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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成亲

天公作美,万里无云,喜鹊叽喳叫不停。

四月十八,吉日已到,贺家全家上下都喜气洋洋的。

叶宁昨夜都没怎么合过眼,一想到贺海朗那模样,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感觉刚闭上眼就被大伯娘从炕上叫醒,“宁哥儿醒醒,今日可是你和小朗大喜的日子。”

孙小兰举着油灯往前伸了伸,瞧见他眼底下淡淡的乌青,抿着嘴直笑,谁都是从那会子过来的,妇人心里哪能不明白。

叶宁迷迷糊糊支起身,看了眼窗外,外头黑沉沉的天一丝亮都没有,他愣怔片刻,这才醒过神来,今日自己当真是要出嫁了。

旁边被窝里也冒出个脑袋,云哥儿慢腾腾揉着眼睛开口:“娘,鸡都还没叫呢。”

“你二哥娶亲是大事,今日要忙的事多着呢,你也赶紧起来帮忙。”孙小兰“哐啷”一下把木盆往架子上一搁,转身去炕脚的木箱里,翻出那身湖蓝色的新衣裳和同花色的鞋,整整齐齐摆在炕沿上。

叶宁收拾利索坐在炕沿上等全福婆来开脸梳头。云哥儿在炕上赖了会,这时也清醒了,蹦下炕趿着鞋,凑过来拉着叶宁转着圈看,稀罕道:“宁哥儿今日真俊!”

孙小兰含笑给了他一巴掌:“没大没小的,今日后你可得改口叫二嫂。”

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带着笑走进来,正是村里有名的全福婆刘素娟。上有双亲健在,下有儿女双全,夫妻俩过了大半辈子连脸都没红过,村里谁家嫁女儿嫁哥儿的都少不了请她。

为了请她来开脸梳头,孙小兰特地使了半篮红皮鸡子。

刘素娟一进门就对着人说了一嘴的吉利话,笑盈盈地将叶宁上下瞧了个遍,赞叹道:“宁哥儿这些日子养出气色来了,瞅瞅这模样身段,跟海朗站一块,那真是一等一的般配。”

叶宁被说得脸皮发烫,羞涩地低下头,小声叫了人:“素娟婶。”

“好孩子,坐稳当了。”刘素娟把人按在凳子上,“忍着点疼,婶儿给你绞干净人就更精神了。”

说罢,掏出一根细麻线对折几下,麻线套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另一只手捏住线头,牙齿咬着麻线中段,双手一绷一松。

叶宁脸上的绒毛被带起,脸颊有些火辣辣的,指尖动了动,到底还是抿嘴忍着没抬手。

等开完脸几人围过来一瞧,整张脸又白净不少,都啧啧称赞。

刘素娟又拿起木梳沾了栀子香的头油,一边顺着发丝往下梳,一边念叨着吉利话:“一梳梳到尾,二梳共齐眉,三梳满吉祥......”

梳完利落地在他脑后挽了个秀气的发髻,用红布条扎紧,又往上头叉了枝红纸剪的头花,顿时添几分喜庆。

小哥儿成亲不像姑娘要戴头纱,插朵红纸花便意味着今日要嫁人了。

叶宁抬手轻轻摸了摸头花,往日村里办喜事都是瞧着别人戴,没想到今日自个也戴上了。

“好孩子,大喜日子可不兴哭。”孙小兰看出他神色不对,赶紧递上帕子。倒是自己瞧着叶宁眼眶也有些发热,半月前那个面黄肌瘦,小小一个缩在灶屋不敢上桌的哥儿真要嫁人了。

天色一丝丝放明,院子里的石榴花开的火红,一朵一朵挂在枝头倒像是喜庆的小红灯笼。

贺海朗这头也忙得脚不沾地。

除了孙小兰娘俩,贺德全几人昨夜全都歇在这边,就连小娃娃柳玉禾也提早送回娘家帮着带两天,今日来吃席正好送回来。

几个汉子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整齐地摆满了借来的桌椅,柳玉禾则是在灶屋里跟帮厨的妇人忙得团团转。

贺德全人逢喜事精神爽,围着侄儿转了两圈,看着贺海朗把自己拾掇的整齐,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有一家之主的样子了。”

贺海旺在一旁挤眉弄眼,他昨个跟着贺海朗一块睡的,话密得把人烦的不行,今儿也跟着一起去接亲。

迎亲的时辰定在辰时,两家虽说隔得不远,可该走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只是没有城里头那么多花架子,备不起花轿就用牛车代替。

板车上铺了崭新的红毡子,是贺海朗他娘生前就备好的,孙小兰一直妥妥贴贴收在箱底,一点都没褪色。车沿两边扎了几把贺海朗去山上采的千日红,比着红绸花虽说粗糙了些,看着倒是喜庆中带着几分野趣。

“吉时到!迎新人咯!”

贺海朗深深吸了口气,牵着牛抬脚往外走去,身后跟着贺海旺和小时候玩得好的几个未婚汉子,每人兜里都揣满了瓜子花生。

几个小娃娃半路跟在后头跑,拍着手讨彩:喜鹊咕咕叫,新人上花轿,娃娃拦路讨颗枣,两人携手活到老!

贺海朗大手一抓,给几个娃娃兜里装得鼓鼓囊囊的,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嘴上说得更起劲了。

一路上碰见的村里人都停下来手里的活看热闹。

牛车到了院门口,放起长长一挂鞭炮,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开,青烟在院子里弥漫,硫磺的味道传进屋里,叶宁用帕子掩了掩鼻。

叶宁被人从屋里扶出来时,四月中旬的日头正正好,洒在人身上暖呼呼的。衣裳上的暗花儿在日光下隐隐约约泛着光,院子里的人都看花了眼。小哥儿垂着脑袋,睫毛在眼下落出一片阴影,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

贺海朗转头就看到这一幕,嗓子有些发干,贺海旺推了他几下才回过神来,小麦色的脸皮隐隐有些发红。

刘素娟扶着人上板车坐好,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炮纸,“新夫郎回家咯!”

贺海朗牵着缰绳没有上车辕,旁边的人顿时起哄:“新郎官怎么自己牵牛?”

贺海朗装作没听见,回头看了眼板车上坐得稳稳当当的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牛车稳稳当当绕着村走了一圈,一路上贺海旺领着几个汉子,瞧见路边探头看热闹的就抓上一把,惹得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跟在牛车后头,就是平日里爱嚼舌根的收了东西也识趣地闭上嘴。

此时贺家院子里已经挤满来吃席的宾客,灶屋那边更是热火朝天,浓郁的肉香直往外冒,勾得人直咽口水。

众人一见牛车停下,立刻呼啦啦围上来一片,妇人们拉着调子打趣,饶是脸皮厚的也顶不住,更别提今日的新人了。

堂屋里早已布置妥当,正墙上贴着一个硕大的红喜字,下方摆着贺海朗爹娘的牌位,供着红烛和食物。

随着刘素娟的高声唱和,两人并肩走进堂屋。

叶村长站在一侧,清了清嗓子,按照规矩念完婚词,底下的人拍手叫好为两人送上祝福。

贺德全两口子听得满眼泪花,趁着没人注意,侧过身悄悄拂去。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面向堂屋外的朗朗晴空,一同躬身。

“二拜高堂!”

两人回身,对着牌位虔诚一拜。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落下,屋里屋外的起哄声要掀翻屋顶。

“海朗拜那么低可是要听夫郎的话哟!”

“二哥你抖啥啊!”

“宁哥儿瞧着是与往日大不同了。”

两人同时弯腰,额头撞到一起,引得观礼的人笑得越发起劲。

叶宁红着脸,借空飞快地看了贺海朗一眼,心跳声比那唢呐还响。

“礼成——送入洞房!”

房门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叶宁看着床上的干果脸上的热气怎么也退不下去,拍了拍脸心跳才缓了下来。

他打量了一圈屋子,原以为贺海朗一个单身汉子整日忙着地里刨食,没功夫顾上内事,没想到屋子打理的井井有条,一丝味道都没有。

“咚咚咚。”

贺海朗用身子别开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海碗,对坐在炕边的人低声说:“外头吃酒的得闹到傍黑,你一天没正经吃东西,先垫垫肚子。”

见人羞得头都不敢抬,他也觉得手脚没处放,挠了挠脸带上门出去敬酒了。

等人走了一会叶宁才松了口气,起身坐到桌边,一碗装着满满饭菜,上头盖着好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碗是炖得脱骨的竹笋鸡汤,上面漂着一层勾人的金黄油花。

院子里热闹得很,今日多是贺家人和相熟的乡邻,满满当当坐了八桌。贺德全两口子在几桌席间来回穿梭,招待着大伙吃好喝好。

贺海兴两兄弟在后头替贺海朗挡了不少酒,几大坛子很快就见了底。

天色渐渐擦黑,直到酉时的梆子声响起,来吃席的人才陆陆续续散去。

孙小兰做主分了不少没动过的菜给来帮厨的妇人,又帮着把院里收拾干净,这才带着一家人走了。

贺海朗身上带着一股子酒气,在院里站了半晌,吹了会凉风让脑子清醒些。

叶宁透过屋子的窗户瞧见他身影动了,慌忙跑回炕上坐好,一想到待会儿两人要过夜,手死死攥着腿上的布料,心突突直跳。

昨夜大伯娘把云哥儿遣开,教的事他红着脸就听了个囫囵,只觉得又羞又怕。

贺海朗被人灌着吃了不少酒,感觉自己像在水里恍恍惚惚的。进灶屋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随后闷不做声地从角落里摸出提早准备好的纸钱和香烛,放到竹篮里用布搭上,免得受潮,这才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