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像是被浸了水的灰布严严实实蒙住,透不出一丝亮光。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刮得村里的树枝乱晃,沙沙作响。
宛祥村南头,贺海朗从地里回来拐进柴房看了一眼,本想着过些时日再上山,没想到柴堆已经空去大半。
他眯眼看了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思索一番从墙上取下背篓,拿过柴刀别腰上,抬脚往后山去。
一个人住了这么些年,麦收前若不把柴备够,到时连口水都喝不上。
翠屏山上的林子密密匝匝,树冠交叠,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野物早躲进巢穴,连鸟叫都听不着,只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
周围安静得有些瘆人。
他加快了步子,背篓在身后一晃一晃,偶尔磕到低垂的枝丫。
找到一棵树放下背篓,直起腰却瞧见不远处的树上,隐隐约约吊着个人。
那人悬在半空,微微轻晃。
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横出的粗枝上,树枝被坠得变了形,那人垂着头,脸被散落的头发遮住,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在晦暗的林子里白得刺眼。
贺海朗整个人一僵,倒吸一口凉气,风从他背后穿过,凉飕飕的,背上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抓起背篓,转身就走。
脚步又急又乱,慌乱中踩断几根枯枝,咔嚓声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走得更快了。
走出十几丈,又停住。
站了一会儿。
还是回头跑了过去。
那人脚下倒着一截木桩,上头还沾着新断的茬口,白生生的。贺海朗跑过去哆嗦着手扶正,踩上去,抱着那人的腰往上一抬,反手从腰间抽出柴刀,蓄力一砍。
“啪”
绳子应声而断。
等人落进他臂弯里,才察觉出这人轻飘飘的,瘦得只剩副骨头架子。
贺海朗扶着靠到树干上,俯身探了一下脉搏,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底下微弱的脉搏几乎感觉不到。
还好,至少人还活着。
他长舒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将背篓反背到胸前,蹲下把人背起,向山下奔去。
村中赵大夫家。
赵婶正蹲在院子里择菜,见贺海朗背着个人闯进来,吓了一跳,手里的菜叶掉了几片。
“放这儿,放这儿。”赵大夫从屋里出来,指了指里头的木床。
躺在木床上的人薄薄一片,出气多进气少,脸上灰扑扑,看不出什么颜色。
赵婶拧干帕子给细细擦拭干净。
一张瘦小的瓜子脸露出来,黄黄的没有润色,额头的红痣也暗淡无光。
擦脸的手顿住,盯着那张脸又仔细瞧了瞧,惊呼道:“这,这不是西边叶永福家的哥儿?”
几人都认识叶宁,说来也是个苦命人。亲娘早早离世,没多久亲爹就娶了后娘朱丽红,来时还带着跟前头生的女儿,比他大几岁。娘俩从到叶家开始叶宁就没过过好日子,一个人把着三个人用都是轻的,好在大姐在他十三那年嫁到县城去了。去年亲爹吃醉酒跌进塘里,被人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如今家中只剩下后娘和同父异母的弟弟。
赵大夫摇着头叹了口气,伸手翻着眼皮凑近看,腾出一只手用力按着腹部。
他回头让赵婶取来竹管,递给贺海朗一根,两人冲叶宁耳朵吹气,一吹一顿。
两柱香过去,那人陡然呼出一口气,随即恢复呼吸。
叶宁一睁眼愣愣地扫过三人,反应自己被救过来后捂着脸,悲咽不止。
他是不打算活的,昨夜后娘朱丽红推开柴门,脸上久违带着笑,这些年朱丽红要是笑着跟他说话准没好事,原以为又是让他半夜上山砍柴磋磨人,没想到开口就是让他嫁人。
女娘小哥儿嫁人天经地义,这个理他心里都明白。起先还以为后娘终于想开了,真要给他张罗个好人家,哪曾想越听越不对头,说到那陈老爷的岁数时,叶宁感觉天都塌了。
后娘走后,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绝望地发现自己在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留念的人,趁着拂晓前村里人都在安睡带着麻绳上了翠屏山。
这次自尽已经花去了他所有的勇气,他根本不敢想象后面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抱着膝盖蜷缩在一角,身子急骤地颤抖着。
赵婶自家也有小哥儿,瞧着他那模样心里一紧一紧的,索性把人都叫出来,留他一个人呆着。
门缝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抽泣,贺海朗从未听过如此哀戚的哭声,里头夹带的苦痛仿佛菩萨来了也度化不了。
爹娘走时他也哭过,那时他觉得自己就像村旁白水河里的一叶孤舟,从此再也没有归处。
贺海朗沉思片刻,决定去村西叶家让人来把叶宁抬回去,不然刚活过来的人转头又想法子自尽去了,他这一趟算是白忙活了。
*
村西叶家院子里,一个妇人在院子里抚着胸口哭骂着,邻里邻居听着响都围了过来。
贺海朗原本打算给叶宁后娘告知一声就走,没想到惹火上身,朱丽红一边嘴里咒骂着一边逮着他衣袖不让走。
他心里压着火气满脸不耐烦,见院子里人越来越多,干脆扬声将他救人的事说了个一清二楚。
自尽放在村里可不是小事,众人一听顿时炸了锅,纷纷张嘴劝道。
“他娘,孩儿都这样了,你还跟他赌甚么气?赶紧去把人接回来吧!”
“切,你们还能指望她?叶永福还活着的时候都当人面打骂前头生的那个,她巴不得少个累赘好找下家。”
叶宁后娘朱丽红一听这话,心口也不疼了,掐着腰就冲老妇人骂:“钱婆子你少放屁,叶永福走这两年不是我叶宁他一个小哥儿还能活?早他娘的不知道被哪个野汉子糟践了去!”
钱婆子听她满嘴粗话也不示弱:“你这蛇蝎心肠的后娘村里哪个不知?你隔三差五把孩子打得哀叫真当人都是聋子?之前假惺惺说要给宁哥儿说亲,说的是个啥玩意儿?隔壁村的瘸脚老汉!”
朱丽红大口大口喘着气,好悬没被气昏过去,“老汉怎么了?年纪大了会疼人!你家钱来不也三十才讨上夫郎?怎么?你这意思是钱来不疼自家夫郎呗!老虔婆!我呸!”
钱婆子一看引火上身讪讪地闭了嘴。
朱丽红瞧着她气焰下去,抬手就抹着虚泪,“人都说后娘难做,原先我还不以为,如今看来确实如此。你们不就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今日才来看热闹?”
“这知道宁哥儿这孩子咋就想不开,我原想着他一个小哥儿今年也有十七了总不能一直在家,好不容易给他寻摸了一门好亲事,昨夜里跟他说完今早就出了这档子事!我真是好生命苦!”
说罢,垂首觑视着众人。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身穿藏青长袍,一副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踏进院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彪形大汉。
人群里常往县城里跑的汉子认得来人,是城里陈记布庄的的管事,手底下管着好几个铺子。
朱丽红瞥见来人蓦地换上一张谄媚的笑脸,这人扬着头像没瞧见似的,“今日是老爷派我来接新夫人的日子,叫他快快出来罢。”
“什么?”“宁哥儿当真要去过好日子了?”“朱丽红这妇人这么好心?”
一个知道实情的汉子瘪瘪嘴,“切,哪能?那陈记布庄的老爷是个六旬老头,那档子事早就不行了,我听人说陈府隔些时日就会从府里拿席子草草裹着人趁黑丢到乱葬岗!”
“朱丽红个天杀的!这还不是把宁哥儿往火坑里推!”周遭的议论纷纷传进贺海朗耳朵里,他拧着眉立在一旁不做声。
朱丽红心道不好,微弯着腰,低声跟人商量:“陈管事,真是不巧,我家宁哥儿这两日染了风寒要不跟老爷再延几日?”
陈管事眯眼审视着她,轻哼一声道:“今日是老爷托人算的好日子,哪是说改就改的,家里有上好的药材你就甭担心了。”
“陈管事您......”朱丽红开口还想争取些时日。
陈管事后头的汉子却把周遭的话听了进去,几步跨上前,弯腰耳语了几句。
“什么?”陈管事闻言也端不住了,扭头一瞧朱丽红唇色发白,一脸心虚,心底顿时明了。
“朱丽红你这可不厚道,”他抚着胡须,“你瞧瞧这事做的,我家老爷可是要寿比南山的,叶宁做的是折寿命的事,真是晦气!”
陈管事不是没接触过气性大的,心里顿时就有了决断,“既然今个人请不回去,那你便把聘礼和银子都尽数还来吧”
此话一出,朱丽红看向贺海朗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似的,陈家下聘可是给了足足二十两银子!到手的银子就这么飞了,她恨得咬牙切齿。
还想张口闹一闹,几个壮汉往前一跨,站在她面前跟堵墙似的,没法只好咬咬牙转身进屋搬东西。
看见叶宣唯唯诺诺地躲在堂屋门后,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扇了他一耳光。
五岁的小娃从小被当成独苗苗宠着,哪挨过这一遭?他捂着发烫的脸颊,泪珠不停在眼眶打着转,张着双手想让娘亲抱抱,却是被朱丽红扯着胳膊甩到一边去。
朱丽红把银子交过去,那目光简直又想把钱勾回来似的。
贺海朗在院子里看着这场闹剧不禁蹙了蹙眉,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等陈管事领人抬着东西离开后,在一旁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贺海朗也随着一起。
朱丽红站在院里盯着贺海朗的身影,眼珠滴溜溜地转。