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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决断

刚出叶家贺德全迎面撞上个人。

“当家的!”

他一抬头,自家媳妇儿孙小兰正急匆匆的赶过来,脸上的汗把鬓发都打湿了。

“你咋来了?”

“我咋来了?”孙小兰嗓门不小,“我在家听人说小朗在叶家出事儿了,吓得心突突地跳,到底怎么个事?”

贺德全拉着她往路边走了两步,三言两语把事说了。

说到朱丽红撒泼孙小兰眉毛一扬,一巴掌拍在腿上:“什么?那妇人竟敢把脏水往小朗身上泼!”

说罢转头想去叶家找朱丽红要个理,贺德全伸手拦下,“那妇人就不是个说理的,否则闹不出这档子事来。”

孙小兰身体顿住,脸色变了又变。她嫁来宛祥村也有二十年了,叶家的事儿听过不少,叶家小哥确实也是个命苦的。

她想起以前叶宁亲娘还在时,常带着他出来串门,白白净净的见人就笑,额头那颗红痣像用朱砂点上去,好看的紧。要不是亲娘走的早,也不至于被糟践成如今这副鬼样子。

“走,”孙小兰拉了贺德全一把,“先去看看小朗那头,朱丽红这妇人要再闹我也不是好惹的。”

天更沉了,风里裹着土腥味儿一阵阵扑过来。

风刮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远处隐隐有闷雷滚过。

贺海朗把人送到赵大夫家本想转身就走,赵忠复却低声叫住他:“海朗啊,都说医者父母心,方才你把人送来我念着你爹生前的情分治了,可我这毕竟不是慈幼院......”

赵忠复话没说全,可贺海朗心里却跟个明镜似的,叶宁跟他无亲无故怎么说也不该自己出钱,但他名义上的娘闹这一出更是不会出药钱了。

床上躺着的人半点生气也无,真要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去了贺海朗问心也做不到。

他沉思片刻,随后说道:“赵叔您先治,要多少钱我回去取。”

赵忠复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一两?”

“一两一钱”看他铁了心要救人,赵大夫还是没忍住劝了一句,“海朗你可得想好了,叶宁虽说造孽可你们连亲戚都算不上你......”

贺海朗出声打断:“赵叔我知道您的意思,这事......就当给我爹娘积德了。”

赵忠复见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且去罢。”

贺海朗回家从炕洞里掏出钱罐,稀里哗啦地倒在桌上。铜钱都是用麻绳一吊一吊穿好的,还有几粒碎银子。这些年攒的加上爹娘留下的六两拢共十两七钱。

突然花去一两一钱贺海朗有些后悔了,转念一想一两一钱换条人命也值了。

把剩下的放进罐子里,弯腰塞进炕洞掩好。

到赵大夫家时正巧碰上大伯和大伯娘。

孙小兰一把扯住他要递钱的手,满脸不赞同,“小朗不成啊!”

这些年她不是没埋怨过贺海朗,自家日子只能算过得去,但贺德全对这个侄儿比对自家亲生的还上心,她嘴上不说,心里哪能没有疙瘩?

可埋怨归埋怨,毕竟贺海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还喝过她的奶,叫她一声娘,爹娘走了也不多上门打扰,抢收时忙不过来也是先紧着他们这头。

她对贺海朗,到底是真心实意的,要不这些年也不会跟着一起操心了。

贺海朗取下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大伯娘你先听我说......”

孙小兰却什么都不想听,把他手一甩,手背一个劲拍着手心,“你少给我东扯西扯,那可是一两一钱啊!就算是娶人那我贺家娶的也得是个全乎人。”

贺海朗有些头大,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吐出口气:“大伯娘我没想着娶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没瞧见朱丽红是把他往死里逼!”

孙小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贺德全使了个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贺海朗交了钱,又往屋里看了一眼。叶宁躺在木床上,额头上缠着包扎的布条,上头渗出一团血渍。

他转过身,闷声说了句“我先回了”,抬脚就走。

雨点子到底是没落下来,阴云倒是散开了,洒下点点金光。

贺海朗出门却是没往家去。

村后头有个小山包,比不得翠屏山高,但能看见大半个村子。

贺海朗顺着那条被杂草淹了一半的小路往上走,路边的狗尾巴草已经抽了穗,毛茸茸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时不时几只小虫从草里跳出来,又落进去,顿时不见了踪影。山上有几棵野枸杞树,结了青色的小果子,碎碎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瞧还看不见。

山包顶上有块几人合抱的大青石,被风吹得冰凉,他抬手一撑,坐在上面,把手搭在膝盖上,往下看。

宛祥村七八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黄泥墙、茅草顶,日子好点的换了黑瓦屋顶,层层叠叠像鱼鳞似的。白水河从村东头绕到村西头,河水浊黄浊黄的,大概是上游下过雨的缘故。河边的柳树绿得发亮,枝条随风飘浮,起起落落。

远处有人赶着牛往回走,牛铃声叮叮当当的,隔着老远还能听见,清脆脆的。

浓云彻底散去,透出朦朦胧胧的光。那光洒在河面上,撒在屋顶上,撒在田埂上,所到之处都泛着温润的色泽。

这地头小时候爹常带他来。

他爹就坐在这块石头上,眯着眼抽着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从上往下打量着村子,要是看见自家屋顶上冒出的炊烟,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一句:“你娘在弄饭了,走回去咯。”

贺海朗躺在石头上,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闭上眼感受着风的轻抚。

再睁眼时,日头也快息了。天边的云染了一层淡淡的红,不艳,像用清水化开的胭脂,薄薄的在云上涂了一层。。

他跳下石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回走。

不知不觉竟走到村西头,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站在叶家院子外面了。

院里黑黢黢的,倒是从窗户透出几丝光亮。

转身要走的时候,眼角余光瞥到院门底下有什么东西蜷着。

他一开始以为是条狗。

再一看,是个人。

是叶宁。

他就那么蜷着一动不动,额头的白布刺眼得紧。

四月的天,白日还好,入夜凉意就从地底往上渗,顺着脚底板往骨头缝里钻。

贺海朗站在原地,心里翻来覆去地搅。

迷迷糊糊中叶宁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恍惚间他以为是白老爷来勾他魂来了。

贺海朗?

叶宁心里纠结一番还是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问完贺海朗才反应过来,赵叔家是不留人的,叶宁醒来多半是拖着身子回来,又被朱丽红关在门外。

面前的人埋着头,露出一小截后脖颈,月光打在上面平添了几分脆弱。

贺海朗想到今日发生的一切,想到朱丽红出口的恶毒话语,不免跟眼前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哥儿生出一丝同病相怜。

脑子的思绪翻江倒海般涌出,爹娘走了快四年了,虽然大伯家一直以来都帮扶着他,偶尔一个人还是不免觉得屋子空了些。

在心里叹了口气,环视一圈见没人,轻声问:“朱丽红今日那么一闹,咱俩以后就算不愿也是捆绑在一块了,你愿意跟我好好过安生日子吗?”

问完便不自然地扭头到一边,他感觉自己的心不受控制的狂跳,生怕被下脸。

叶宁闻言抬起头,瞪大了眼。

反应片刻后,他才微微点头。

贺海朗见状提着的心才放回去,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实在不忍,可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不能马上把人带回家,要是被人瞧见了可有得说。

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贺海朗只留下一句“等着”,便扭头往大伯家跑去。

贺德全家在村子中间,五间土坯房,院子里有一棵贺海兴成婚时种的石榴树,这时还没开花,叶子倒是长的密密匝匝。

贺海朗进去时,堂屋里正热闹着。

贺德全和孙小兰坐在桌边扯着家常,身旁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大儿子贺海兴和儿媳柳玉禾坐在一条凳上,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娃娃,正拿着勺喂米糊,娃娃吃得满脸都是。

二儿子贺海旺蹲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时不时回头应两声。

幺儿贺海云是个哥儿,坐在孙小兰另一侧的条凳上,身体微微倾向油灯,手上纳着鞋底,针脚走得歪歪扭扭。

“哥,你咋来了!”贺海旺先瞧见人,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手上的瓜子作势要分给他。

贺海兴从门后拿了根条凳让他坐。

贺海朗摆了摆手,直愣愣地站在堂屋门口,手指紧紧抓着门框。

屋里人慢慢都察觉出不对劲。

孙小兰放下手上的碎布头,“小朗,咋啦?”

贺海朗挠了挠脸颊,一脸窘迫,开口时声音还发紧:“大伯,大伯娘,跟叶宁那桩亲我应了。”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贺德全手里的茶碗没拿稳,洒出来几滴,烫了手背,他也没觉得。

“啥!你当真想清楚了?”还是孙小兰先回过神来。

贺海朗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垂着头,盯着着自己的脚尖,自顾自地说:“我方才路过叶家,叶宁这会儿子还被关在门外头。”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孙小兰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好她个朱丽红,真是装都不装了,赵大夫刚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她转头就把人撵到外头过夜,也不怕遭雷劈!”

贺海旺把瓜子往盘里一撂,拉着贺海朗坐下。

贺海云听到这些也做不下去了,放下鞋底,小声在一旁说了句:“怪可怜的。”

平日打草跟叶宁打过几次照面,好几回都看到他伸手时,那袖子下掩着的一片青紫。

孙小兰深深吸了口气,看着贺海朗:“小朗,你跟大伯娘说实话,你是看他可怜才答应的?”

“也不全是,”随即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凑一堆过日子罢了。”

贺海旺被他这语气逗笑,扑哧一声笑出来,被贺海兴瞪了一眼,又捂着嘴憋回去了。

“行,”孙小兰一拍桌子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跟你大伯找村长说去。”

见事说妥了,贺海朗心中的大石头才算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