因怀里，靡丽、若有若无的花香和血腥飘进鼻腔，奇迹一般让他忍耐下来。罗浮毫无感情的开始落泪，回忆所谓蛾属成年后无法正常进食的知识。
和大部分他属虫族想象的不同，白公爵继承者罗浮的理解能力远超同龄虫崽，因此也并不讨厌学习。他记得哪本书上说……
“相传上古时期，虫神尚未临世，虫族不过是宇宙中一支寻常的非文明物种。彼时许多蛾属成年后口器退化，仅有几天的寿命可活。雄虫往往在交.合后死亡，雌虫则在产卵不久后辞世。仿佛属于他们的生命早在成年时就已经结束，破茧后那华丽的躯壳，仅仅为了繁衍而存在……
时至今日，虫神的赐福让虫族不再愚钝，但绝大多数虫族依旧没能逃脱来自基因的诅咒。”
寿命短暂是蛾属长久以来弱于蝶属的主要原因之一。诸多强大蛾类种属，如‘突袭者’白羽蛾、‘枭首者’天使尾大蚕蛾、‘光射者’安菲线野螟等等，都会在成年后口器退化，无法正常进食。生存高度依赖于幼年期积攒的能量。
每一次战斗，每一场欢愉，都消耗掉他们不可再生的能量，推他们加速步入死亡。
在雄虫精神力、雌虫战力堪堪与蝶属平分秋色的情况下，蛾属的平均寿命不到蝶属三分之一。
强大的指挥官和战士只能在留下子嗣，和永耀战死之间二选一。选择繁衍的成虫往往在刚刚获得完整力量时就死去，即便不选择繁衍，蛾属的寿命也很难达到一百五十岁。
在没有蝶属庇护的中古年月，这些浮冰一样的“永恒美少年”险些成为虫族强势种属之间的流通货币。
“你会死吗？”罗浮突然问。
“？不会，阁下。”
“好吧。”小雄虫坐起身，“跟我走，去我家。”
海瑟因茫然的看着他。罗浮瞪大眼。他从一脸纯然的军雌的皮肤中，嗅到兴奋的味道。
面对面，一时无话。
“是……多谢阁下。”满脸血的少将得体地回答，没有询问罗浮的权限。
小雄虫那从天而降的登场，显然不是一只他自己能做到的。
罗浮抿起唇，微微扬起下巴。少将便将头更低些。
罗浮蹭了蹭少将的眉心，抱着他的手臂立时紧了紧。
深紫色瞳孔倒映着青年失措，小雄虫终于咧开嘴，摘下一枚发间的红宝石花型递给晶钩蛾少将。海瑟因接过，道谢，将那枚花型含在嘴中，压在舌下。
红宝石里属于白公爵的生物信息迅速蔓延晶钩蛾全身，像一把精巧冰冷的钥匙，轻轻一勾，打开密密麻麻扎在他血管、骨骼、神经中的生物锁。
进入白公爵城堡的三个月来，海瑟因终于再度能够展翅。他不自觉大口呼吸，又不得不迅速停下。
“阁下，我们是要去您的宫殿吗？”海瑟因搂紧怀里的小雄虫，既不敢太过用力，又实在担心对方能不能在风中抓稳自己。
“嗯，”罗浮闭着眼，枕在军雌的锁骨上，神情困倦，“顶上有七彩蝶语石的那座。”
“……城堡里有很多这样的宫殿。”
“全都是我的，随便进一个。”
“……是。”
罗浮听到轻微的震动声，感觉到身边的空气流动得更加迅速。他等待疾风骤起，但直到在悬空感出现，也没有什么声音震到耳膜。
晶钩蛾的飞行就像海瑟因一样，轻盈而敏捷。除了少将抓得太紧，将腰部箍得不太舒服，简直比悬浮车还令虫放松。
云水之间，青风流曳。小雄虫枕风而眠。不知过去多久，他被侍者叫起来，简单吃点豆叶，洗漱换衣，放回床上，再度进入甜梦中。
等罗浮再次想起海瑟因，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浅浅阳光洒在枕头上，小雄虫慢悠悠从层层叠叠的被子里滚出来。
“晨安，阁下。公爵殿下两分钟前抵达宫殿，想和您共进早餐。特意让我来问一下您是否方便？”白玉床外三步处，雄父高大的近侍俯身，恭恭敬敬道。
雄父很疯，经常做奇怪的事，说吓小虫崽的话，但罗浮还是特别特别喜欢他。他压抑住喜悦，端庄地俯首，甚至没有耐心像往常一样给自己穿衣服来展示成熟，任由侍者整理好一切，快步走上到室内悬浮车上，朝餐厅呼啸而去。
“砰！！！”
“劈里啪啦！”
“呲——”
餐厅门大开，璀璨至极的光向外炸开，如同天堂或者拍卖行。门里飘出可怖的味道，乱七八糟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雄父又生气了。罗浮有些迟钝的看一眼摔出门的碎瓷，上面闪闪发光的液体，似乎来自多胚跳小蜂属三天前送来的兔人眼？当时雄父拿到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罗浮瘪起嘴。他自己倒不是很害怕生气的雄父，只是这样的雄主似乎不是晶钩蛾少将可以应付的……昨天好像把这只军雌忘掉了。
罗浮对比一下雄父和晶钩蛾，毅然决定先去找雄父。
反正斯维尔上将会安顿好雄父的新雌侍。
在一众侍者、侍卫门如临大敌的眼神中，小雄虫大大方方走进门。
果然——晶钩蛾怎么在这儿！！？罗浮难以置信的看着气息奄奄的军雌，觉得自己大约是没睡醒。他狠狠闭上眼，再猛地睁开。海瑟因仍旧跪在血与碎琉璃中，光一般的长发皱皱巴巴，浑身浴血，垂着头不知生死。
罗浮：“……”
背对着他的雄虫感知到幼子的气息，缓缓转过身来，一袭长发猎猎而下，铺满整个房间。
明虹光彩闪烁在溟濛发丝间，如白夜流星。飘渺发丝下，冰塑的肌肤随扭动的动作若隐若现。
雪光明灭、明灭，终于华纹钻饰的披风和流离白发若扇面张开，完整露出裹在其中的青年。
莱因·白赤足踩在自己的发丝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众来者。
在他的周围，跪着一圈又一圈绝望的雌虫。侍者、侍卫、皇宫使者、中军军雌、其他贵族世家的官员……七零八碎的桌椅、宝物、餐食到处都是。
罗浮听到一片吸气的声音。他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白公爵的眼神落在自己软乎乎的雄虫幼崽身上，骤然眉飞色舞。
蝶翼在他的背后一闪，流光穿过房间。罗浮尚未反应过来，便落入冰凉的怀抱中。雄虫怀中繁花开过头的味道馨香甜腻，让罗浮有些头晕。他从雄父的臂弯中探出头去看海瑟因。
军雌独自跪在角落，半阖着眼，露出的半颗眼球寂静无神。唇边血迹斑斑，胸腔起伏微弱。
“喜欢吗？”
罗浮回过神，抬起头，落入雄父温柔而璀璨的眼底。
他点点头。有些明白了。
“送给宝宝吧？”白公爵观察着幼崽的脸色，笑起来。他挥挥手，大气不敢喘的侍者们鱼贯上前，收拾残局。
“开心吗？那宝宝跟雄父一起吃早餐，好不好？”公爵为自己的小雄虫理一理碎发。罗浮伸出小手去抓雄父的手指，抓住就不放。鼓起脸，憋气，眼巴巴看着雄父。美貌的雄蝶瞳孔收缩，怔住，随后整只蝶松散下来。
“那些废物先别杀，扔训诫室好了。”公爵懒散道。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手上动作一转，从杀生转到禁锢雌虫，行云流水地推着这群胆敢对白公爵发出惊叹声的蠢货们离开。
等到侍卫们撤出视线，闲杂虫等皆尽跑路，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残垣断壁消失无影，世界恢复金碧辉煌。
莱因抱着罗浮坐到桌边。侍者们有序端上新的菜肴。
公爵许久没见自己的雄虫崽，自顾自和崽亲亲贴贴，轻蹙的眉掩盖在父子勾连发丝中。罗浮嗅嗅蹭蹭，专心安抚自己怒气未消的漂亮雄父。
可是，他真正想捞一把的雌虫还跪着呢。
要是海瑟因像斯维尔那样强大倒也罢了，晶钩蛾本来就是相对脆皮的种属，感觉再跪就要死掉了。
要不要求求雄父呢？雄父会生气吧？战.败少将可不是雄虫叔叔们教导中“值得在意”的军雌。那要不找个好借口呢？
罗浮努力的想办法，越想越伤心。一时没忍住，真哭起来：“呜呜呜呜呜…雄父呜、坏！明明知道、知道的嘛……”莱因震惊地停下手，恍惚想起自己的雄虫崽只有三岁大。
小雄虫难得一哭，完全停不下来，直闹到上气不接下气。
罗浮从小眼里就没什么虫，雄父算一个，还是最重要那个。他今天快快乐乐过来找雄父，一点都没有看见传说中的“温馨一幕”。但是没关系，罗浮原谅雄父，他在雄父身边时，总能“尝到”隐隐约约的痛苦气息，苦苦的……可是雄父释放所有冒犯的虫，就是不放海瑟因，还让军雌一直跪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分明就是耍虫玩嘛！雄父怎么可以耍自己呢？！！
罗浮伤心到无以复加。
白公爵急急忙忙叫海瑟因滚到桌边来。罗浮余光里见两个侍卫架着军雌，将之拖到桌边的凳子上，这才勉强止住泣声。公爵心虚的揉揉虫崽的头发，往他手里塞了杯豆奶。罗浮一点点喝下去，把丢虫的伤心压下去，注意到雄父的早餐。
腐烂的蔬果已经看不出品种，只见得高矮圆方。赤红与深蓝的汁液从星兽尸体流出来，带着溃烂死亡的气息。这些东西承在玉盘玉盏中，如同佳肴一般。
他美丽的，灿烂的雄父用冰做的勺子将它们一点点挖起来，送进浅粉色唇瓣之间，血红的舌尖一卷，森森白牙摩擦，那些可怖的东西黏黏乎乎分层，滑到罗浮看不到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白公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