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维尔上将说,雄父没有“碰过”海瑟因少将。
他还算不上自己虫。
罗浮俯首,海蓝色悬浮波浪下万车云集,层层叠叠。
这就是家里的侍者总抱怨帝都星明明有恒星照耀,却一定要用虫造光的原因吧?皇宫不会对民众强调出行的等级。哪怕想要自然光的普通虫都不用飞车,上面一层层级别不同的车行道,一辆辆构造各异的贵胄飞车也会永远遮天蔽日。
都说虫工四季不好,但虫造天屏已经是帝都最好的遮羞布。
十二分钟后,飞车降落在皇宫的特许停车场。
出乎海瑟因的预料,总假装自己成熟可靠的雄虫崽在众目睽睽下,主动提出要“抱着走”。海瑟因便不将其放下,径直站起身。
一行虫自进宫城到入殿门,自正午走到斜阳,海瑟因从手生抱到手熟,终于理解了小雄虫的反常。侍者一号早早拿出蓝鲸伞为小阁下遮阳,雄虫崽在阴影下入睡。小小软软的身体一起一伏,浅浅皱着眉。
看来尽管虫皇年幼,皇族依旧能弹压蝶属。海瑟因暗自松口气。
“各位,马上要进正殿了。”宫侍们压低声音提醒。
侍者二号侧过身,手伸到雌侍怀里晃一晃自家小阁下。罗浮缓缓睁眼,轻轻拍一下海瑟因的脸。海瑟因半蹲下,将小雄虫放在地上。
两位衣着华丽的宫侍款款上前,跪下为白公爵的继承者整理衣物,又越过公爵府群虫牵起小雄虫的手。海瑟因见侍者一二号习以为常,便也不做声,随越发膨胀的队伍走进殿中。
皇虫的种属经常换,每换一次皇城风格都要翻新,唯独正殿从上古时期就不曾改变。
伦卡家不是高等贵族,单一种属的少将也不属于虫族顶级军官,这是海瑟因第一次来到这个传说中的地方。
他屏息行走,余光窥见斑驳、铜黄的墙壁,宫殿顶上有枯红血管,地面生淋漓绿苔。千行万列“驾驶者深坑”绵延不绝,被改造成诸属领袖来此觐见的站位,密密匝匝鳞次栉比。
这个前身为虫族的第一架“生物战舰”的空间,比海瑟因想象中的要破旧很多,但殿内晦而不乱,初看令虫异常振奋。行走久,肺部凝聚出一股腥冷夹焦灰的气息,堵塞呼吸,蒸腾向四肢百骸。
军雌观察左右,其他虫毫无反应。他疑心旧伤复发准备硬抗,心脏却越跳越快。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他听到缭乱的嚎叫,似乎是被乱套的神经误造的,又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熟悉又陌生的咆哮、嘶鸣、长啸从云到山到泥……一浪浪响起,像是在呼应。
迷蒙中视线变得模糊,本不可见的精神海忽然出现在脑海,沸腾如狂!乱风如癫,无数水龙卷轰轰冲出海面,抵在九天之下。似有星龙从海底上潜,意在升空——
海瑟因咽了口唾沫,攥紧胸口的布,努力忍住意识追随翻涌惊涛而去的冲动。
为什么有点感觉不到身体……这是精神海崩溃的征兆吗?!年轻的少将想起上战场前教官反复强调的内容,用渐渐失去感知的手,竭力扣住喉头,收紧、摇晃。精神海的暴乱小幅度平歇,海瑟因却彻底失去了对肉身的感知。
浪翻涌,海击空,骤风烈飓,不知出路!
一瓣不知从何而来的蓝花瓣从天空飘下。
宁静、祥和、灵动。
海瑟因无路可走的意识条件反射飞向它。手碰到那片蓝的霎那,意识拨云见日,如同游泳时破水而出。
重归现实的海瑟因第一时间环视四周,发现没有虫向这边看,推测自己精神力暴乱的时间大约没有超过一秒。应该只是正常的意外。军雌压制住自己的不安,下意识收缩一下手臂。几米外,罗浮突然回头,群虫像拔了电源的跑跑车,一股脑停下。
小雄虫看向海瑟因的眼瞳里充斥着委屈与骄纵,奶乎乎撒娇:“走累了呀。叔叔抱我走,好不好?”
这个年纪的小雄虫大脑尚未成熟,会无意识流泻少量精神力,刚经历虫生第一次精神暴乱的军雌自然求之不得。他差点顾不上礼仪,两步上前,单膝跪下,像雌君教的那样前臂贴地。罗浮踩进他用手臂圈起的地面,被一把捞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抱起小雄虫后,海瑟因觉得自己呼吸顺畅许多。他低头看着虫崽雪白的发顶,警惕的心终于生出些微不可察的感激。
“哎嘿,你很喜欢他嘛~”
遥遥传来小雄虫爽朗的笑声。一行虫循声抬头,只见空中飘过来一群金碧辉煌的虫。其中最瞩目的,是站在中心的幼年期雄虫。**岁的虫崽左手拄着权杖,右手用绑带挂在脖子上,被张开翅翼的皇侍们簇拥着飘在空中。青发华服,如画眉眼笑意盈盈。
“……” 这是陛下吗?不是说这一代皇虫多病抑郁吗?海瑟因心中纳罕。再仔细一看,这雄虫的面色有点紫灰,两颊还有一点点油漆般凝固凸起的彩色印记,有点像孤儿院里先天有基因缺陷的小雌虫。独双眼极为有神,瞳色在青蓝与粉紫间不断转换,漩涡一样迷虫,生生冲碎一身狷怪病气。连海瑟因这样久经沙场的军雌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见过陛下。”群虫俯身下拜。海瑟因第一时间同跪。怀里的罗浮崽别过脸,气鼓鼓。
“怎么啦?”虫皇降落在海瑟因身前,将手杖扔到一边,伸出手,想要将小雄虫接过去,“是不是他们太早叫你起床?”
罗浮撇撇嘴,扒着海瑟因的袖口。
虫皇的眼神无奈又宠溺:“我想你了嘛。他们叫来陪我的小雄虫都特别无聊,雌虫更是讨厌鬼。所以才叫他们早点抱你来,不生哥哥气了好不好?”
罗浮眼泪汪汪,昂起脸:“那为什么不让我们在皇城飞过来?哼,知道走了多久吗?那么大的太阳!我都晒黑啦。”
虫皇张张嘴,没说出话。罗浮立刻将脸埋到海瑟因胳膊后。
“弟弟,弟弟!”骇虫的沉默尚未传播,牵着虫皇左边衣摆的雌虫崽及时探出头,叫道,“我们等你好久啦!”
罗浮磨磨蹭蹭移出一只眼。就看着,不接话。
雌虫崽松开衣摆,滚出来,大大方方跳起来扒拉军雌的手臂,疑似打算直接从对方怀里把小雄虫拽出来。小家伙个头不大,眉心一点玫瑰瓣,粉雕玉琢的模样,不但蹦挺高,还没一点准数,眼看就要戳到罗浮脸上了。
“殿下,”身为虫侍的晶钩蛾少将不着痕迹躲开雌虫崽,轻声细语,“罗浮阁下年幼又身为雄虫,您不可以……”他话还没说完,罗浮“欻”探出身,却不是朝向虫皇和雌虫崽。
“你干什么!”小雄虫大声质问,紫瞳水雾涟涟,“不许陪他玩!叔叔!”
海瑟因目瞪口呆。虫皇轻轻笑起来:“罗浮崽崽这么喜欢这个叔叔呀?”
罗浮挑眉。虫皇举起两只手,哄道:“哎呀呀,不会跟你抢的。况且,他也没有和哥哥玩呀,只是说说话——”他指向雌虫崽,“这是罗浮的第四十一只哥哥,记不记得?哥哥是皇侍嘛,叔叔总是要回话的呀。”
“哼,不许回!”罗浮攥住海瑟因的领口嘟嘟囔囔,”根本就没有问……你们这群骗子……坏虫……”
“陛下,”四十一哥也生气了,扯着虫皇的衣摆小发雷霆,“不玩就不玩,不跟弟弟玩!”
虫皇被他扯得一趔趄,其他皇侍扶了一把才站稳,强颜欢笑:“哎,你们兄弟怎么这么倔呀。”
罗浮气得僵硬,雌虫崽绕着虫皇打鸣,疯狂嚷嚷陛下是偏心的大坏蛋。其他雌虫们哄完这个哄那个,不仅毫无效果,还劝死两只自己虫。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味道。
“唰——”鸡飞狗跳中,一柄剑从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进地里。银华漫漫,锋芒朔朔,进钢面的时候连灰都没溅出来。整个空间顿时鸦雀无声。
“二十一哥?”罗浮爬到海瑟因肩上,鼻尖耸动。
一只军雌凭空出现在殿门外,长身玉立,眉目冷峻。即便长袖羽冠,也没有改变他清肃凌然的气质。虫皇望向他,喜极而泣:“肯特。”
肯特·白身后雪光一现,转瞬已在众虫身边。他跪下亲吻虫皇的戒指,得到恩准后站起身,一把拎起雌虫弟弟,然后才回身看雄虫弟弟:“罗浮还记得哥哥呀。”
“嗯。”罗浮鼓起脸,拧起眉,向下侧脸,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给突然出现的,看上去很靠谱的成年哥哥一点面子。
“好吧。”过了一会儿,他大发慈悲道,“我们一起去玩吧。”他依然没有放开海瑟因的领口。但没有一只虫去计较。
倒是虫皇摸摸他的头:“我们罗浮今天真乖,回头我要告诉公爵,罗浮不仅脾气变得更好,虫也更仁慈了呢。”
罗浮煞有其事的点头。周围鼓掌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