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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开口

孙小兰是吃过夜饭来的,手里攥着张红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两个日子。

“小朗。”人还没进院,那风风火火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贺海朗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长凳上搁着一碗浑浊的磨刀水,听见动静他站起身,在两边裤腿上随意擦了擦湿漉漉的手。

“你俩的日子我去给算好了,卦姑说了这月十八是个大利的好日子,再往后就得等到麦收后六月廿二。”她把红纸往贺海朗面前一递,“你自己拿主意。”

孙小兰走得急,一骨碌说完便取过檐下的小凳坐着歇气,手还不停地扇风。

贺海朗接过红纸瞅了瞅,指腹在红纸上摩挲一番,“就十八吧。”

孙小兰一愣,扇风的手也停了,“那不就剩六七天?这着实有点太赶了,你这啥都还没开始置办。”

“等麦收后就要插秧,忙起来哪还有多余的心思置办。况且六月廿二都入伏了,天气大得很,席面剩的菜肉也留不久,白白糟蹋了。”贺海朗边说边把红纸折好塞进怀里。

“哎哟!”孙小兰一拍腿,“你海兴哥是在下半年凉快时候成的婚,没遇上这一茬,你瞧我这脑子竟都没想起来。”

他没说的是离六月廿二还有个把月,中间隔着抢收抢种,叶宁呆在大伯家迟迟不过门,平白招来村里那帮碎嘴子的闲话。

“行,明儿你早点过来,跟你大伯好好合计一番,瞧着这事怎么张罗。”

日子定下来,要忙的活计一桩接一桩。

好在先前有贺海兴的婚事打过样,虽说时间上赶了点,倒也没出啥岔子。只是眼瞅着婚事将近叶宁的嗓子却迟迟不见好,这可把孙小兰愁坏了,偏生手上一堆事让她来不及细想。

*

暮春的余韵悄然散去,翠屏山上万物繁茂滋长,放眼望去皆是菶菶芳草。暖风轻拂过白水河,在清凌凌的水面上荡开一片片涟漪,时不时有胆大的白条鱼也探出水面,吐着泡泡瞧瞧这初夏的风景。

乡下人的席面若想办得体面,怎么也得凑足鸡鱼肉丸。

为了省些银子,连着几日一大家子都长在了山上。这时节山上野荠菜、马齿苋多得掐不过来。贺海朗三个汉子从小贪玩也使得一手好弹弓,在林子里打了三只野鸡还有几只雀儿。昨个下山前,贺海朗又在白水河上游水深的石缝处下了网,今早正是收鱼的好时候。

天还没亮透,雾蒙蒙一片。贺海朗收拾利索,往怀里揣了两个杂面馒头,提着竹篓趁着凉快赶紧上路。

白水河是从翠屏山深处流出来的,上游水势急河床宽,到了村东头才缓下来。上游那段水清,底下鱼多也肥,村里人平日不常去,得走个小半时辰的山路。

走了约莫两柱香的功夫,河道拐了个弯,水面一下子就开阔了。贺海朗把竹篓往岸边的大青石上一搁,脱了草鞋,卷起裤腿,抬脚就踩进水里。

山里的水透凉,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俯身把昨天下的网从石头缝里拽出来,里头已经兜了六七条手臂长的鱼,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里发亮,离了水鱼尾巴甩得啪啪直响。

估摸了一下鱼的斤数,贺海朗拧着眉仍觉不够,手一甩又把网子往水深的地头掷下去。

不说亲事一辈子就这一次,光是那些看热闹嚼舌根的都让人闹心,乡下人成亲虽说没那么多讲究都大差不差,贺海朗也想让爹娘在天之灵知道自己日子过得红火。

渔网下去人也闲不着,不远处就有一片葱郁的竹林,正是冒笋子的好时候。这嫩笋到时合着野鸡炖成一大锅,汤鲜肉美香的很,成亲那天得给叶宁提前留着些。

算了算时辰,大伯娘今日要领着两个小哥儿上山掰笋子,看了眼日头,估摸着差不多该到了。

果不其然,谧静的树林里传来阵阵交谈声,话密得很,一听就是云哥儿的声音。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还是走在侧边的叶宁隔着稀疏的竹萚,一眼就瞧见了埋头掰笋的贺海朗,他身子顿了顿,伸手轻轻扯了扯孙小兰的衣袖。

“呀,小朗你上山咋这么早,我还跟他们说你在后头赶路咧。”

贺海朗直起腰,应道:“怕渔网被人摸走,早些上来守着。”

村里人不爱来上游撒网,就是因着这几年村里出了几个偷鸡摸狗不着调的,常趁着半夜连网带鱼一起顺走,气得人心肝疼,又没凭没据抓不着人,最后只能吃个哑巴亏。

“二哥,这一晚上竟有这么些货。”云哥儿跑去竹篓那瞧,还用手在鱼鳞上戳了戳。

贺海朗应了一声,目光却状似无意地往后移,落到跟在最后的叶宁身上。

两人这几天虽说都在山上忙活,但各干各的愣是没打过照面。自打叶宁被接来大伯家,孙小兰嘴上不说在吃食上却没省过,每天不是贴面饼,就是熬粘粥。

贺海朗看在眼里,不好意思白吃白喝,特地送了两斗米去。

叶宁此时将头发整齐地绑在脑后,露出的孕痣比之前红润了不少,原本凹陷的脸颊也养出些软肉。额角的伤瞧着已经掉痂,露出新长的嫩肉。

身上穿的是前些日子买的那匹葛布做的新衣裳,他身形瘦弱单薄,两匹布孙小兰硬是给他裁了四身衣裳出来,不过最俊的那身湖蓝色棉布,孙小兰做主给留着,说是等到两人成亲那天再穿。乡下百姓没那么多讲究,大红的婚服穿那一天就压箱底着实不划算。

叶宁冷不防对上汉子的视线,心头一颤,又飞快把头扭开,慌慌张张蹲到竹篓边假装看鱼,指尖在篓身上无意识地来回划拉着。

云哥儿眼尖,笑嘻嘻凑到他耳边打趣:“宁哥儿,你耳朵红啦。”

叶宁羞恼地伸手摸了摸,果真烫得厉害,抬手在他肩膀上轻拍了一下,背过身去旁边的竹林里找笋子。

云哥儿在身后“咯咯”直笑,挎着竹篮一晃一晃地追上去。

两人打闹被贺海朗收进眼底。

孙小兰眼神在贺海朗和叶宁身上打转,原以为两人这门亲事是逼不得已才凑合的下下策,如今瞅着两个孩子的眉眼官司不断的模样倒是说不准了,她心里头暗笑,也没再说什么,埋头赶紧干活。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掰了半个时辰,贺海朗脚边堆了一小堆青绿的竹笋,等待会大伯娘过来再一并拢进背篓里。

往三人那处望了一眼,叶宁蹲下都快瞧不见了,云哥儿手上忙活着嘴也没歇着,声音时高时低地在林子里回荡。

贺海朗再偷窥下去怕是要被人察觉,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转回水里去瞧渔网,这回运气不成网里只进了三条半寸长的毛子鱼,他索性掏出来顺手扔回水里。

猫着腰在水里摸索,想着运气好些还能捡些虾蟹回去,让大伯娘合着辣子炒一盘,也算是个荤菜。手掌探进一处石缝里,指尖碰着个滑溜溜的东西,那触感不像是鱼。

贺海朗心头一跳,俯下身贴着水面仔细一瞧,居然是只团鱼。

这东西可金贵得很,对身子最是滋补。城里不少老爷酒楼都差人出高价寻,只是这玩意精,不费些功夫根本逮不着。

这要是抓着了熬成浓汤,还能给一大家子补一补。

他屏气把手伸到团鱼底下想一把兜上来,谁知这家伙跟成精似的,一察觉到动静,四只短爪一刨,跐溜一下就往石头缝里蹿,硬生生从手边溜走。

贺海朗哪能放过这送到手的宝贝,脚下却猝不及防地踩中一块长满青苔的暗石,“扑通”一声直愣愣地栽进水里。

霎时间,水花四溅,打在岸边的乱石上。

叶宁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声急匆匆地跑过来,正好瞧见贺海朗在水里扑腾了两下,随即便打了个转,整个人不见了踪影,只剩几个水泡咕噜噜地往上冒。

一瞬间,叶宁感觉脑子要炸开了,一张脸血色褪尽,他张大嘴巴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死活发不出声音。疯了似地往水里迈,河水没过小腿,凉意顺着小腿往上蔓延,他却浑然不觉。

“贺——”

嗓子眼挤出的声音像破锣鼓响,他还想往前走被后面惊惶赶来的孙小兰一把拽住了后领,硬生生拖上岸。

“宁哥儿,你干啥!”孙小兰看着那没动静的水面,心里也是又急又怕。

云哥儿跟着跑了过来,脸色煞白,竹篮啪嗒掉在地上,笋子顿时滚了一地。

两人冲着水面喊,声音都急变了调。

叶宁整个人虚脱般跪坐在地上,死死盯着水面,嘴唇哆嗦着。

“贺海朗!”

随着他嘶哑的嗓音,原本死寂的水面哗啦一声响,一个脑袋猛地从水里扎了出来。

贺海朗在水里憋久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往后顺着糊了一脸的头发,嘴里还吐出一口带沙的水,扬着笑看向岸上吓坏的三人,高高举起手上的玩意:“瞧我抓到团鱼了!”

团鱼被他死死掐着壳沿,四只脚在空中乱蹬,脑袋伸得老长,一张一合的嘴想咬人,却怎么也够不着。

贺海朗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了,水顺着衣角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他把团鱼往地上一扔,抹了把脸上的水。

孙小兰第一个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巴掌拍在他结实的后背上,把人拍得一个趔趄:“你个死孩子!真是要把人吓死!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给你爹娘给你大伯交代。”

说完还不得劲,咬牙又补了一巴掌。

“我没事......”话说到一半抬头就看到叶宁通红的眼睛,暗自叹了口气,“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顿了顿,“叶宁,你刚刚是不是开口了?”

叶宁被几人盯着有些紧张,嘴巴张合几下,嗓子还是有点发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能....说。”

声音不大,还有些哑,不过这就够几人高兴的了。

下山路上,叶宁对贺海朗的鲁莽有些后怕,挽着云哥儿一股脑地走在前面。

贺海朗知道把人吓得不轻,但是头次瞧见他有小脾气,跟在后头嘴角轻扬,伸手从旁边的树枝上扯下片叶子一卷,放到嘴边吹了几下。

“呜~啾啾啾,呜~啾啾啾”

叶宁闻声放慢脚步,疑惑着哪来的小雀敢离人这般近?

贺海朗被他晃着头四处探找的模样逗得吹破音。

叶宁才反应过来,哪有什么亲人的小雀!只有跟在身后幼稚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