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贺德全夫妻俩起了个大早,收拾利索就急匆匆往村长家赶。
一大清早的就有人上门,叶明坤心有不满一看是他俩便作罢,侧身让人进门。
孙小兰是个心直口快的,几句话就表明了要娶人的意思。
叶明坤见状也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说:“我就说小朗是个心好的。”
朱丽红听说贺家肯娶,眼睛一亮,张口闭口还是十两。被叶明坤劈头盖脸一顿训,最后拿出长辈名头压着她点头。
朱丽红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这已经是顶天了。陈家那边黄了,如今有人肯出五两娶个小哥总比砸在手里强,再闹下去,连五两都捞不着。
“行,”朱丽红咬牙,“但是今天得把人领回去。”
“成。”孙小兰也没跟她多掰扯。
昨夜贺海朗特地嘱咐过要把人接回来,出门前孙小兰让贺海旺赶牛车跟着。
孙小兰从怀里取出钱袋,当着村长的面把五两银子递过去时肉疼得不行。他们一大家人攒五两都要一年半载的,那还是从年头到年尾都不得闲,更甭提侄儿一个人。
叶明坤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婚书让朱丽红摁了手印,递给一旁的贺德全让他收好。
瞧着都办妥当了,孙小兰转头看见叶宁头上渗血的纱布,心里叹了口气,上前扶起他,“跟大伯娘回家。”
叶宁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站起来时双腿发软,打了个踉跄,孙小兰犹豫一下,伸手揽住他,另一只手拎着药包,撑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子。
脑子里浮现的是小时候爹娘还在时,爹把他架在颈子上在院里追蜻蜓,娘在屋子里喊人吃饭的场景。
他心里不舍,可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不至于落个无家可归。
“走罢,别哭了。”
他抬手一摸,竟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泪。
贺海旺蹲在牛车边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晃一晃的。
“来了来了。”贺海旺站起来,挠了挠头,把嘴里的草吐掉,“上车罢。”
车上铺了一层干稻草,坐上去不硌人。孙小兰先扶着叶宁上去,自己抓着两边车沿一蹬,也上去了。
贺海旺跳上车辕,拍了拍牛背:“走咯。”
叶宁低着头,双手死死的攥着裤子上的布料,一路上谁也没开口。
老牛慢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黄泥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田里的冬麦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一大片,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荡开。
贺德全家的院子西边有两间小屋,一间堆着农具和旧家什,一间是贺海云的住处。
孙小兰领着叶宁进去时,贺海云坐在炕沿上,腿上摆着针线笸箩,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一亮,布棚往炕上一搁,人就跳了下来。
“宁哥哥,你可算来了!”
贺海云比叶宁还小两岁,今年入冬了才满十五。
生得圆润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一对乌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说话时眉毛也跟着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活泛劲儿。
他亲热的挽着叶宁的胳膊往炕边走,嘴上也没停:“娘说你成亲前都跟我住一块,我昨晚可就把屋里好好拾掇了一番,你看这被褥是新絮的,黄花面的,你摸摸,可软和了!”
叶宁被他的力道带得身子一歪,手背触到那床叠得整齐的铺盖,粗布面子,摸着有些涩,但厚厚的,压得很实。
他神色怔忪,已经好多年没有盖过新絮铺盖了,一年四季都是那床发潮发黄的薄褥子,只有天气大了才敢拿出来晒晒。
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
“行了,你们先耍着,我去做晌午饭,再把药给煎上。”孙小兰瞧着他不自在,也不多待,留两个小哥儿亲近亲近。
她对着一旁叽叽喳喳的贺海云笑骂了一句:“小祖宗,你消停些,别把人吓着。”
“我咋了?”贺海云不乐意了,回头对着他娘吐了吐舌头,转过来对叶宁说:“后边咱俩睡一块,起夜你要是怕黑就叫醒我,我陪你一起。”
说完又拿起刚刚搁到一边的笸箩,里头针线、碎布头、彩线乱七八糟地堆着在一起。还有一个做到一半的手帕,绣的勉强能看出是一对歪歪扭扭的鸳鸯。
他把笸箩往叶宁面前一推:“你会针线活儿不?娘说这几年就要开始给我寻摸人家了,到时候两个人的婚服都得我绣,到时候可得遭老罪了!”
叶宁低头打量着那条手帕,针脚走得松,有几处还跳了线。
他摆了摆头,怕人误会又指着自己的喉咙摆手。
贺海云愣了一下,抬手拍了下脑袋:“你看我这记性。”
叶宁垂着头,那条手帕被他越绞越紧,虽然贺家人心善,但刚来这陌生的地头心里还是没底。
贺海云见他神色不对,一把抢过那条手帕扔回笸箩里,嘴里嚷嚷道:“哎呀别看了,丑死了,等我绣个好的给你瞧。”
“走,咱去灶屋看看,我娘今天肯定做好吃的。”说完拽着叶宁的手腕就出了房门。
日头爬到半空,麦田里的晨露早干了,晒得田里的人后背发烫。
贺海朗蹲在麦垄间,攥住一棵野燕麦的底部,轻轻一拔,连根带土起来了,把土甩干净,反手扔进身后的竹筐里。身后的筐子已经堆了一大半杂草,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时不时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一把。
麦子今年长得齐整,看着就叫人心里欢喜。这时候麦穗还没完全灌浆,捏着是软的,有一股清甜气。可草也跟着疯长,什么看麦娘、野燕麦,还有那缠人的田旋花,扒在麦苗根上抢肥,不拔掉可不行。
麦芒不时扎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刺刺的,饶是贺海朗这样的汉子被汗水一蛰,也有点难受。他直起腰捶了捶,朝着剩下的田看了一眼。地头的水壶快空了,等下该回去添些。
“二哥!”
远远的,有个声音从田埂那边传过来。
贺海朗直起身,手搭在额前遮住日头,眯着眼往村子的方向看。
田埂上出现贺海旺的身影,跑得飞快,身后还扬起一小串尘土。
“咋了!”贺海朗喊了一嗓子。
“我娘把叶宁接回来了,让你晌午上我家吃!”贺海旺跑到田头时气喘吁吁,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匀了气才直起来。
贺海朗手里还攥着一棵刚拔出来的野草,顿了一下,把那棵草扔进筐里,说:“等我干完这片田。”
贺海旺往田里看了一眼,还剩小半垄,草瞧着不多,估摸一刻钟就能干完。
他挽起裤腿就踩进麦垄里:“我帮你,咱俩快些。”
贺海朗被日头晒得睁不开眼,眯着眼点了点头,两人一人占一头,谁也没再说话,只有草被拔出土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麦秆被碰到的沙沙声。
两人把剩下的草拔完,贺海朗把锄头扛上肩,贺海旺提着竹筐,一前一后往回走。路上碰见几个从地里回来的熟人,彼此打了声招呼。
到大伯家时饭菜已经摆上桌。
堂屋里,贺海云在摆筷子,一双一双对齐了平放着。贺德全坐在上首,在等人齐。柳玉禾娘家大哥又得了个男娃,贺海兴陪着回去了。
贺海朗走进堂屋一眼就看到叶宁蹲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火钳。两人一对上眼,身子往后缩了缩,想把自己藏进灶房的阴影里。
他垂在裤腿边的手勾了勾,心里头蓦地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好心好意救了他,怎能怕成这样。
孙小兰过去一把把他拽起来,“你这孩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吃饭哪有三请四请的!”
叶宁被拽起来愈发手足无措,低着头眼睛不敢往堂屋那边看。
贺海云从堂屋跑出来,一把挽住他另一只胳膊:“走嘛走嘛,二哥又不吃人。”
两人半推半架着把人带上桌。
叶宁被贺海云按在另一边的条凳上,和贺海朗之间斜对着,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吃吃吃,都愣着干啥?”孙小兰端起碗,拿筷子敲了敲桌沿,“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五花肉焖豆角肉块炖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分开,肥的部分颤巍巍的,闻着就香。一碟子腌黄瓜,切成薄薄一片,用蒜末辣子醋一拌,酸溜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一盘韭菜炒鸡蛋,黄绿相间,让人胃口打开。还有一盆青菜炖豆腐,豆腐是老豆腐,炖得入了味,汤面上飘着几滴油花。
贺海云给叶宁面前的碗里夹了一块肉,肥瘦相间的,在筷子上晃了晃,稳稳当当落进碗里。
“宁哥儿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了。”贺海云说话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
叶宁放在腿上的两只手拧着,迟迟不敢拿筷。
孙小兰见他满眼紧张不安,拿过筷子塞进他手里,紧着声音道:“快吃罢,这肉还是你大伯早上去临山村买的嘞。”
叶宁不再扭捏低下头,夹肉咬了一口。肉焖得烂,几乎不用嚼,含在嘴里就化开了,油香混着酱香在舌尖上炸开。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泪珠不停在眼眶打转,还是落进碗里。
贺海朗抬眼时正好瞧见,夹菜的手一抖。清了清嗓子,装作没看见转头跟大伯聊起地里的事。
今年雨水匀,田里的麦穗抽得齐,估摸再有小半个月就能割了,只是这麦还没收进仓一家人的心就不能稳稳放下。
收麦前最怕的就是连阴雨,雨一下,麦穗泡在地里容易发芽,就算是勉强收回来没日头晒,麦粒也会发霉长毛,那一家人几个月就白忙活了。
“那得提前把场院收拾出来,石磙连枷该修的地方得提前,别到时候忙起来手忙脚乱的。”孙小兰叮嘱道,又想起什么,“今年你成了亲,等收了麦那五亩地你就拿回去自己种罢。”
贺海朗手上的筷子顿了顿,“嗯。”
原先家里有十亩田,爹娘走后他一个人忙活不过来,大伯家又添了人,就匀了五亩给他们,每年田里收了粮也给他送些过来。
转个头的功夫,孙小兰又把话头扯到得空要去隔壁村请卦姑给两人择吉日上。
说到喜事饭桌上渐渐热闹起来,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
只有叶宁觉得浑身不自在,时不时还觉得有道目光看着他,可抬头什么都没瞧见。
吃过晌午饭,孙小兰收拾碗筷时,叶宁急着抢去干,生怕遭人嫌弃,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搁下手里的碗,在襜衣上擦了两下手,把贺海朗招呼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