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手的二十两银子飞了,她怎么甘心!冲上去一把拽住贺海朗不让人走。
贺海朗下意识抬手一挣,妇人脚下一时没站稳,跌了个元宝翘,她顺势瘫坐在地上,拍着腿哀嚎。
“哎哟!老天爷哟!我家宁哥儿怎么命这般的苦哟!”
“被个登徒子欺了辱了,怎能想不开上吊哟!这还明晃晃地上门来搅和你的好亲事,天理何在啊!”
叶宣听见娘的哭声,从屋里跑出来想扶娘亲站起来,鼻子下边还挂着两串鼻涕泡。
朱丽红见状把他揽在怀里,埋在他肩上一耸一耸地哭。
贺海朗闻言一脸不可置信,死死地盯着她。他没想到朱丽红狗急跳墙竟开始编造起来。
刚走出院的人一听朱丽红出口的混账话,纷纷嚷她。
在这个时代里,有权有势的男人男人可以喝花酒可以收妾,女子和哥儿却被贞洁这道枷锁牢牢地锁住,朱丽红自己也是女人,她知道对一个哥儿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可叶宁又不是从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哪有钱来得实在。
围观的人比方才还多,有跟着贺家关系亲近的见事越闹越大,跑着去把村长和贺家大伯叫了过来。
贺德全是和村长一起到的。他一路小跑额上渗出一层细汗,风一吹凉意贴在皮肤上。传信的人刚说贺海朗在叶永福家摊上事了,他在田里丢了锄头就赶过来,在半路上遇到的村长。
他幺弟贺德林和弟媳袁梅去世后,这侄儿就像变了个人,抛开到了年纪迟迟不成婚,事事没让他操过心,他实在想不出贺海朗能跟朱丽红扯上什么关系。
两人到时,朱丽红在院子里指着鼻子骂贺海朗,围观的人堵在院子里骂她。
看着这荒唐的一幕,村长叶明坤拄着木柺,张嘴呵斥:“够了!”
朱丽红提起一口气还想叫嚷,瞥见是他,也悻悻闭了嘴。
叶明坤接他爹的位,做村长也将近三十年,对村里大小事都看得透彻,处理得完满得当,没人敢在他面前搞鬼。
贺海朗见院里静下来,继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个清楚。
贺大伯人老实本分,平常大伯娘就说他半天放不出个闷屁来,他过来也只能跺着脚干着急。
叶明坤听完背着手沉思了一会,开口让人去赵大夫家把叶宁抬过来对峙。
他虽叶永福的亲表舅,但村里小辈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每个人的性子他都摸得门清。贺海朗这孩子自从爹娘走后没什么上进心活一天算一天,但是从不做偷鸡摸狗欺负人的事,何况这还关乎一个小哥儿的名声,想来想去只有叫人过来对峙。
贺海朗面色铁青,冷眼瞪着朱丽红,“村长,叶宁他伤了嗓子无法开口。”
开不了口?这事可不好办,这么多人盯着光听两人的话可不成。
叶明坤拧着眉琢磨,到底还是让去抬人来。
“别担心,等宁哥儿过来我问话,只需要他点头摇头。他是个好孩子,不会乱来的。”说完拍了拍贺海朗的肩让他安心。
叶宁是被叶明坤两个儿子抬过来的,村长弯腰在他耳边安抚了几句,将朱丽红刚才的所作所为都尽数告知。
他听完神色恍惚,脸色愈发苍白,死死咬住嘴唇,红着的眼眶愣是没有掉下一滴泪。
“宁哥儿,你自尽可是不想嫁给那陈老爷?”
叶宁一听到陈老爷满眼惶恐,在众人的注视下呆滞地点了点头。
“那贺海朗今早是否欺辱你?”
他低着头能听见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像是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他能察觉到朱丽红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叶宁不想点头,也不敢摇头。嘴唇翕动几下,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想到以前饿得头晕眼花都是常事,那间一到冬天寒气透过墙缝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柴房他也住惯了。
可是没有陈老爷,也会有王老爷张老爷。
朱丽红见他一副呆头鹅的样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你们一群人围着,他哪好意思承认,若真是没有他早否了。”
叶宁没有想到她这么无耻,拼命摇头,散落的头发垂到耳边,可在旁人眼里,那不过是受辱之后既羞愧又害怕的模样。
围观人的目光像刀刃一般在贺海朗和叶宁之间来回扫过,掩着嘴的私语声比那夏日的蚊蝇还要吵人。
“这......这不能吧?贺海朗可不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家小哥儿哪能随意拿自己的清白说嘴!”
贺海朗闻声,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身侧拳头攥得指尖发白。
“我没有!”声音吼得劈了叉。
他猛地转头,通红的眼睛瞪着叶宁。
被他这目光一剜,叶宁冷汗湿透了衣裳,舌尖僵硬得像块木板。
朱丽红也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起胸脯,把怀里的叶宣搂得更紧:“你们瞧瞧!你们瞧瞧!他这架势是要当着村长的面打人呐!”
“你!”贺海朗朝她迈出一步。
贺德全赶紧上前拦住,把人往后拽了拽,压低声音,“小朗!小朗别冲动,有啥苦衷咱们跟村长好好说。”
他狠狠甩开大伯的手,侧过身,大口大口喘气。
叶明坤双眉死死皱成一团,带着审视的目光在叶宁低垂的头顶上停留片刻,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朱丽红眼珠一转,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叶宣,又抬头瞄了一眼院里围观的人,好几个都是平时爱传闲话的,今儿这事儿传出去不怕,怕的是传走了样儿。
心一横,她拉着叶宣扑通一声跪在村长面前。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叶宣被拽得一个趔趄,嘴一咧,哇地哭了出来。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造孽哦,拿个孩子当幌子。”
朱丽红充耳不闻,“表舅,永福这才走多久就被人欺负上门,你可得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她一边拍着儿子的背,一边拿眼睛觑着村长的脸色,咬咬牙,把藏在舌头底下的话吐了出来。
“要我说,事到如今两家结亲才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贺家给个十两就当赔偿和聘礼了。”
众人被她的无耻震惊,陈老爷给她二十两银子那是因为家阔,十两银子都不止一家人的整年的嚼头。
村里的聘礼一般都是四五两银子,有的顶了天给六两,表示对新媳妇的看重,也期待新人以后的日子顺顺利利,有的小哥儿孕痣淡不好生养更是连四两都讨不着。
叶宁面如死灰,早知有这一出他昨晚就该吊死树上哪用等到天傍明。
贺德全滞住,他脑子转得慢,可再慢也听得出来这是趁火打劫。
贺海朗二话不说弯腰抓起背篓,往肩上一挎,扒拉着人堆就想挤出院子。
突然身后传来“嘣”的一声,院里的人都惊呼起来。
一转头,正好看到血水顺着叶宁的额角一股股滑落,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更是惨白一片,身体顺着墙滑下去。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救人啊!快送赵大夫那去!”
话音刚落,院子里顿时歇了声。方才朱丽红讹人的架势还历历在目,谁都不想惹一身腥,竟没一个人动。
贺海朗满脸震惊,他没想到这个小哥儿看着畏畏缩缩性子居然这么烈。
半晌过去迟迟没人上前,贺海朗后槽牙磨得直响,还是冲过去掏出帕子摁在伤口处,抱起人往赵大夫家赶。
贺德全心急想跟上去却被村长一把拉到一边,“德全你先等等。”
“村长您老快说,我得跟上去看着。”
叶明坤捋了捋胡须,声音压得低,“小朗今年有十九了罢?”
贺德全愣了一下,点点头,叹了口气:“翻过年就二十了,他大伯娘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托人说了好几门亲,他连理都不理。”
“那他自己是个什么章程?”
“章程?”贺德全苦笑一声,“他哪有什么章程?我幺弟和弟妹走的时候他才十四,地里家里一肩挑,哪有功夫想这个?后来也不知是耽误了,还是有别的想法,问也不吭声,骂也不顶嘴,就这么耗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朱丽红搂着叶宣坐在门槛上,时不时拿眼睛往这边瞟。
“德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叶明坤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叶宁这孩子,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亲娘走的早,他这几年过得苦,今儿这事儿......”
顿了顿继续说:“你看他这不要命的样子,也该知道他是个好的。”
“现在闹成这样两个孩子的名声都算是毁了,”叶明坤说得直白,“传出去你想想往后谁敢嫁谁敢娶?”
这话说的重,可贺德全知道这也是实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您的意思是......”
“我看小朗是个心软的,宁哥儿这孩子模样不差,性子也软和要是小朗肯......”
“可那妇人要十两!”贺德全手上不停地比划。
叶明坤拍了拍他的肩,“十两的事儿我来跟她谈,五两,撑死五两,多一个子儿,她也别想。”
贺德泉脑子里乱扯一锅粥,一面觉得这事儿太委屈自家侄儿,一面又忍不住想,他确实老大不小了,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娃儿都会打酱油了。
“德全,我真是替两个孩子着想,等事后你问问他,要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只是......”
只是那孩子恐怕是真的没有活路了。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贺德全没直接应下,只说要去看看那头怎样,转身朝院外走去。
他低头走得飞快,脑子里乱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