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门口挤满了人,打眼一瞧好些都是大老远从乡下赶来的。铺子里头倒是乱中有序,四位坐堂大夫各占一隅,抓药的伙计在药柜前来回穿梭,各个忙得脚不沾地。
“三两!你们这医铺到底是治人还是吃人?”
冷不丁,一个男人的暴躁嗓门在人耳边炸起,惊得店外的人纷纷伸长脖子往里瞅。他还想拍桌子指着鼻子闹,奈何济世堂的熟客早就见怪不怪了,都斜着眼看热闹没一个上去搭腔的。
听着这治病的药钱,叶宁把头埋得低低的,两只手绞成一团,指节都攥白了。
往常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往赵大夫那跑一趟都不得了,他没想到城里看个病还要贵上许多。
方才扯的布料花将近一两银子,昨日在赵大夫那又是一两多,待会估摸又要贴进去不少,要是贺海朗心疼银子,不舒坦转头又把他退回去怎么办?
排到他们时,贺海朗在他背后轻拍了一下。
“走吧。”
伙计领着他们上了最里头那间,撩开帘大夫正在盆里洗手,是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
叶宁坐在凳子上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下意识想抓些什么,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颤颤巍巍地把手搁脉枕上。
大夫没开口,几人都不敢出声。
只见他半阖着眼,指尖搭在脉上探了半天才开口:“何处不适?”
贺海朗把腰往下弯了弯,替人回答:“他......昨日搭了绳,嗓子说不了话。头撞墙上,您都帮着给看看吧。”
“搭了绳?”大夫这才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叶宁脖子上,上头还有没被衣领挡全的淤青,青紫发黑,瞧着怪吓人。
大夫每天见多了这种事,也没多嘴问,收回手拆开纱布看了看说:“嗓子无大碍,喉间有淤血,开几贴活血的膏药每日睡前敷上,过两三日就能慢慢出声了,额头那处外伤处理得当,用之前的药就是。”
叶宁刚在心里松了口气,谁知大夫话音一搭,又来了一句:“不过......”
那目光在贺海朗和叶宁身上扫了个来回,停顿片刻。
叶宁的心猛地揪起来,顿时屏住了气息。
再开口时,大夫把声音往下压了压:“你家这夫郎年岁不大,可身子骨先天就弱,后头又没好生将养,血海干涸恐怕难成孕。”
诊间一下子静了。
叶宁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有些呼吸不过来。他僵在凳子上,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浑身止不住地哆嗦,根本不敢回头去看贺海朗的脸色,手指掐进掌心,疼到发麻,他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一旁的云哥儿先回过神来,他也是小哥儿哪能不知道大夫这话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瞅着叶宁佝偻着腰,他赶紧跨上一步心疼地把叶宁搂在怀里。
叶宁闭着眼,在等着那一声“那就不治了”落下来。
可身后却传来掏银子的声响,“那大夫,您就顺道再给开几副调理身子的药方。”
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言,提笔开了方子。
“身子亏了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补回来的,平日吃食上别太省,也可多吃红枣枸杞,半月后再来复诊。”
三人刚出诊间,险些与人撞了个满怀,那人离帘子太近,倒像是在外头等了一阵。
那女子也吓了一跳,拍着胸口直哼哼。
这女人长着张鹅蛋脸,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里看人带着不屑,嘴角天生微微下撇,乌黑油亮的头发上插着枝素银簪。
“哟,这不叶宁吗?”
一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听着让人牙根发酸,嘴角还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贺家两兄弟只觉着妇人面熟,具体的也想不起来了。贺海朗只觉得来者不善,把叶宁往后揽。
叶宁却是不用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心往下沉了沉,他没想到县城这么大,偏偏就跟朱丽红的女儿撞上。
三年前朱丽红费尽心思把叶娇嫁到县城,夫家虽说只是个做豆腐的,到底在县城有个铺子,日子比乡下的泥腿子体面不少。每到过年回娘家,叶娇总要在他面前显摆一番,不过比起小时候背着爹偷偷拧他软肉那些事,如今几句酸话倒也算不上什么了。
叶娇抱着双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上停了停,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
“听娘说她给你找了个好人家,你却哭着闹着要上吊,原来是自个早就有人了?啧啧啧......”她拿出手帕掩了掩鼻子,边说还边拿眼睛往贺海朗身上瞟。
叶宁脸色一白,周围已经有不少人都往这边看来。
贺海朗上前一步,用身体挡在叶宁前面,隔绝叶娇打量的目光,冷冷地盯住她:“大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们两家的亲是村长亲口做媒,过了明路的,可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叶娇他的目光盯得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
“嗐,瞧我这记性”叶娇脸皮抽了抽,硬挤出个笑来,“我这不是夸我这弟弟好眼光,替你们高兴还来不及,弟夫这是急什么?”
说完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目光越过贺海朗的肩膀,落在身后缩着的叶宁身上:“今日正是不巧,铺子里忙得很,等改日得了空上大姐家坐坐,顺便也让弟夫认认门。”
说完也不等人应,扭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贺海朗看着人走远了,才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叶宁颤动的睫毛,没说什么,只是空出一只手在叶宁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回家了。”
出了济世堂,贺海朗拉着云哥儿走到一旁板着脸叮嘱了几句,见他再三保证才放开他。
叶宁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心里越发不安,浑浑噩噩的跟丢了魂似的。
两人站到身旁都没发现,云哥儿瞧着他痴痴的模样心里也难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叶宁猛地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他。
“宁哥儿,我都叫你好几遍了,”云哥儿鼓着腮帮子,指着前头街口笑嘻嘻地说,“那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我进城时就瞧见了,走走走。”
叶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街口果然有个扛着草靶子叫卖的小贩,草靶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被光一照闪闪发亮,看着就让人止不住地咽口水。
还没等两个哥儿迈开腿,一旁的贺海朗先迈着大步子上前,手上捏着十文钱,“老板来两串。”
“好嘞!客官您拿好,这两串都是糖最厚实的。”
小贩手脚利索地挑了两串,用干净的油纸松松一裹,递了过来。
云哥儿一看他这架势眼睛都亮了,糖葫芦也吃了钱也不用花,美滋滋。
贺海朗一人分了一串,见叶宁没接又往前送了送:“拿着甜甜嘴,别胡想。”
云哥儿迫不及待地咬了半颗,被酸得眯了眼,随即甜味在舌尖绽开,他含糊不清地劝着:“快吃吧,可好吃了。”
叶宁捏着竹签转了转,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跟记忆中的味道一样甜,甜得他鼻头有些发酸。
出了城门牛车还在,小汉子老远就瞧见他们,挥着手跑来领着他们去牵牛。老黄牛已经喂过草料了,肚子圆滚滚的,正趴在地上反刍,被牵起来时还温顺地蹭了蹭贺海朗。
云哥儿方才闹腾累了,上车后靠着叶宁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叶宁见状伸出胳膊把人稳住,免得人栽下去。自己却是一脸愁容,原想着贺海朗不计较愿意搭伙过日子这是最好不过的,可他见过太多成婚几年没生娃被休的妇人夫郎,下场都不好过。
哎。
快到村口时,日头已经落下去一大半,只剩天边残留的一抹橘红。
老黄牛认得路,用不着贺海朗甩鞭,自己就拐上进村的小道。
牛车在贺德全家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云哥儿揉着眼睛被孙小兰接下车,叫嚷着肚子饿了就往灶屋跑。
叶宁扶着车沿往下滑,曲着腿坐太久了有点发麻,一脚踩空,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胳膊肘。
“好好歇着,别想太多。”贺海朗松开手,语气没有起伏。
当天晚上,叶宁却做了个梦。
梦里只有黑白,他跪在村口的坝子中间,周围站满了人,围成一个圈。
人的四官却被抹去,只剩下一副惨白的脸皮和一张嘴,每个人的嘴都在一张一合,可他怎么也听不清。
一抬头所有人的嘴都变成一个黑黢黢的洞,旋转着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他生吞了般。
他颤抖着拼命扒开人群往外挤,伸出手触摸到的却是一具具冰凉的躯体。
无数双手伸过来,推他的肩膀,掐他的肚子,扯他的衣裳,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印子。
突然一双手拨开人群将他扯出人堆,没有五官的面皮上,叶宁却认出了那枝素银簪。
他想逃、想躲,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了半分。
叶宁在炕上猛地一蹬,惊醒过来,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他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用被捂着脸大口大口喘着气,鬓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
身旁的云哥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气息均匀绵长。
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窗外的月亮被遮了个全乎,一丝光也透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